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謙手裡還握著筆。


墨汁順著筆尖滴落在桌上,暈開一大片。


 


「對不起。」


 


我吸了吸鼻子。


 


走過去將他手裡的筆,還有桌上沒寫的紙,通通收起來。


 


挨著他坐下,指著那把紅纓槍:


 


「我才不要聽你說對不起,我想聽你講講千勇軍的故事。」


 


油燈未熄。


 


沈謙第一次向我剖開那把紅纓槍。


 


六歲習武,十二歲打擂臺,天資聰穎,被裴霄收入麾下,十四歲提槍上陣。


 


他說千勇軍從未打過敗仗。


 


直到三年前,北涼來犯。


 


再次上戰場,三皇子自請隨軍。


 


行軍途中,三皇子自負冒進,不聽裴將軍勸阻,深夜攜五千精兵,偷襲北涼。


 


卻不料中計,被困山谷。


 


裴將軍不得已領兵前去營救。


 


他駐守後方,在營中等了五天五夜。


 


回來的卻隻有三皇子。


 


沈謙不信裴將軍會S。


 


趁三皇子不注意,偷跑出營。


 


一路尋至山谷。


 


屍橫遍野,熊熊烈火,卻隻有千勇軍,沒有北涼軍。


 


他瘋似地去找裴將軍。


 


手被烈火灼燒,腿被落石砸斷。


 


好不容易找到,裴將軍隻剩一口氣。


 


抓著沈謙,讓他不要回去。


 


中計是真,可不是北涼軍的計,而是三皇子的。


 


沈謙說,裴將軍不要他去報仇。


 


功高蓋主,百姓擁護,就算三皇子不動手,裴家也免不了血雨腥風。


 


留在營中的千勇軍,三皇子亦不會讓他們活。


 


可沈謙不姓裴,

既然逃出來了,就沒必要搭上性命。


 


臨終前逼他起誓,好好活下去。


 


......


 


說到最後,沈謙竟向我道了聲謝謝。


 


「瑤兒,我從未改名,也沒藏起千勇軍的ẗű̂₄紅纓槍,我就想著若是有天被人發現。」


 


「是敵人也好,他要把我送上黃泉;是裴家的後人也好,我亦追隨他為將軍正名,總好過苟活著。」


 


握過沈謙的手,望著他赤誠的雙眼問道:


 


「裴家有人活著對嗎?」


 


沈謙低眸默認。


 


「我陪你去京城,生也好,S也罷。」


 


13


 


馬車搖搖晃晃。


 


多年前李明淵高中狀元。


 


我曾幻想過同他一起上京城,去吃好的,穿好的,不再像青山縣那麼累。


 


而今身旁換了一人。


 


未知生S,卻難得安心。


 


——


 


李明淵先我們一步回京。


 


當年千勇軍臨陣脫逃是三皇子揭發的。


 


如今三皇子在朝廷幕僚眾多,頗有入主東宮一勢。


 


若是由他親自把沈謙的消息告訴三皇子,表明立場,說不定來年就能升官。


 


可他現在官職太低,別說是告密,就連見都不一定能見到三皇子。


 


正值苦惱一際。


 


梁景柔款款而來。


 


「夫君,聽說你想見到三皇子?」


 


李明淵正惱著,無意理她。


 


梁景柔也不生氣,撥弄著發簪:


 


「那你可得好好獎勵我。」


 


「什麼意思?」


 


隻見她摸出一封帖子:「知道這是誰給的嗎?


 


「誰?」李明淵揉著眉頭,越發不耐。


 


「楊夫人。」


 


「什麼!」


 


原本緊蹙的眉頭瞬間舒展開來:「三皇子側妃,你認識她?」


 


「嗯,」梁景柔一臉得意,「要不是我常去翠寶閣,又如何能認識楊夫人,又怎麼能得到春日宴的帖子呢。」


 


「不過帖子上說了,要我隻身去,夫君?」


 


李明淵沉默些許。


 


楊夫人雖說是側妃,可正妃未立,她在府中獨受恩寵,京城百姓有目共睹。


 


他去不了也無礙。


 


沈謙的消息告訴她也是一樣的。


 


告發書,他要梁景柔務必親自交到楊夫人手中。


 


梁景柔也不傻。


 


「夫君,你找明瑤了吧。」


 


「若要我幫你,需得答應我,

日後她進府,永遠隻能做最低的賤妾。」


 


「好,我答應你。」


 


名利面前,誰都不重要。


 


14


 


沈謙被抓了。


 


剛入京城,一行黑衣人將其擄走。


 


我沒去找李明淵,他倒是先尋上門來了。


 


客棧外。


 


他攔住我的去路。


 


既欣喜又得意。


 


「瑤兒,你故意住在離我府邸這麼近的客棧,不就是想要我來找你嗎?」


 


「不過沒關系,我說過,不介意你再嫁過人,但你也知道,景柔現在還是我妻,你要進府,隻能做妾。」


 


「吃穿用度,我亦不會短了你。」


 


李明淵自顧自地說了很多。


 


我隻覺得惡心。


 


定客棧時,我也不知道他的府邸在哪兒,單單隻是因為此處可以遙望三皇子府。


 


我沒有理會他,轉身要走。


 


李明淵霎時變了臉色,朝我呵斥道:


 


「你走是什麼意思,還要跟我拿喬到什麼時候?你要是再這樣不懂事,信不信連妾都沒得做!」


 


話未說盡。


 


梁景柔搖著扇子也來了。


 


京城的風水將她養得很好。


 


比在青山縣足足胖了一大圈。


 


她故意晃著鬢間的發簪,還有手腕上的镯子,翠扇輕掩鼻尖:


 


「聽說姐姐賭氣,再嫁非人,眼下人被抓了,又來投奔夫君,夫君也是心善,不棄姐姐,怎的還要我們親自來請?」


 


「算了,我怎麼說也是正妻,納妾這種事,怎麼能勞煩夫君呢。」


 


說著,她整個人都靠進李明淵懷裡。


 


一副向我耀武揚威的模樣。


 


李明淵也默認她的話,

沉聲道:


 


「看看,景柔多懂事,日後你進府要好生向她敬茶。」


 


我無奈地搖搖頭,像看傻子一樣地望著他們:


 


「為什麼要敬茶?我什麼時候答應過你們要做妾室的?」


 


然而換來李明淵一聲冷笑。


 


他甚是篤定:


 


「我朝女子不能自立門戶,沈謙已經被抓了,說不定現在都被折磨得屍骨無存,你除了依附我,還能依附誰?不然你留在京城做什麼?」


 


急來差點被他帶偏了,我留在這裡的目的不能讓他知道。


 


他若當真是想,我隻能依附於他,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不再解釋。


 


我躲開他們往客棧走。


 


李明淵還想追上來,卻被梁景柔攔住。


 


隻有氣得在後面喊:


 


「明Ťù⁻瑤,

耍性子也要有個度,我最後再給你五天!」


 


15


 


夜裡,沈謙派人給我送來信。


 


當日捉他的黑衣人是裴家後人。


 


裴家滅門時,裴四小姐貪玩兒,和家裡的丫鬟偷換身份,悄悄跑出去看燈會,躲過一劫。


 


而今她改名換姓,潛伏在三皇子身邊,籌謀多年,就等著七日後十年一次的祭祀大典。


 


大典由三皇子主持。


 


屆時會有人在三皇子府放出信號。


 


我隻需要將城西破廟點燃。


 


閱後即焚。


 


第三日,李明淵又來了。


 


未換官服。


 


客棧的伙計見了,連聲叫爺。


 


直接將人帶到我房間。


 


正值午膳。


 


心裡念著事兒,我食不下咽。


 


桌上隻有一碗稀粥和小菜。


 


他見了,嗤笑一聲,高高在上地揮揮手,吩咐道:「去,上幾樣好菜。」


 


「瑤兒,你看看何必跟我怄氣呢,連肉都吃不起。」


 


「咱們各退一步,我許你做貴妾如何?」


 


「還有兩天時間,你慢慢考慮。」


 


他走後。


 


我看著伙計端上來的葷腥,惡心得慌。


 


沒多久,門外傳來爭吵聲。


 


原來剛才梁景柔在門外偷聽。


 


哽咽著質問:


 


「你不是答應過我,讓她做賤妾嗎?」


 


「貴賤一分猶大,你日後是不是還想將她扶為正妻?」


 


「別以為我不知道,到京城這一年多以來,你一直都念著她。府邸剛買的時候,你給她留的那間院子,看似小,卻離你的書房最近。」


 


「別忘了,給三皇子遞信,

是我在……」


 


隔著門縫,我看見李明淵連忙將她的嘴捂住拉走。


 


私相授受可是大罪。


 


第五日。


 


李明淵直接送來一箱聘禮。


 


打開,滿滿的都是首飾。


 


「瑤兒,我也不跟你計較,從前欠你的聘禮,如今也算是還上了,今日隨我進府吧。」


 


我望了眼他身後,還有幾位壯碩的家丁。


 


便隨手從箱子裡拿出一支珍珠簪,戴在發間:


 


「我記得我們第一次成親的時候沒看日子。」


 


「所以昨日我看了,今天日子不算好,再過三日吧。」


 


李明淵舒了口氣:


 


「也好,都依你。」


 


「瑤兒,這次我們一定會好好過的。」


 


16


 


兩日時光,

轉瞬即逝。


 


祭祀大典如期舉行。


 


百姓們紛紛前往城樓觀看大典,期盼天恩浩蕩,庇佑未來五年風調雨順。


 


三皇子攜其側妃楊夫人,在文武百官的注視下,緩緩走上城樓。


 


禮官高呼大典開始。


 


然而三皇子正要敲鍾。


 


忽然一群黑鴉飛過,三皇子猝然倒地。


 


楊夫人急忙扶住他,卻不料慌亂中扯掉他的外袍。


 


裡衣上赫然繡著五爪金龍。


 


與此同時,我也看見三皇子府燃起的煙霧。


 


跑至ƭü¹破廟,一把火將其點燃。


 


祭祀大典亂作一團。


 


不知誰喊了聲:


 


「大家快看!城西的破廟,又燃了!」


 


「有人要謀反!有人要謀反!」


 


.

.....


 


聖上震怒。


 


當即將三皇子押進宗人府。


 


原來聖上登基前,九子奪嫡,那廟宇也燃過一次。


 


楊夫人就是當年裴家的四小姐。


 


三皇子被關到宗人府後。


 


她拿著隱忍多年收集到的證據,敲響登聞鼓。


 


樁樁件件,都是揭露三皇子意圖謀反、陷害裴家的罪行。


 


可到了千勇軍處。


 


隻剩下沈謙一個人證。


 


當年山谷中,千勇軍被焚燒的慘狀。


 


一一訴來,眾人聽了毛骨悚然。


 


包括李明淵。


 


他一巴掌扇在梁景柔臉上;


 


「蠢貨,楊夫人竟然是裴家遺孤,這你都看不出來。」


 


「現在好了,我剛剛站隊,三皇子就被抓。」


 


「我要休了你,

現在就要休了你!」


 


梁景柔捂著臉,冷笑出聲:


 


「呵,你說我蠢,你又能好到哪兒去?我處心積慮趕走明瑤嫁給你,以為你考上狀元就能過上好日子,結果呢?」


 


「人情世故不會,仕途半點進步都沒有,你還好意思怪我!」


 


「還要休我,休啊,倒是休啊!幸好我沒給你生孩子,容顏猶在,哪怕做豪門妾,都比在你這種沒用的人身邊好。」


 


李明淵氣得渾身都在發抖。


 


顧不了那麼多,他狠狠掐住她的脖子,怒目圓瞪:


 


「原來是你在從中作梗,給我去S,給我去S!」


 


......


 


17


 


三皇子一案,一直到年末才有結果。


 


裴家冤屈洗清,千勇軍被正名。


 


三皇子秋後處斬。


 


與他有牽扯的幕僚,

亦是斬的斬,流放的流放。


 


李明淵連三皇子的面都沒見過,原本與他無關。


 


可他失手掐S了自己的夫人。


 


被有心人利用,拉出來頂罪,沒入斬首名單。


 


至於楊夫人……不,應該叫裴四小姐。


 


裴府一百零八個牌位,她親自擺上宗祠。


 


祭拜時,她告訴我和沈謙:


 


「從前爹爹娘親、哥哥們,念著我年齡最小,什麼都縱著我。」


 


「我不愛讀書,不喜女紅,娘親總笑我長不大,以後嫁不出去,我就窩在她懷裡撒嬌,嫁不出去就不嫁,要爹爹和哥哥養我一輩子。」


 


「可是啊,他們的一輩子好短。」


 


......


 


離開京城時。


 


裴四小姐不願意走。


 


即便京城是非多。


 


可隻有這裡有裴家從前的影子。


 


——


 


又是一年春。


 


沈謙正逗著懷裡的女兒。


 


沒錯。


 


去年在京城客棧,我聞著葷腥惡心,就已經有了身孕。


 


繡好虎頭鞋。


 


我忽然想到,上京城的前日,沈謙在放妻書上寫了好多字。


 


便湊過去問他:「那天你在上面寫了什麼?」


 


他道:「我寫,吾妻心善,蕙質蘭心,宜家宜室,怪我身有殘缺,不能常伴左右,若再結良緣,願君善待……」


 


「你將我寫得這麼好,可舍得將我讓給旁人?」


 


「當然不舍。」


 


陽光灑進來,將我們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


 


往後的日子,

也有好長好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