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是個很瘦小的女孩,大概七八歲的樣子。她穿著一件已經看不出原來顏色的連衣裙,頭發亂糟糟的,一雙大眼睛裡充滿了驚恐和期待。
她看著我們三個,眼神從我,到胖子,再到溫晴。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叔叔……?」
我點了點頭,喉嚨有些發幹。「是我。」
女孩的眼睛裡瞬間蓄滿了淚水。她猛地推開門,朝我衝了過來,一頭扎進我的懷裡。
「叔叔!嗚嗚嗚……我好怕……我好怕……」
她小小的身體在我懷裡劇烈地顫抖著。很輕,像一片羽毛。
我伸出手,
僵硬地、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背。
我有多久沒有抱過一個孩子了?
五年了。
從瑤瑤離開我的那天起。
我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酸楚,疼痛,卻又有一絲奇異的暖流,從凍結的深處,慢慢地湧了上來。
「沒事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說,沙啞得不像話。「沒事了,叔叔在。」
溫晴和胖子也圍了過來。
胖子看著念念,那張總是玩世不恭的臉上,露出了罕見的、溫柔的笑容。他從自己的背包裡,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塊用油紙包得好好的巧克力,遞了過去。
「丫頭,餓了吧?吃這個。」
念念抬起頭,怯生生地看著他,又看了看我。
我點點頭。
她才小心翼翼地接過巧克力,小聲說了一句:「謝謝胖叔叔。
」
胖子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溫晴蹲下身,用手輕輕理了理念念凌亂的頭發。她的手指不再是冰冷的,而是帶著一絲顫抖的溫暖。
「你叫念念,對嗎?」
念念點點頭,小口地吃著巧克力。
「你……你爸爸呢?」溫晴輕聲問,問出了一路上我們都回避著的問題。
念念的動作停住了。
她低下了頭,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
「爸爸……爸爸說他出去找媽媽……他說,隻要我一直唱歌,他就能順著歌聲找到回家的路……」她哽咽著說,「可是……我唱了好久好久……他都沒有回來……」
我們三個人都沉默了。
我們都知道,她的爸爸永遠不會回來了。
這是一個父親,在末世裡,為自己女兒編織的最後一個,也是最殘忍的謊言。
他不是讓女兒當誘餌。
他是想讓女兒的歌聲,成為女兒自己的保護傘。他賭那些空殼隻會被歌聲吸引,聚集在大樓周圍,從而讓天臺這個最高點,成為最安全的地方。他用自己的離開,為女兒創造了一座聲音的孤島。
他用自己的命,為女兒,唱了一首最後的搖籃曲。
「好了,我們不說這個了。」我打斷了這悲傷的氛圍,「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得盡快離開。」
我背起念念,她很輕,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我們怎麼下去?」胖子問,「原路返回?樓下那些東西……」
「不。」溫晴站起身,
走向天臺邊緣。「我們從這裡走。」
她指著下面。
天臺邊緣,有一部老舊的、用於清潔外牆的升降梯。鋼纜已經鏽跡斑斑,看上去搖搖欲墜。
「你瘋了?」胖子臉都綠了,「這玩意兒還能用嗎?掉下去就成肉餅了!」
「能用。」溫晴檢查了一下控制臺,「這是機械式的,不需要太多電力。而且,這是我們唯一的路。樓下,我們衝不出去。」
她是對的。
我們下來的時候,槍聲已經把整棟樓的空殼都引到了下半部分。現在想原路S回去,無異於自S。
「我先下去,測試一下安全性。」溫晴說著,就要爬上升降梯。
「等等。」我攔住了她,「我來。我比你重,我下去沒事,你們就都沒事。你和胖子,保護好她。」
我把念念交到溫晴懷裡。
溫晴看著我,眼神復雜。她點了點頭,沒再堅持。
我爬上升降梯,啟動了開關。
在一陣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中,升降梯晃晃悠悠地,開始下降。
冷風刮過我的臉,我看著腳下越來越遠的地面,和地面上那些像螞蟻一樣密密麻麻的空殼。
就在這時,我背上的對講機又響了。
但這一次,不再是歌聲,也不是念念的聲音。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沙啞、虛弱,充滿了絕望。
「念念……我的念念……爸爸……對不起你……」
滋啦……電流聲。
然後,
是對講機被砸碎的聲音。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抬頭看去。
天臺上,溫晴和胖子也聽到了。他們抱著念念,一臉震驚。
念念的小臉上寫滿了迷茫和恐懼。
「爸爸……?」
這是……錄音ťů⁼?
不對!
這不是錄音!
這個聲音不是從我的對講機裡傳出來的。
是從……念念的身上!
我這才注意到,念念的脖子上,掛著一個粉紅色的小熊掛墜。聲音,就是從那個掛墜裡發出來的!
那不是個掛墜!那是個小型的對講機!
我瞬間明白了。
我們手裡的對講機是子機。
而念念身上的那個才是母機!
那個父親,他根本沒有離開!
他一直都在……一直都在這附近!他通過母機聽著女兒的歌聲,確認女兒的安全!
那他……現在在哪裡?
為什麼會突然發出這樣的聲音?
我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快!快下來!」我衝著天臺大喊。
但已經晚了。
一聲巨大的爆炸聲從醫院的另一側傳來。
轟——!
火光衝天而起,將半個夜空都照亮了。熱浪滾滾而來,即便是隔著這麼遠,我都能感覺到那股灼人的溫度。
是住院部三樓的方向!
那裡……是藥房和氧氣站的位置!
那個父親,他引爆了那裡!
他用自己做誘餌,吸引了大部分空殼,然後……同歸於盡!
這才是他真正的計劃!
他不是逃兵!他是一個……英雄!
升降梯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我看到,天臺上,念念怔怔地望著火光升起的地方,小小的身體抖成了ṭṻ₂篩子。
「爸爸——!!!」
她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而地面上,那些被爆炸聲和火光驚動的空殼,開始變得狂躁不安。它們放棄了對醫院大樓的圍堵,開始朝著我們這個方向湧來!
升降梯的下面,正在變成一片新的、更加狂暴的屍潮!
10
我們終究還是活了下來。
趁著屍潮被爆炸吸引的短暫混亂,升降梯降到了三樓的一個平臺。我們砸開窗戶,在已經變成火海和廢墟的醫院裡,又經歷了一場九S一生的逃亡。
當我們最終從一個偏僻的側門衝出去,回到貨車上,發動引擎,衝出那片地獄時,天已經快亮了。
東方,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新的一天。
車廂裡,一片S寂。
胖子開著車,眼睛紅紅的,一言不發。
溫晴抱著念念,念念已經哭暈了過去,小小的臉上掛滿了淚痕。溫晴用手輕輕地、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她的頭發,那動作,像極了一個母親。
我坐在副駕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廢墟。
我的手裡,握著那個粉紅色的小熊對講機。
那是我從念念脖子上摘下來的。
在爆炸發生前的最後一刻,
那個男人的聲音,又斷斷續續地響了起來。
他說:
「念念……睡吧……唱給爸爸聽……最後一首……」
然後,他就哼唱了起來。
是勃拉姆斯的搖籃曲。
五音不全,斷斷續續,夾雜著劇烈的喘息和痛苦的呻吟。
但他一直在唱。
直到爆炸聲吞沒了一切。
那不是集結號。
也不是保護傘。
那是一個父親,在生命最後的盡頭,為自己的女兒唱的最後一首搖籃曲。
他用自己的S亡,為女兒換來了黎明。
我閉上眼睛。
腦海裡,女兒瑤瑤的臉,和念念的臉,
重疊在了一起。
我好像終於明白了點什麼。
在這個操蛋的末世,S亡不是終結。
被遺忘,才是。
隻要還有人記得,隻要還有人願意為了另一個人唱起那首搖籃曲。
希望就還沒S透。
我睜開眼,看著前方那道越來越明亮的地平線。
我不知道我們的未來會怎樣。
但是,我們有了一輛車,還剩下半箱油。
有了一個神級的醫生,一個還算靠譜的胖子。
還有一個,需要我們去守護的孩子。
或許,這就夠了。
我拿起我的對講機,那個陪伴了我無數個孤獨日夜的軍綠色對講機。
我按下了通話鍵。
這一次,我沒有說話。
我隻是,對著它,
輕輕地、笨拙地,哼唱了起來。
「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
歌聲沙啞,跑調。
但在黎明的第一縷晨光裡,卻仿佛帶著某種新生的力量。
車廂裡,溫晴抬起頭,看向我,那雙曾經冰封的眼睛裡,映著窗外的天光,亮得驚人。
胖子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咧開嘴笑了。
溫晴懷裡,熟睡的念念,嘴角微微地,向上翹了一下。
似乎做了一個很甜、很長的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