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們何至於此。」


 


裴照雪悲憫地看我,我尚未來得及回應,便被裴雲湛破門而入。


 


「皇嫂。」


 


他緊緊盯著我,似乎以為我受了太大刺激,陷入了夢魘。


 


原來在我昏睡時,他一直在外室中陪著。


 


我望著他的臉,忽然被報復的欲望淹沒。


 


我扯住他的領口,他被我扯得生生彎下腰來,目光幽暗,從我唇上掃過。


 


我狠狠吻了上去,兩個人的牙齒磕碰在一起,疼,鐵鏽味的血在口腔中蔓延。


 


裴雲湛扣住我的後頸,呼吸急促幾分,手上青筋暴起,加深了這個吻,我近乎不能呼吸。


 


他沉醉地閉上眼,我卻直直地望著裴照雪的方向。


 


看見了嗎,陛下,我正在和你的親弟弟做這種事呢。


 


我看著裴照雪暴怒,

哀求,甚至跪下來痛哭,快感像螺旋一般慢慢上升。


 


我伸手想解開裴雲湛的腰帶時,他卻壓抑住幾分喘息,制止了我的動作。


 


「不行,我害S了皇兄,如此對皇嫂更是大不敬,百年之後,我真的無顏見皇兄了。」


 


我挑眉朝他笑起來。


 


你如今已經沒臉見了,你皇兄早已將你看得透透的呢。


 


「不要!」


 


在裴照雪的嘶吼聲中,我牽著裴雲湛的腰帶,帶他進了床帳之中。


 


紅燭搖曳,我房中的帝後畫像隻剩下半幅,卻有人急急地湊上來,替代了他的位置。


 


7.


 


第二日醒來時,裴雲湛已經不見了蹤影。


 


對了,他要陪言兒上朝嘛,不能像我一樣睡到日上三竿。


 


倒是難為他,昨夜辛苦勞作一番,怕是兩個時辰都沒睡滿。


 


我牽唇笑起來,心中卻一片淡漠。


 


裴照雪沒有像我想象的一樣暴怒,他沉默得有些異樣,甚至至此便不再露面。


 


轉日,裴雲湛便為我請了高僧來祈福。


 


高僧在我宮中貼了符紙,虔誠誦經。


 


似乎裴雲湛將我昨夜的瘋狂理解成了中邪。


 


我並未反駁他,隻是告訴高僧,我宮中仿佛有不幹淨的東西,務必要叫他痛徹心扉,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自此之後,我再未見過裴照雪,也不曾聽到過他的聲音。


 


似乎是有些管用的。


 


大仇得報,我頗有幾分神清氣爽。


 


隻除了一件事——


 


裴雲湛開始有意無意地躲著我。


 


我去勤政殿給言兒送消暑的湯藥時,他分明在教言兒四書,

卻借口軍中有事,提前告退,我隻瞧見了他的一片衣角。


 


中秋家宴,他也稱病不來。


 


我起初並未察覺,但一個又一個的巧合疊在一起,卻由不得我不多想。


 


隨它去吧。


 


我扶了扶自己發間的鳳釵。


 


我如今已是太後,想要的都已經得到,仇人也已經伏誅,連裴照雪都消失了,世間再沒有什麼東西值得我惦念。


 


我曾經撕心裂肺愛過裴照雪,得到的卻隻有背叛。


 


所以我再也不要將心腸都牽掛在任何一個人身上了。


 


8.


 


很快便到了裴照雪過世的一周年。


 


這一次,裴雲湛躲不過,同我並肩站在一起祭拜。


 


不止他,原先裴照雪宮中的妃嫔也都跪在下首。


 


江浸月比從前憔悴了許多,唇色慘白。


 


如今,她同我一樣,家人都S光了,不復從前的張揚姿態。


 


她發間插著一根素銀簪子,樣式倒是新奇。


 


我沒有察覺,裴雲湛的眼神在她發間的簪子上久久停留。


 


祭拜結束後,裴雲湛一反常態,在家宴上邀請我飲酒。


 


「是上好的青梅酒,皇嫂嘗一嘗。」


 


裴雲湛試探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啞口無言。


 


喜歡喝青梅酒的從來不是我。


 


我是將門虎女,自小和爹爹一起喝烈酒。


 


況且,我對青梅過敏,一喝便渾身起疹子。


 


我搖了搖頭。


 


「哀家的身子近來昏昏沉沉,這酒我是無福消受了。」


 


裴雲湛靠近了些,眼中的攻擊性幾乎要外溢出來。


 


「真可惜啊,

可是皇兄曾經說過,皇嫂最喜歡的便是青梅酒,病中都吵著要喝呢。」


 


喜歡青梅酒的是江浸月。


 


自然,裴照雪未曾將我視作妻子,所以他口中的皇嫂,也指的是江浸月。


 


然而我不能讓裴雲湛察覺。


 


他如此敬愛皇兄,如果知道我蓄謀騙他,那遑論我的性命,就是言兒的皇帝之位,也恐怕保不住。


 


我瞧著杯中的酒,對他淺笑,然後仰頭一飲而盡。


 


裴雲湛呼吸一滯,在隱秘處,攥住我的手,翻起袖口。


 


不出半刻,手上便起了密密的疹子。


 


言兒杯盞中的水撒了出來,去內室更衣了,殿中隻剩我們二人。


 


裴雲湛繼續逼問。


 


「兄長曾經同我一起在京中闲逛,瞧上了一支銀釵,他說要買回家給皇嫂。」


 


他盯著我的眼睛,

咄咄逼人。


 


「可是為何,那支簪子出現在了貴妃頭上?」


 


9.


 


我朝近身的丫鬟使了個眼色,叫她去看看太子更衣好了沒有。


 


這是我們的暗號。


 


她武藝高強,自小便同我親密無間。


 


我說不好會葬身在今日,在此之前,我要她帶著言兒,從皇宮安全離開。


 


了卻這樁大事,我才轉過臉,無所顧忌地望向裴雲湛。


 


而後,當著他的面,我除去了自己的外衫。


 


他暴喝一聲成何體統,提起手中佩劍來。


 


有一瞬間,他真的對我動過S念。


 


「你皇兄對你好,對貴妃也好,對我卻壞極了。」


 


我給他看自己的肩膀,上面赫然幾道鞭傷,一輩子也消散不了。


 


「當初言兒重病,貴妃卻將所有的太醫都傳召到她殿中,

我氣不過同她爭執,你皇兄便不由分說,命人鞭笞我,為貴妃出氣。」


 


還有我的胸下三寸,一道極狹長的疤痕。


 


「最愛你皇兄的時候,我曾經為了護著他,擋過刺客的劍。可他卻懷疑,這刺客是我們謝家派來的。」


 


「我重傷未愈,他便站在床前,斥我惺惺作態,借機邀功。」


 


裴雲湛心神動搖,伸出手來想摸一摸我的傷疤,被我躲過。


 


他們裴家兄弟,一模一樣的城府深沉,一模一樣的令人生厭。


 


我取掉繁復的釵環,露出自己的脖頸來給他看。


 


「還有,我差點被你皇兄活生生掐S,此後每一日,我都要用心掩飾,維持自己做皇後的最後一點體面。」


 


裴雲湛眼中淚光明滅,搖了搖頭。


 


「皇兄他……他是個仁善的兄長,

怎會這樣對你?」


 


他急急地尋來我的外衫,奪過我的釵環,將脫下來的東西一一為我穿上。


 


還能因為什麼呢?


 


因為他不愛我,因為在他眼中,我就是一枚喪失了利用價值的棋子。


 


我反過身來,鉗住他的下巴。


 


「所以我燒了同先帝的畫像,毒啞他的心上人,扶我的言兒上位,可是他心中的痛楚,尚且不足我感受過的萬分之一。」


 


裴雲湛顫抖著手,撫向我的臉頰。


 


他將我抱在懷中,卻又重新舉起了手裡的劍。


 


就在我以為他要將我捅個對穿時,他大步朝殿外走去,留我一人在原地艱難喘息。


 


不過片刻,他折返回來,劍上已經沾染了血跡,順著劍刃慢慢往下,流成一條線。


 


「我S了她。」


 


裴雲湛抬頭看我。


 


「自此再沒有人能折辱你,也不會有人再提起那段過去。」


 


我怔怔望著他,展顏笑開。


 


「她可是你皇兄最喜歡的貴妃啊。」


 


裴雲湛定定瞧我,字字懇切。


 


「皇兄識人不清,我既知他有錯,卻不會愚忠至此,要沿著他錯誤的道路繼續走下去。」


 


我牽起唇,揚起手來摸他的臉。


 


「我也覺得,你同你皇兄是不同的人。」


 


我靠得更近了些,在他耳邊低語——


 


「你比他更俊俏。」


 


裴雲湛的臉騰地一下,從脖頸到耳後都紅透了。


 


可他還記得我手上,因為喝青梅酒而起的疹子。


 


我總忍不住去撓它,因為從皮膚深處透上來的痒。


 


現下,那處已經破了皮,

有血滲出來。


 


「這裡,要叫太醫來處理一下。」


 


我圈住他的脖子,將那處湊到他嘴邊,看他俯身下來,輕輕印上一個吻。


 


「不著急呢。」


 


我又急又兇,扣住他的脖頸,仰起頭吻他。


 


情緒漸濃,他要將我攔腰抱起來時,我的手擋在他胸前。


 


「這一次,你不會偷偷跑掉吧?」


 


他有前科,我要提前確認一下。


 


裴雲湛難耐地喘息著,眼神小狗兒一般看我,已經不甚清明。


 


「走過了這一步,就沒有回頭路了。」


 


我提醒他。


 


我們終其一生,都會在盤根錯節的關系中沉淪。


 


這一段感情,永遠不見天日,若是被人發現端倪,或許會被史官寫在書中,遺臭萬年。


 


然而裴雲湛抱著我,

一步步朝床帳中走去。


 


生命太短了,我們決定對自己誠實。


 


【番外】


 


彈指一揮間,幾十年匆匆而過。


 


我親眼看著言兒漸漸有了帝王不怒而威的樣子,對外能獨當一面了。


 


他是裴雲湛教出來的,不似生父一般任人唯親。


 


我看著他開創一個盛世。


 


我還親自籌謀了他的選妃大典。


 


他對一個七品州官的女兒一見鍾情,娶了她做皇後。


 


那陣子,他百般討好我,生怕我從中阻撓。他知道,皇後最好出自名門世家。


 


但我不會的。


 


因為裴照雪曾經為了權勢娶我,我知道那是什麼滋味。


 


世界上不要再有另一個女孩子,重復我的悲劇了。


 


裴雲湛一直陪著我。


 


待到言兒有了太子,

他急流勇退,同我一起離開深宮。


 


我們此後不必再避人耳目,可以大大方方站在太陽底下,做一對再尋常不過的夫妻。


 


在我的整個餘生中,裴照雪再也沒出現過。


 


此後又過了十五年。


 


我漸漸衰老下去,咽氣的時候,兒孫都環繞在我床前。


 


我艱難地對著言兒囑咐,我不要和裴照雪合葬。


 


生前已是相看兩厭,S後,我更加不要勉強自己。


 


言兒含淚答應,喚了一聲母後,我的意識漸漸消散。


 


合上眼之前,我終於重新聽到了裴照雪的聲音。


 


「對不起。」


 


原來他一直都在這裡,做一隻跟隨我的孤魂野鬼,隻是不再做聲。


 


要他親眼看著我幸福下去,看著他所愛非人,看著他兄弟離心,已是對他最慘烈的報應。


 


我S的時候,含著心滿意足的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