第4章
兩步。
最後停在我正上方。
「他娘的,東門吵S了!」一個叛軍在牆頭上罵,「要是敢過來,老子一石頭砸爛他的腦袋!」
另一個笑道:「怕啥?這石頭牆,神仙也闖不進來!」
趁他們轉身的空當,我趕緊點燃火折子,把幾團浸了桐油的棉絮扔過去。
火苗噌地竄起來,風一吹,立刻往柴草垛撲。
我轉身就往樹上爬,剛抓住槐樹枝,牆內就炸開了鍋:
「著火了!柴草垛著火了!」
牆頭上頓時亂成一團,叛軍們顧不上東門的佯攻,又一窩蜂湧到西側撲火,滾石扔得亂七八糟,有的甚至砸在了自己人身上。
「他娘的!誰幹的?」
「是不是官兵從後面摸進來了?」
爭吵聲、怒罵聲混在一起。
有人喊「是張麻子故意放的火,想獨吞糧食」,有人罵「明明是你看守不嚴」,手裡兵器也亂七八糟地揮著,最後竟然乒乒乓乓地互毆了起來。
「成了!」王頭兒面上一喜,立刻下令,「衝!」
官軍們踩著叛軍扔下來的滾石跨過壕溝,很快就攻上了牆頭。
我從槐樹上跳下來,正好撞見沈砚之帶著人衝過來。
他見我衣擺被火星燎了個洞,隔得老遠朝我喊:「沒受傷吧?」
我搖搖頭。
牆內的廝S聲越來越響,叛軍們沒了統一指揮,成了沒頭蒼蠅,四處潰逃。
有的往糧倉裡衝,想搶點糧就跑;有的幹脆扔下兵器投降。
我望著那片火光,忽然聽見沈玉瑤在身後大喊:
「鐵勺!你也太厲害了!」
我一扭頭,
沈玉瑤興奮得臉紅通通的。
漂亮的眼睛也亮晶晶的,直勾勾地盯著我看。
心頭猛地一跳。
沈玉瑤這副全然敞亮的興奮模樣,我還是頭回見到。
我抬手捂住臉,悄悄勾了勾嘴角。
敵營攻下來了。
王頭兒扯著嗓子有條不紊地指揮士兵滅火。
另一邊,沈砚之滿臉黑灰,舉著火把衝我咧嘴笑,幹脆地給我豎了個大拇指。
這把火,終究是燒亂了叛軍的陣腳。
8
叛軍糧草被燒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三日內傳遍各營。
沒了糧草的叛軍如喪家之犬,先是丟了城南大營,接著又被官軍追著打,一路往南潰逃。
我同沈砚之兄妹在軍營裡又待了半月。
沈玉瑤總拉著我的手在帳外等消息。
每每聽到前軍傳來捷報,就喜笑顏開。
「鐵勺你看!」她舉著剛收到的軍報,聲音脆得像銀鈴,
「叛軍退到江對岸了!再過幾日定能全滅!」
想當初在破廟,她見著我遞的幹餅子都要皺半天眉。
如今竟然蹲在伙房親親熱熱地湊在我身邊看我燒火,趕都趕不走。
沈砚之在帳外練劍。
晨光落在他側臉,把往日的書卷氣磨出了些鋒稜。
他轉頭時撞見我看他,唇角彎了彎:「王頭兒說,昨夜叛軍主頭領帶殘部投降了。」
我聞言抬頭笑:「那咱們能回侯府了?」
話剛落,帳外忽然傳來喧哗。
沈玉瑤先跑出去,接著掀簾衝進來,臉上紅撲撲的:
「鐵勺!哥!是母親!母親來接咱們了!
」
我跟著往外跑,就見營門口停著輛青篷馬車,車旁立著位錦衣婦人,攥著帕子抹淚——
正是侯夫人。
沈砚之快步迎上去,剛要說話,就被夫人一把抱住:「我的兒!可算找著你們了!」
沈玉瑤撲進母親懷裡,忽然想起什麼,拽著夫人的手往我這邊拉:
「母親!這是鐵勺!燒叛軍糧草,全是她的主意!還有,若不是她帶來的幹糧,我和哥早餓S了!」
她說著,又怕夫人不信,掰著手指頭數:「她還會認野菜、辨方向,上次王頭兒都誇她比軍中斥候還機靈!」
夫人望著沈玉瑤,滿臉驚疑,眼神在她身上反復打量,仿佛第一次認識一般。
眼前的女兒,褪去了往日的嬌縱任性。
衣衫雖帶塵泥,眉宇間卻添了幾分沉穩堅韌。
連說話都沒了從前的嬌蠻,反倒帶著些體恤人的溫和。
這前後的變化,讓她一時怔在原地,說不出話來。
夫人目光又落回我身上,最初的驚訝化開,眼中浮出一層淚意:
「鐵勺,竟真是你?」
她輕輕拍了拍我的手,「砚之在信裡提過你,說你智勇雙全,膽識更是常人不及。」
她溫和地注視著我:
「當年在府裡見你年紀小,怕你在外面受委屈,才把你安置在廚房……哪曾想,竟是你救了我這一雙兒女,還立下這等大功勞!」
話沒說完,眼圈兒先紅了,眼中全是心疼:
「好孩子,受了多少苦啊!」
得了夫人這番誇贊,我高興得早已不知天地為何物。
腦瓜子暈乎乎的,
腳底都發飄。
咧著嘴嘿嘿傻笑。
9
這日午後,宮裡忽然來了旨意,召我們入宮。
沈玉瑤一路上都攥著我的手,不住念叨:「聽說新皇可英明了,定會賞你!」
沈砚之在旁溫聲道:「別亂說,聽旨意便是。」
可他看我的眼神裡,藏著難掩的笑意。
金鑾殿上,新皇穿著明黃龍袍,目光落在我身上時帶著探究:
「你就是鐵勺?看著瘦瘦小小的,燒叛軍糧草,都是你一人的主意?」
我剛要回話,沈玉瑤先開了口:
「陛下!全是她!鐵勺憑著機靈勁兒混進叛軍營地,一把火燒了他們的糧倉,叛軍自亂陣腳,我們才有這場大勝呢!」
她怕說得不夠清楚,又拽了拽沈砚之的袖子,「哥你說是不是?」
沈砚之上前一步,
沉穩道:
「陛下,鐵勺雖出身微末,卻有勇有謀。當日若不是與她相遇,臣與舍妹早已性命不保。」
他側過身,朝我微微頷首,「軍中上下皆可作證,燒糧之計,確是鐵勺主導,深入險境燒了敵方糧草,這仗才贏得這麼利落。」
新皇聽得眉梢微揚:
「一個燒火丫頭,竟有這般膽識。
侯夫人,你府裡藏著這樣的人才,可是大功一件。」
他轉向我,「你想要什麼賞賜?金銀?官職?」
我低頭想了想,朗聲道:「奴婢大字不識,不敢求官。隻盼陛下恩準,讓奴婢開個小酒樓。
當年快餓S時,是侯夫人救了我。開個酒樓,能給窮苦人施點粥,這就夠了。」
這話一出,殿上眾人都愣了。
沈玉瑤急得拽我袖子,沈砚之卻輕輕按住她的手,
眼底帶著了然。
新皇盯著我看了半晌,忽然撫掌大笑:
「好!有膽識,更有仁心!
你既憑勇毅破局,又懷體恤之心濟民。
朕便封你為『昭毅郡主』。賞京中臨街鋪面一間,準你開酒樓施粥,以全你這份赤誠。」
回府的馬車上,沈玉瑤抱著我的胳膊晃:
「你傻不傻?郡主啊!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她忽然湊近,小聲道:
「鐵勺,我真是越來越佩服你了!
其實我更想你留在府裡,咱們還像在軍營時那樣,我教你識字,咱倆天天待在一處。」
我笑著捏了捏她的臉:
「酒樓離侯府近,我去看你便是。」
轉頭時,正撞見沈砚之望著我。
他眼底的溫柔像浸了水,見我看來,
慌忙別過臉,耳根悄悄紅了。
數月後,我的「一勺居」開了張。
沈玉瑤幾乎日日都來,有時幫我算賬,有時坐在窗邊看我在後廚忙碌,再也不見半分嬌小姐的架子。
那日她捧著賬本笑:
「鐵勺你看,這個月施粥用的米比上月少了許多,可見挨餓的人越來越少了。」
我正揉著面打算做些新的面點樣式,聞言笑道:
「這可是好事啊!新皇聖明,這日子越過越好了。」
沈砚之不知何時站在門口,手裡提著柄長劍。
他這些日子總往武館跑,身上的書卷氣淡了,倒添了些利落的英氣。
「我明日要去邊關了。」他聲音很輕,「陛下下旨,讓我跟著鎮北將軍歷練。」
沈玉瑤手裡的賬本啪嗒掉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圓:
「哥!
你……」
我擦了擦手上的面屑走過去,隻說:「好。」
從牆上取下柄短刀遞給他,「這是我託王頭兒打的,輕便,防身用。」
他接過刀,指尖觸到我的手,像被燙到似的猛地一縮,卻沒松開。
「酒樓的事……」他頓了頓,「若有難處,讓瑤瑤捎信給我。」
「放心吧。」我笑著推他,「快去收拾行李,別誤了時辰。」
他走的那日,沈玉瑤哭得直抽噎,拽著他的袖子不肯放。
我站在一旁,看著他朝我拱手,目光裡有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一句:「保重。」
後來,沈砚之的家書常寄到酒樓。
有時說邊關的雪下得極大,有時說打了勝仗,字裡行間總不忘問一句「一勺居的粥還在施嗎」。
沈玉瑤每次讀信,都要指著某句笑:
「哥這是想問你好不好,偏繞這麼大彎子。」
我隻是笑,翻著賬本算今日的用度。
蒸籠裡的新式面點正往外冒熱氣,甜甜的香氣飄得滿廚房都是。
窗外陽光正好,沈玉瑤在教小乞丐認字,聲音脆生生的。
我忽然想起破廟初見的那個清晨。
這個嬌小姐看著我掃出滿地蛛網,臉都皺成一團滿臉崩潰的模樣。
再看眼下,她蹲在地上,裙擺沾了灰也不在意,指尖點著字紙教得認真。
哪還有半分當初的嬌氣。
我捂嘴偷笑。
「鐵勺,你笑什麼呢?」
沈玉瑤作勢張牙舞爪地撲過來,傲嬌地撅起嘴巴,「今日給你布置的功課做完了?」
「做完了做完了,
恩師大人饒命。」我笑著躲閃,被她撲得一個趔趄。
原來日子真的會變。
就像這新做的面點。
揉透了,發好了,上鍋蒸透,總會蒸出噴香的滋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