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反正做著做著,娘不好意思再讓他一個人過除夕,我們三個湊一湊,一起過了個有模有樣的年。
田嬸還送了一點劉叔買的酒,娘感謝青山叔叔,就給他喝了兩杯。可他酒量有點差,喝得臉紅坨坨的,靠在走廊的柱子上,聽著外面的爆竹聲傻笑。
我見過劉叔喝醉,人醉了話會多,我趁機問他:「青山叔叔,你為什麼一定要給我吃肉,是因為我可愛嗎?」
他揉了揉我的頭發,溫柔笑道:「叔叔看見你,就像看見小時候的自己,叔叔想給他吃肉。」
原來喝醉的人話真的會多,叔叔就那麼靠著,絮絮叨叨的,把他小半輩子都交代了。
他說他原來不叫劉青山,他叫沒人要。
沒人要跟小流兒一樣,三歲就沒了家。可沒人要又比小流兒慘,小流兒沒人收養,但也沒人欺負小流兒。
可沒人要是個男孩,
他被賣給了一戶沒孩子的人家。他可能過過兩天好日子吧,但他不記得了。畢竟第二年,那戶人家就生出了個男孩。
算命的說,是他帶來的,得把他養大,親生的才能長大。
算命的可能是好心,可他的養父母沒有心,喂他最差最少的食物,讓他幹最重最累的活兒。他經常餓得覺得嗓子裡有雙手想伸出來抓東西吃。尤其是過年,家家飄著肉香,他卻連一塊肉都分不到。
他太饞太饞了,夢裡都在求菩薩賞他一塊肉吃。
可能菩薩聽見了,那年他被趕進山砍柴,有隻兔子從他面前跑過,他追啊追,怎麼都追不上,太著急,一根柴火打過去,兔子倒了。
他沒有那麼多時間逗留在外面,所以他把兔子架在火上烤,半生半熟就往肚子裡塞。
多虧這些野兔野雞,他能又高又壯地長大。可半生半熟的肉食也能要命,
有一回他吐得S去活來,養父母就把他扔在屋子裡,他獨自熬了三日,才重新睜開眼。
從那以後,他隻會煮糊糊的食物,不聞見那股一定熟了的味道,他不敢吃。
臨睡去前,他又揉了揉我的頭:「我聽說桃李村有個野孩子,所以我來了,本來想養你。可你比我幸運,你娘給你取名字,還說你是珍寶。俞娘子,可真是個好人。」
我不知道娘哭沒哭,反正我哭了,我突然想,希望這個叔叔一輩子都能吃到不生也不糊的食物,哪怕他再也不給我們砍柴。
13
那日過後,娘連三天十文錢都不畫了,反正青山叔叔給米肉菜,娘就給煮。
他漸漸沒那麼木訥,該笑的時候會笑,需要我娘幫忙的時候也會紅著臉喊聲俞娘子。
等日子又過了一年,村裡有戶人家有敗家子要賣地,他還買了兩畝地。
兩畝地要十兩,他學過木匠活兒,比劉小花的爹還能賺錢。
能賺錢的男人都受歡迎,有天娘正在洗衣服,村裡有個嬸嬸進來了,她笑著跟娘說:「俞妹子,我這裡有樁大好事,想請你幫個忙啊。」
娘趕我去跟小花玩,我假裝出門,一扭頭就去偷聽她們說什麼,那個嬸子咧著大嘴說:
「哎呦,你是不知道我妹子模樣有多俊,洗衣煮飯也是一把好手。青山兄弟也二十三了,再不討老婆就晚了。老在你家吃,知道的說你厚道,不知道的,還不定說出什麼混賬話呢。你幫姐姐跟他說說,事成了,給你包大紅包。」
娘就坐那兒靜靜聽著,也不問那些混賬話是什麼。
她不生氣,可我生氣,我想知道那些話有多混賬。小花見我那麼生氣,揪著地上的草說:「你不知道,我知道啊。那些嬸子說你娘壞話的時候,
被我娘聽見了,娘還讓她們積點口德呢。
我記得有個嬸子說青山叔叔就是佔你娘便宜,他又不傻,你娘都生過孩子了,哪有羞答答的小媳婦兒好看。
我娘也生過孩子,可我覺得她很好看啊,比大牛哥家那個小媳婦兒好看。所以她們說得根本不對,犯不著生氣。」
我在心裡默默想了想那個小媳婦兒的樣子,狠狠同意了她的說法,我們的娘,漂亮著呢。
氣順了,我呼呼地跑回家,晚上有兔子肉吃咧。
可家裡的門關著,我悄悄走近了,打開窗戶,是娘和青山叔叔面對面坐著。
娘喝了口水,淡淡地說:「劉青山,有人來給你做媒,十七歲水靈靈的姑娘,你娶不娶?」
青山叔叔的臉騰一下燒著了,眼睛瞪得像村長家那頭牛,結結巴巴地說:「不、不娶。不是,娶,不娶那個,
娶、娶……」
他「娶」了半天我都不知道要「娶」什麼。就見娘淡定地瞟了他一眼,站起身,啪地一口親在他嘴上,然後又淡定地坐下,問他:「那我呢,娶不娶?」
我娘大概是會法術的,她問完,青山叔叔連路都不會走了,傻乎乎地站起來,一邊說你等我,一邊往門上撞。
等撞開門看見我,紅著臉低著眼,好像看我一下都不敢。
我無師自通地想,哦,原來這就是羞答答的小媳婦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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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看見我,讓他明天再來,晚飯陪我飽飽吃了一頓兔子,躺在床上,蓋上被子了,才拍著我問道:「珍兒以後一個人睡好不好?」
劉小花也是一個人睡,她說有爹的小孩七歲以後都要自己睡。
我八歲了,肯定不是因為年紀,可我又覺得太像美夢,
不確定地問:「娘,我是要有爹了嗎?」
有娘已經很美了,要是再有爹給我買糖,那得是多神仙的日子啊。
娘卻點點頭,告訴我這個天下第一等的美夢我真的做到了。
至於我爹是誰,不用她說,我是大孩子了,我看得懂,青山叔叔經常看著娘連肉都忘了吃,他喜歡娘比喜歡肉多呢。
青山叔叔帶了一個錢袋子來,舊舊的,可裡面倒出好幾塊銀子還有很多銅板。他推給娘說:「聘禮,不夠的話,我再去賺。」
娘數了數,一點都沒猶豫就收下了。
我們也出嫁妝的,他住的屋子還是茅草的,我家好歹是土房子,以後他就搬來我們家了。
成親那天,田嬸帶著人把整個屋子都掛得紅紅的,我跟劉小花邊幫忙,邊剝了糖往嘴裡送。田嬸說那些糖是給我改口的,吃了,我就得管青山叔叔叫爹。
我吃好多,所以他們拜堂的時候,那聲爹我叫得格外響。
酒席上的菜也好吃,八葷八素,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的一頓。
那些嬸嬸們一邊把菜往嘴裡塞,一邊還要騰出嘴來講話。
來我家提過親的嬸子臉色最難看,板著臉小聲嘀咕:「娶個黃臉婆,這個劉青山,怕是腦子不好。」
村長家的嬸嬸瞪了她一眼:「人家大喜的日子,不吃你就回家。」
另一個嬸嬸幫腔道:「黃臉婆咋了?黃臉婆有經驗。俞妹子可真有福氣,二十六歲了,還能享用壯小伙兒。你們看看青山兄弟那身疙瘩肉,今晚啊,我都怕他們的床得塌。」
她剛說話,田嬸就捂住了我的耳朵,我想叫田嬸別捂了,我全聽得見。
而且爹娘屋裡那張床是爹新打的,才睡不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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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娘孩子都有了,
我們是全乎的一家。
全乎的一家人想奔的事就一件,那就是賺錢賺錢賺錢。
賺了錢,我們就可以用磚頭建房子,把肉吃得更多,衣服裡還能塞棉花。
我是個小人兒,家裡的錢都是爹娘在賺。
娘賺錢主要是做一些衣服鞋子賣。爹比較厲害,他會打家具。
爹說他長到十四歲,個頭就很大了,他養父母見他一個人就能打全家,害怕了,打發他走。他找了個木匠學手藝,任打任罵,免費做八年學徒。
學成那年,聽說我們村有我這個野孩子,就把自己的姓改成我們村的大姓劉,準備安頓下來養我。
可能老天爺知道他心好,才叫他遇見我娘,過上了真有家的日子。
爹的家具攤擺在鎮上,娘之前的衣服鞋子也是託他擺在鎮上賣。可具體的位置我們沒去過。那時候沒名分,
不方便。
現在有名分了,娘就帶著我一起去看。
爹做的家具跟他人一樣,結實樸素。附近很多人都認他的東西,家裡缺桌子板凳了就來買。可這東西耐用,尋常人家幾年添不了一個。
去年娘給爹出主意,讓他拖著凳子往附近富裕的村子跑,才賺了十幾兩銀子。
今年沒有村子跑了,娘又打起了別的主意。
爹為了娶她,給她打了一整套雕著花啊、鳥啊、石榴啊還有胖娃娃的家具。
娘說她活這麼大,還沒見過村子裡誰家成親有這麼體面的聘禮。
她問爹:「你怎麼不打這樣的家具,專門賣給要成親的人?就這手藝,鎮上沒人比你好。」
爹撓撓頭:「可鎮上沒人買啊。我師父剛回來就試過了,東西放在那兒,連問價的人都沒有。大家還是喜歡買沒雕花的,
在上面貼個喜字成親用。」
爹的師父是為了照顧年邁的父母,從城裡回鎮上的,才有這份手藝。去年父母走了,又去城裡的大店做師傅了。
娘又問:「你師父是怎麼放的,放一整套?」
爹點頭:「是啊,就像我給你打的那一套,花了師父好多心血,本來想開門紅,結果連問價的人都沒有。氣得他再也不在鎮上做這些帶花樣的了。我吸取他的教訓,也沒有做。」
娘問完,又在攤子上蹲了一天,若有所思地回去了。
第二天,她帶我跑遍了全村有兒女快成親的人家,話裡話外都在炫耀家裡那套家具。
田嬸是第一個回應她的,羨慕又有點可惜地說:「那一套是真好。我家老大也快定親了,要是新房裡來上這麼一套,可太長面子了。就是太貴了,估計得十幾兩銀子。有倒是有,犯不上,還不如給小兩口過日子。
」
娘試探地問:「那如果不買全套,就花一兩半銀子買一對石榴花的箱子呢?」
田嬸眼睛都亮了:「那成啊,本來就要給他們買箱子,普通箱子也要幾百文,石榴多子,加點錢討個好兆頭我還是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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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娘的腦子是咋長的,她一琢磨,跟爹說,他師父當時做錯了一件事,就是打一整套擺出來,還雕得太好了。
鄉下木匠本來就沒幾個會雕花的,大家都追求便宜實用,突然看見他師父那一大套,根本不敢上前看,更別說問價格,問了,怕嚇S自己。
可如果我們隻是先做一兩個雕花的箱子、子孫桶之類的放著,像田嬸家這種在村裡算富裕的,反而敢上來看一看。
爹聽了,半信半疑,但娘要他做,他就做。
娘也不要他賣,帶著我,蹲在攤子上,
親自找目標。
有一天,一個頭發梳得锃亮,衣服又新又幹淨的大娘從攤子邊路過,她聲音響亮地跟旁邊的大娘說:「我姑娘成親,那我肯定得來鎮上買點好東西壓箱底。畢竟我姑爺是獨子,家裡田產又多,不能叫親家看低了。」
她把手抬得高高的,往她頭上指:「看見了嗎?還沒成親,就送了我這個丈母娘一根銅簪子。」
鄉下人頭上都是木簪子,有根銅的還雕花,那是很有錢了。
娘瞅準了她,突然大聲吆喝道:「石榴花的箱子,鴛鴦鳥的子孫桶,兆頭好聽,東西好看。誰家嫁女來兩件,保證十裡八鄉都有面子咧。」
那個大娘果然被我娘的聲音吸引了,她先是看了攤子上其他東西一眼,發現大部分看著都不貴,才走近了,仔細瞧娘身邊的。
這一瞧,她眼睛都亮了。
爹做這幾件東西,
特地挑了後山一種木頭帶點紅的樹。隻帶一點,爹說那種很紅的木頭,一小根就比我們一年吃的糧食都貴,村裡是長不出來的。
可就這一點紅,也比其他木頭看著喜慶。尤其是配上爹雕的美美的花和鳥。
大娘蹲在那個箱子跟前,摸了又摸,眼珠子都轉不動了。
她試探地開口:「瞧著嘛也就這樣,不過這個石榴寓頭好,說說吧,多少錢一對?」
我娘伸出兩根手指:「二兩銀子。」
大娘眼睛一瞪:「你搶錢啊,人家一對箱子八百文,你隨便雕個東西就要多收這麼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