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村口的寡婦S了兒子,我就跑去問她要不要做我娘。
村尾的糙漢砍柴力氣大,我就問他要不要做我爹。
我們就這樣湊成了一家子。
1
整個村裡我最羨慕的人就是劉小花。
她娘很溫柔,會坐在門口給她扎小辮兒。她爹能賺錢,會給她買甜甜的糖。
她每次出門,我都往她跟前湊,希望她願意跟我玩。
玩得好了,她會經常帶我回家,到時候劉叔肯定留我吃飯,我就能多看兩眼爹娘是什麼樣的了。
可惜劉小花不喜歡我。
她嫌棄地指著我的褲子:「你的衣服連屁股上都有洞,羞羞羞,我才不要跟你這麼埋汰的人做朋友。」
我不埋汰,我的衣服洗得很幹淨。可破洞了我也沒辦法,我隻有一點點錢,
得拿來買粟米。布太貴了,我還需要攢一攢。
不過不是劉叔和田嬸那麼好的爹娘也行,隻要是爹娘就行。
我又去找其他小伙伴。
大虎嗦著黑黑的指頭說:「不是我不帶你,我娘說了,我家沒錢,我要是敢帶人回家吃飯,她就扣我的雲片糕。我一年隻能吃三回,可不能再扣了。」
二丫也搖頭:「我家的飯都在我哥嘴裡,我自己都吃不飽。」
好吧,原來劉小花能請人回家吃飯,還是因為她爹會賺錢。
2
老天爺對我還是很好的。
劉小花家不缺孩子,村頭的俞寡婦缺了。
大夏天太熱,她兒子跳下河涼快,再撈上來,就徹底涼了。
俞寡婦哭暈了好幾回,連面色都哭灰了。
有嘴巴碎的私下嘀咕:「唉,
可不得哭S嘛,男人剛走沒兩年,兒子也沒了。沒了兒子,那屋那地,一個也留不住。所以說要多生孩子,要是她生了倆,好歹還剩一個。」
我聽明白了,她缺孩子。那我缺娘,這不是正好嘛!
我用手捂住屁股上的破洞,學著劉小花扎兩個小辮兒,站在俞寡婦跟前問:「嬸兒,你兒子沒了,我給你做女兒好不好?」
蒼白的婦人抬頭看我一眼,滿臉憤怒:「我兒子沒了?我兒子沒了也輪不到你這個沒爹沒娘的來嘲笑我。我的生兒將來能養我,你這個丫頭片子能幹什麼?」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生氣,反正這村裡的人經常罵我沒爹沒娘沒人教,我習慣了。
可是罵完了,看我餓得不行,還是會東家喂我一口,西家喂我兩勺。俞寡婦以前也喂過我,很好吃。
村長伯伯進來把我牽出去,望著我嘆了一口氣:「你啊,
這個莽撞性子和沒把門的嘴,也不知道像誰。」
唉,我也不知道我像誰。
村裡人都說我是被一個老伯伯帶來的,那個老伯伯很老了,養我到三歲,他就病S了。
我現在住的屋子是他買下來的,村裡也不能趕我走,我是個女娃娃,找人家收養也沒人要。就這麼吃著百家飯長大了。
我對那個老伯伯有一點印象,他的墳就在後山,每年過節,我都會偷一點香燭去給他磕頭。
要是他還活著多好,這樣我起碼有爺爺。
3
不過沒關系,現在我有機會給自己找個娘了。
俞寡婦說她的生兒能養她,我也能啊。
我大了,七歲了,村裡願意接著喂我的人變少了,有時候隔壁村的地主招工,村長伯伯會把我混進去。
這次我又跟著去,
等我插了五天秧,拿著二十文錢想去找俞寡婦,才發現她的家被人佔了。
劉二牛啃著雞腿出來開門,高興地說:「你找我二嬸嗎?她被挪到村尾的屋子裡去了。我娘說以後她的屋跟田都是我家的了。娘還燉了隻雞慶祝,小流兒,你餓不餓?我去偷一塊給你。」
我咽了咽口水,雞肉啊。可我趕著去見將來的娘,搖搖頭,拔腿就往村尾跑。
那間屋子我知道,又破又小,以前沒人住的。
田嬸看見我要去,招招手把我叫住,遞給我一個竹籃說:「小流兒,你是不是要去找俞嬸子?乖,我有事,幫我把這籃飯拎給她好不好?唉,造孽啊,好歹是自己弟弟的媳婦兒,收了人家的田跟屋子,連幾頓飯都不願意送。」
在田嬸的嘀嘀咕咕裡,我知道了,原來在村裡,一個女人如果丈夫跟兒子都沒了,剩下的家產就不是她的,
是族裡的,得分給她丈夫還活著的親人。
俞寡婦的丈夫姓劉,是村裡的大姓,就像劉小花的劉。
她的家財都給了劉二牛家,所以她隻能去住村尾那間破屋子。以後劉二牛家隻要每年給她幾十斤糧食,不讓她餓S就行。
可是田嬸說俞寡婦太傷心了,有糧食也不會自己煮的,如果沒人送飯,她會把自己餓S。
田嬸是個好人,她雖然沒拿俞寡婦家一根線,還是願意把家裡的飯勻一份送到村尾。
我拎著籃子走進那間比我家還破的茅草屋,俞寡婦躺在髒兮兮的床上,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我把田嬸給她燉的湯拿出來,用骨頭熬的,上面還飄著油,可香了。
可俞寡婦還是連眼睛都不抬。
她好像是傻了,我叫她,她不應,但是我把勺子懟到她嘴邊,多懟幾次,
她會張開嘴吞進去。
傻子好啊,傻子好騙。
我蹿到她耳朵旁邊問:「俞嬸子,你給我當娘好不好?」
這次她沒罵我,隻是不說話。
我又問了第二遍,她還是不說話。
第三遍,我學聰明了,換了個問法:「俞嬸子,你給我當娘好不好?你不說話,我就當你同意嘍。」
4
嘿嘿,她沒有說話。
我找了一張破板子,把熱乎的娘放上去,卯足了力氣往家拖,拖一段歇一段,拖了一刻鍾,我的家裡就有娘了。
雖然這個娘不說話,吃飯也要喂好久。可是以後我出門也有可以惦記的人了,回了家,還有人在我旁邊喘氣。尤其晚上,她睡著了,我偷偷摸她胳膊上的肉,緊緊貼著她,她也不會推開我。
那幾天,我就算拿雙筷子,
也要問她:「娘,你喜歡哪一雙?娘,是中間這雙嗎?娘,是不是左邊的?哦,我知道了,娘你喜歡右邊的。」
我要把娘叫夠本。可惜家裡隻有三雙筷子,拿一次隻能叫四聲。
她一直都不理我,任由我跳上跳下地給她做飯、洗衣、用水擦拭身體,躺在那裡,仿佛要躺一輩子。
直到有一天我從村長伯伯家順了一把紅棗。
紅棗是補氣血的好東西,她的嘴唇都發白了,我想給她補一補。
可她看著那碗蒸紅棗,第一次開口跟我說話:「這棗子,哪裡來的?」
我聽田嬸教育劉小花的時候說過,小孩是不能跟娘說謊的,便笑呵呵地說道:「村長伯伯曬在院子裡,我就偷偷抓了一把。」
啪一聲,她打掉了我手裡的碗。
三個月了,天都從夏快走到冬,她終於有了一點活氣。
顧不上貴貴的棗子,我激動地跳到她旁邊:「娘,你肯理我啦?」
她不僅肯理我,還自己主動從床上站了起來,眼睛在屋裡四處找著什麼,然後撿起門口一根竹竿,衝著我的屁股就打過來。
有人打我,習慣性地,我就往外面人多的地方蹿,等反應過來,娘也跟了出來。
太久沒曬太陽,她先眯了一下眼,才舉起竹竿,繼續抽我屁股。
田嬸家離我家近,聽見動靜,拎著準備晾的衣服就出來了,看見娘,先是驚喜地喊:「俞妹子,你肯出門啦!」
再一看娘在幹什麼,連忙攔道:「妹子,你消消氣,就看在這孩子盡心盡力地照顧你這麼久,如果她說了什麼不中聽的,也別往心裡去。」
唉,連田嬸都知道我不會說話,可好好說話到底要怎麼學?
經過上次,
我已經知道了,我不該在娘面前提她兒子S了,那這次又是說了什麼惹娘傷心了?
我探究地看向娘,她太久沒動,打我這兩下已經氣喘籲籲的。
隻見她有點僵硬,可還是扯起嘴角朝田嬸道:「田姐姐,謝謝你之前送的飯。這孩子太皮了,不管不行。」
我的眼睛蹭一下亮了,她要管我!
5
她果然管我了,拎著我的耳朵回了家,坐下邊喘氣邊問我:「偷東西不對,你知道嗎?」
我搖搖頭。
我真不知道。餓極了,村裡大部分人家我都去偷過幾顆菜和番薯。隻有很少的人會罵我,那些人家我就再不去了。可其他人沒有罵過我,尤其村長伯伯,有時候看見了,還會往我手裡放個雞蛋。
娘聽我說完,嘆了口氣:「是了,你來我家也偷過,誰會跟沒爹沒娘的小孩子計較呢?
」
她肅了臉色:「可往後不同了,想做我女兒,就不準再偷,聽懂了嗎?」
我用力地點點頭:「聽懂了,娘,以後不管你說什麼我都能聽懂。」
隻要她肯做我娘,她說茅廁是香的我都聽。
見我點頭,她的臉色滿意了一點,問我:「家裡的米放哪兒了?」
我指了指廚房,那裡有從破屋子裡拖來的粟米。
娘進去用碗舀了滿滿一碗,牽著我的手往外走,一邊走一邊說:「等會兒到了村長家,你要跟人家道歉,把這碗米賠給人家,知道嗎?」
那雙手好暖,這下就算真的路過茅房,我聞在鼻子裡大概也是香的了。
6
到村長家的時候,他家聚了好多人,好像在說冬天貓冬的事。
我們這裡的冬天很冷,大雪封村,要在入冬前就砍夠柴囤在家裡。
我最討厭冬天了,我隻能撿些樹枝,再東家偷一點,西家拿一點。然後長長的一個月,隻有劉叔偶爾會來看我幾眼,他怕我凍S餓S,就再沒有別的人影。
大雪太白了,白得讓人覺得一個人真可憐。
今年我不用可憐了,可不讓偷,我們的柴怎麼辦?
我還在想,娘就推了我一下,她把碗遞給我:「你要跟村長說什麼?」
按照她在家教的,我恭恭敬敬地給村長鞠了一個躬:「村長伯伯,對不起,昨天偷拿了你的紅棗。這碗粟米是我賠給你的,我發誓,以後再也不偷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