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都被嚇著了,可娘笑呵呵地說:「大姐,我相公可是在城裡學的手藝,您看看這石榴雕的,跟樹上長得一個樣。您一看就是疼閨女的,送嫁的時候把這對箱子擺在最前面,誰不說你閨女娘家給力?將來婆家肯定不敢欺負她。」


 


聽見娘的最後一句話,大娘的眼神閃了閃,連面色都溫和了:「我花大價錢,可不就圖她將來過得好嘛。但是你這也太貴了。我誠心要,你便宜點。」


娘假裝為難,走到爹身邊嘀咕了兩句,才回來開口道:「也就是看您投緣,這樣吧,一千三百文,不能再少了。不過說好了,這個價是給你的,將來你介紹親戚朋友來,可沒這個價。」


 


我們在家定的是一千五百文,這是實打實少了。大娘聽見價格也舒了一口氣,痛快地付錢走人了。


 


我不解地問娘:「我們這是準備把價格調低嗎?」


 


娘搖頭,拉我坐在板凳上,

細細地跟我講:「你看那個大娘像不像村長家的嬸嬸?有點錢、愛面子,可心腸也熱,在本村喊一聲,隔壁村都有人應她。雕花的東西貴,放在攤子上也沒幾個人買。可這個大娘在她女兒成親的時候幫我們吆喝幾聲,肯定有相信她或者不想輸給她的人來買。」


 


17


 


娘說的果然是對的。


 


第一個月沒動靜,可第二個月攤子上真的來了兩個人,一個是大娘的親戚,一個是大娘的對頭。


 


親戚跟大娘買了同樣的箱子,對頭還多買了一對子孫桶。


 


不過這次娘沒便宜,價格砍到一千五百文,就一分也不肯少了。


 


她教我說:「大娘肯定會問親戚買了多少錢,知道我們真的給她少了二百文,她會一直記得這個情,會幫我們介紹更多人的。」


 


人和人之間的聯系真奇妙,你把一樣好東西賣給一個人,

就像把石頭投進河裡,會濺起無數水花。


 


她的七大姑八大姨會知道,她的左鄰右舍會知道,有時候就是把箱子抬回去的路上,都有過路的人會知道。


 


爹的嫁娶攤子正式開張了,每個月都有意想不到的人來找爹定箱子定桶,更有錢的還會定櫃子跟床。


 


日進鬥金談不上,鄉下地方願意花這麼多錢成親的並不多。但正因為謹慎,很多人會走很遠的路來鎮上定。


 


我爹的名聲打出去了。有些木匠也學他,可惜沒那麼好的手藝,搶走的生意並不多。


 


雕花是很費功夫的,漸漸的,有些吉利的月份,來找爹的單子還得排隊,甚至提前定才能拿到貨。


 


第一年,爹娘又買了五畝地。第二年,娘覺得好像得記個賬,她不讓我再蹲在攤子上,給我扎個髻,讓我去學堂上學。鄉下啟蒙的私塾,不怎麼分男女,

反正我又不考秀才,把字認全,會記賬就行。


 


第四年,我家已經隱隱比村長和劉叔家都有錢,要建全村第一間又大又結實、下雨也不怕的磚瓦房了。


 


18


 


村裡有人羨慕,也有人嫉妒,更有人當著我的面拿話問我娘:「俞妹子,青山兄弟賺這麼多,你們也成親好幾年了,還不生自己的孩子啊。」


 


我的手捏得緊緊的,不敢表現出一點異樣,娘連看都沒看我,語氣平常地說:「我生老大的時候傷了身子,這輩子就珍兒一個孩子了。給她多賺點嫁妝才是正經事。」


 


老大就是那個叫劉生的哥哥。


 


村裡人先是滿臉同情地看著我爹,發現他樂呵呵的,一點也不在意,有人明裡暗裡問他要不要換婆娘,他就舉起斧子追著別人砍。


 


再然後,看我的眼神就充滿了羨慕,嘴碎的嬸子們總忍不住衝我感嘆:「小珍兒,

你福氣真好啊。」


 


她們說的沒錯,我福氣是真的好,其實爹娘背地裡那些商量,我全聽見了。


 


闲言碎語在她們當面問我娘之前,早就私下傳了好久,我有劉小花,我什麼都知道。


 


可我不敢問,我怕爹娘立刻就會笑著告訴我,我要有弟弟妹妹了。


 


我是一個小氣的人,記著跟爹娘有關的每一件事。


 


娘以為我沒注意,她去祭拜劉生哥哥的時候總是會支開我,不讓我跟著去。


 


我知道,她不願意告訴劉生哥哥她有新孩子了,她怕劉生哥哥生她的氣。


 


我想是人都更愛自己生的孩子吧,如果他們有了自己的孩子,一定比我可愛。


 


我不敢問,我隻敢偷偷地觀察,萬一哪天娘懷孕了,我要努力地祝福她,也要努力地給自己的心做一個箱子,把心放進去,不讓別人傷害它。


 


可就在我像老鼠一樣不安猜測的時候,我聽見娘跟爹說,她不要再生孩子了。


 


她靠在爹肩上,跟爹說對不起,她說:「就算到了今天,生兒在我心裡還是比珍兒重要。青山,我不敢再生一個孩子了,我怕我會區別對待珍兒。可當初沒有珍兒,我想我已經S了。我不願傷她的心。如果你不願意,我們和離吧。」


 


爹生氣地瞪她:「和離是能隨便說的嗎?」


 


見娘眼睛紅了,又低聲哄道:「好好好,不生就不生。娘子,不騙你,來村子之前,我就是不打算生的。那時候我連親都不想成,就想養個野孩子。我是個不知道父母的人,沒有根要往下傳,我們有小珍就很好了。」


 


有小珍就很好了。


 


我站在門外,對著月亮發誓,我要把這句話記一輩子。這一生,無論為了誰,我都不會離開他們身邊。


 


19


 


我能在村裡平平安安地長大,村裡就沒有特別壞的人。就算最壞的劉二牛他爹娘,當年該給娘的糧食也一分不少地給了。直到娘跟爹成親,徹底不是劉家人了,才停止不給。


 


娘撒的這個謊,大家私下裡嘀咕,面上卻都是安慰她有我也很好了。


 


但娘說,如果我們還想住在村裡,就得給村裡謀點福利,不要讓別人太眼紅。


 


我不想離開村子,爹娘也不想。我們商量了下,決定讓爹收幾個徒弟。


 


就在我跟娘按人品給村子裡的人家排名的時候,有輛馬車進了村。


 


那是一輛看著就很貴很貴的馬車,從上面下來的姐姐,有著我們鄉下姑娘不可能有的白嫩肌膚,就連她身上穿的衣服,都是我們沒見過的好料子。


 


她看著我,似打量,似審判,盈盈開口道:「是俞姑娘嗎?

我娘想見你,麻煩你跟我走一趟。」


 


她把「我娘」兩個字咬得極重,並不太友好。


 


娘把我護在身後,蹙著眉說:「我家孩子還小,有什麼事跟我們這些大人說,你找我女兒幹什麼?」


 


她不喜歡我,看我娘的眼神卻很欽佩,行了一禮道:「那就請賢伉儷跟我一起上車,事關俞姑娘的身世,我們車上說。」


 


我爹那個塊頭,有他在,我們去哪兒都不怕。


 


可上車後,那個叫趙無束的姐姐嘴裡冒出來的話,還是讓我驚住了。


 


她說是我娘讓她來的,不是坐在我身邊這個娘,而是生我的那個娘。


 


20


 


關於親生爹娘,七歲前我經常想,可七歲後,我有可以抱著睡的娘,便不想了。


 


我聽他們的故事,感覺跟我有關,又沒那麼有關。


 


那不是一個好聽的故事,

跟每天一睜眼就要掙飯吃的我們隔太遠了。


 


趙姐姐說,我爹有權有勢但是沒有良心。他看上我娘,於是不管我娘願不願意,都強娶了她。


 


可我娘是個絕不低頭的女子,打不過的時候默默隱忍,等尋住機會,就聯合別人,把我爹徹底打到地底下了。


 


那時我在她肚子裡七個月,大家都以為她會為了我屈服,可她願意懷孕,就是為了騙取信任,永遠擺脫惡鬼。


 


如果月份小一點,她應該會打了我,可即便打不掉,她也不要我。她把我留給了我爹的一個老僕,就是埋在後山那個老伯伯。


 


她懷我的時候年紀已經不小,孕期又過度消耗心神,給身體留下了舊疾,她快不行了,回顧一生,突然想見見我。


 


趙姐姐是我娘自己選的女兒,被收養的時候,也是七歲。娘給她起名無束,可見那是個多麼熱愛自由的女子。


 


我的心裡酸酸的,為這樣一個女子。


 


娘握住我的手,輕輕把我摟進懷裡,拍著我的後背說:「我們珍兒不難受,這不是我們珍兒的錯。」


 


嗯,不是我的錯,也不是她的錯。


 


最錯的那一個,我連名字都不必知道。


 


21


 


那個人很有氣質,哪怕躺在病床上,也掩不住她的風華。


 


她見我並沒有太激動,隻是淡淡看了我一眼,輕聲說:「當年我為了脫身帶你來世上,這些年沒養過你。我要走了,想著要恨要怨,你心裡總得有一張臉。如今見過了,也算了了我們之間的孽緣。你有一對好父母,下半生,好好過吧。」


 


趙姐姐很緊張地看著我,她怕我口出惡言。


 


我沒有,我隻是站在那個人床頭,把她當做一個長輩,柔聲說:「嬸子,我不怨你,

我每天吃飯都有肉有菜,家裡還有一棟幹淨的大房子,活得很好。你要努力呀,你不在了,趙姐姐就沒有娘了。」


 


那天她還是哭了,不是為我,是為她女兒趙無束。


 


我沒有走,趙姐姐留我見她最後一面。


 


我們都希望這一面越晚越好,可半個月後,府裡還是掛起了白幡。


 


靈堂是趙姐姐在守,我跟娘隻是幫她照看一些雜事。


 


臨回家前,趙姐姐來見我,她的魂仿佛被抽走了,空蕩蕩地對我說:「我討厭過你,也害怕過你。我怕我陪了娘十幾年,到最後她心上那個女兒是你。俞珍,我從前真羨慕你,你身體裡有娘的血脈。


 


可現在我不羨慕了,我才是她女兒。


 


娘說你可以拿走她財產裡的一樣,算作她對你的補償。選一樣吧,選完就走,以後你跟她沒有關系了。」


 


她把好多東西攤在我面前,

我認字,知道那是各種房契、地契,每一張都能讓我躺一輩子不動。


 


可我看來看去,還是看向她道:「那我就選你吧。我想要一個姐姐,你這麼有錢,以後逢年過節可得給我買糖吃。」


 


我們孤兒最懂了,這個世上,我們最怕的不是窮,而是空蕩蕩的家裡沒有人。在她願意組建家庭之前,我就勉強先做她的家人吧。


 


22


 


趙無束很忙,趙無束也很兇。


 


她有很多事要做,有很大的商行要管,可她嫌我不學無術,還是三不五時就來村裡教我各種本事。


 


我們村的人都很喜歡她,因為她的船隊,村裡現在家家都有我爹的徒弟。


 


她幫爹娘擬了一份契,爹教學徒,不需要學徒打八年白工,隻要他們把出師後五年收入的一成給爹就行。


 


爹現在都不用自己擺攤,在家教徒弟就很有錢了。


 


我們村的人也不往城裡闖,我們就跟著那些船,往天南海北的小鎮和鄉下跑,去做一點城裡的大店兼顧不了的小生意。


 


現在家家都在摩拳擦掌攢錢蓋大房子,可不就喜歡她嘛。


 


有了錢,就連冬天的雪都不再可怕,大家拿起鏟子,把道路上的雪鏟得幹幹淨淨。因為遠方的家人在外奔忙一年,總得讓他們暢通無阻地回家。


 


我跟爹娘不一樣,我們不等人,我們直接駕車走人,趙府太大了,趙無束一個人,連燈籠都掛不過來,必須得去幫她這個忙。


 


我十五歲那年,願意幫趙無束掛燈籠的人又多了一個,瘦瘦高高,長得一副小白臉樣。


 


娘高興地搗鼓我:「哎,你看你姐這相公找得不錯,細皮嫩肉,還挺俊。」


 


不太白不太嫩的我爹站在一旁直哼哼,我也陪著他哼哼:「哼,

就他?也就配掛個燈籠。」


 


可趙無束看著他會笑,那就勉強叫他一聲姐夫吧。


 


我知道,她要有家人了,我陪伴她的那段路結束了。


 


可沒關系,我有世上最可愛的爹娘,我會找一個人,生一堆小娃娃,陪他們到終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