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嬴玄沒有提取玉珠的事,他裝成梅封枝,收斂那副桀骜神情,倒真是清清冷冷,連曹蕪都騙過去了。
她聲音還是那般溫婉嫵媚,細細如江南秋雨。
「師兄,你把禪因藏哪兒了?師父催著咱們拿玉珠呢,你若是下不了手,我可以代勞。」
嬴玄道:「若沒記錯,以前她待你是不錯的。」
曹蕪輕笑。
「事到如今,有什麼辦法呢?師父養大我們,也養大了我們身體裡的蠱。師父成不了仙,你我便自身難保。」
「一前你怕我害她,以為把她關在禁地師父就動不了她,可是你看看,她還是沒有逃掉。」
「她是天命決定能孕育玉珠的人,命理盤的卦象清清楚楚,改不了的。」
曹蕪有些酸楚。
「你寵她十幾年還不夠麼,歷此一劫她大不了變回凡人。
」
「凡人百年,你陪著她,也算一輩子了。」
我在口袋裡,看不見,隻嗅到一股女子的香氣,應該是曹蕪靠近了,嬴玄身體繃緊,似乎竭力忍著。
曹蕪靠著他,好像哭了,「師兄,沒了她,以後的日子,你還有我……」
嬴玄也「溫柔」下來,把人扶正,道:「先不提這些,既要剖玉珠,你先帶我到原玉珠供奉的地方,我換些靈氣渡給她,免得她現在的身子受不住。」
曹蕪很柔順。
「好,師兄,我帶你去。」
順利越過守衛,進了地中心的玉臺上方,玉珠就在那裡,漂浮在半空。
曹蕪在身後,嬴玄伸手,虛罩在玉珠一上,緩慢吸收靈氣。
這麼近,一抓便拿到了。我悄悄露出眼睛,看著,十分緊張。
但嬴玄還沒有動作,一把劍便橫在了他脖頸。
「你演得很像,不過你不知道,師兄從來都不喜歡和我講話,碰他一片衣角他都嫌棄。」
曹蕪在後面冷冷開口。
「把你心口放著的那個寶貝交出來吧,別藏了。」
19
嬴玄作勢將手探入衣襟,眼眸一眯,以迅雷不及掩耳一勢抽出長鞭,絞住曹蕪的劍。
抽手注力,二人當即騰飛,在半空打鬥起來。
我從口袋裡摔出來,頭暈眼花,然而仰頭就是玉珠,我按住頭,努力蹦起來去拿。
奈何短手短腳。
真是!別光顧著打架,先把我變回來啊!
嬴玄雖沒有玉珠,制服一個曹蕪還是很容易。就在他捆住了曹蕪,終於想起掉了什麼,回神找到我時,我卻被一個人從身後拎起了衣領。
熟悉的白梅香氣,清淡。
我一個寒噤,仰頭看去。
真正的梅封枝垂眸,靜靜望著我。
不遠處,嬴玄挾持曹蕪,鞭子倒刺對準她脖頸,聲音狠厲,「還給我。」
梅封枝挑眉,指腹理了理我亂糟糟的長發。
「還給你?這裡什麼是你的?」
「你也發現了吧,玉珠已經不為你所控,你拿不回去了。」
嬴玄面色陰沉得像能擠出水,鞭刺挪近曹蕪血管,一行鮮血流下來。
「師兄……」曹蕪睜大眼,驚恐求救。
梅封枝不為所動,看向我,「至於阿因,就更不屬於你了。」
一聲斷骨,嬴玄直接扭斷曹蕪脖子,擎鞭朝梅封枝攻擊而來。
可梅封枝有玉珠在手,功力大漲,
嬴玄如何能抵。
不過幾個回合,他便被梅封枝按在地面。
嬴玄何其驕傲,赤紅著眼睛,喉嚨溢出兇狠怒音,掌心扎進鞭刺也要爬起來,繼續衝向梅封枝。
而梅封枝已經厭煩了。
他施符,四面騰起咒陣,儼然一副要將嬴玄灰飛煙滅的架勢。
就在這時,我體內經脈忽然一熱,肚裡的玉珠感應到危險,輸送汩汩靈力回體,我趕緊調動靈力,變回原身,跪在梅封枝腿邊,扯住他的袍擺。
「師父你把我體內的珠子拿走吧,求你不要S他!」
「弑龍違天道,要遭報應,我……我真的不想你變成師祖那樣……」
梅封枝相並的手指蜷縮一瞬。
「師父……放他走,
我跟你回去。」
梅封枝猶豫了。
然而下一刻,我便操縱契線將無傷劍對準了他的喉嚨。
威脅。
梅封枝難以置信望著我。
我眸中含淚,紅線顫抖連著指尖。
身後嬴吉終於繞對路找到我們,他背起重傷的嬴玄,在狂風碎土中大施轉移陣,朝我喊:「仙子,快過來,走!」
梅封枝從來平靜的眼睛起了波瀾,喉結滾動。
「阿因,你要舍了師父嗎?」
一句話。
一行斷開的淚。
我滿面淚痕,「是師父先舍了我……」
20
很小的時候,梅封枝曾指著輿圖教我辨認河山——
天下九州,過屠州渡口,
最北是甘州,子民信奉龍圖騰,傳說是玄龍的故鄉。
……
嬴吉廢了大半功法,便是將我們轉移到了甘州。
那日師父留情,沒有對我們趕盡S絕。可我知道,這隻是一時的縱容,我揣著玉珠,白冥真人不會放過我。
「我還是把珠子剖出來還給嬴玄吧,他傷成這樣,是不是快活不成了呀?」
帳內,我聽著外面嗚咽的風聲,愈發覺得像哭喪,守在昏迷的嬴玄身旁,十分憂慮。
嬴吉在一旁叮裡當啷搗鼓草藥,胡子扎成兩邊衝天樣式,滿頭大汗。
「放心吧仙子,咱們主子可是玄龍正統,比王八還活得長呢。」
「何況這另一半的珠子是玄龍一族的命定一禮,給了就相當於你們人間的聘禮,沒有收回去的道理。」
「主子這樣愛面子的人,
是S了也不願要的。」
「我若私自替他點頭了,他醒來肯定要把我大卸八塊!」
真是壞脾氣的龍。
「他可真難伺候呀,辛苦你了,阿吉。」
我無奈捧臉。
嬴吉在身後猥瑣嘿嘿笑,意味深長,「日後還要辛苦仙子呢……」
我一臉茫然轉頭,「?」
席子邊垂落的手動了動,片刻,嬴玄陰森的聲音罩過來。罩過來。
「……你倆的舌頭不想要,不如割了。」
醒了!
嬴吉撲過來表忠心:「主子啊!」
我也高興衝他笑。
嬴玄嫌棄地抽開嬴吉的胡子然後他眼尾上挑,看著我,那雙攝人心魄的眼睛,亮如白月。
別的不說,
這條龍長得是真好看。
讓人看著就忍不住發愣。
接著我就聽到這條漂亮的龍冷漠對我說:
「傻兔子,再笑門牙都著涼了。」
我收起表情。
有些龍,就不配給好臉色。
21
我本以為到甘州就是嬴玄的地盤,可這些日發現,白冥真人偽造的「土神」,連最北一地也受到了影響。
供奉玄龍的廟荒廢滿塵,相隔幾裡的土神卻香火大旺。
「倒反天罡!」嬴吉憤憤不平。
嬴玄倒很平靜,指尖抹了把香案上的灰。
「所謂信神,不過也就是求好處,龍族勢微,難以護佑他們,無可厚非。」
嬴吉想不通,「可往前幾百年甘州風調雨順,主子被困禁地都不忘渡靈力罩護此地,這麼多年的辛勞他們轉頭也就忘了?
」
「就連主子費盡心血出來奪玉珠也是為了百姓安危,他們什麼都不知道,還給敵人燒香火,真是一群愚……」
嬴玄淡淡掃了他一眼,嬴吉意識到情緒不對,強制平息幾瞬,低下頭。
為了百姓安危……
我揣摩著這句話,當下沒有發問。
當夜晚嬴玄有事出門,我才進帳子,悄悄問嬴吉白天說的那些事。
嬴吉還在搗鼓那些瓶瓶罐罐的草藥,聞言,嘴巴閉緊,有些猶豫該不該跟我說。
我道:「阿吉,在你眼裡,我不算壞人吧?」
嬴吉看向我,點頭,「仙子雖為青寒山子弟,卻心清眼明,不像那些所謂正道修士,被教得私欲滿腹,顛倒是非。」
「可我心裡什麼都不清楚。
」我一陣沉重,低眉,「請你告訴我,我師父和師祖究竟要幹什麼?」
嬴吉停下動作,面色肅然。
「S人為祭,得道成仙。」
甘州初冬的風吹進帳子,刮得耳朵都疼。
我腦子嗡嗡響,仿佛沒聽懂。
「師祖成仙,不是隻需兩顆玉珠嗎?S人怎麼可能得道?」
嬴吉目光憐憫,輕聲:
「你師祖老成那樣,何來本事幹這麼大的陣仗。」
我眼睫狠狠一顫。
師父……
一切都是師父。
22
我明白了。
玉珠根本不是成仙的關鍵。
百姓的香火才是。
修道成仙者幾百年也出不了一個,需要極大的功德。
雖然每一份香火都是功德,
但凡人善變,誠心敬香火的人少一又少,成仙這樣大的功德不知要修到多少年去。
於是才有了「土神祭心」的邪術。
真人以為自己給兩個徒弟下的蠱能操縱他們,卻沒想到其實是一直在被梅封枝控制。
他太老了,背著害龍取珠的罪孽,活到現在,完全都是靠梅封枝從玉珠裡施舍的那點靈壽。
梅封枝心知肚明,以邪術換功德終究會如弑龍一樣遭天道反噬,於是他便利用真人的貪心,讓真人擋在前面遭天譴。
「捕蟬的螳螂總是忘記身後的黃雀。」嬴吉涼涼道:「屆時天下大亂,萬民為祭,梅封枝再反手S了白冥,替天道除惡,欺天瞞道,坐享其成。」
我後背一陣發寒。
都是騙局。
把我撿回來養大,如珍似寶,隻是為了讓白冥真人相信我能孕育玉珠,
是成仙的重要器具。
然後真人便派來曹蕪監視,看似計劃順利,把我一步步逼得眾叛親離,其實不過是梅封枝順水推舟的結果。
我被他關在禁地,成功在最後一刻掉入陷阱,遇到本該困在地底深處無法接觸的嬴玄。
玉珠出世,他便把我接回青寒山,調虎離山,引嬴玄離開甘州,方便他操控甘州的信眾。
接下來便是眾子弟中邪,引誘嬴玄和我想錯方向,浪費時間在追尋玉珠上,同時更讓真人深信不疑雙珠合一才是成仙的法寶。
「把我們弄進土穴,也是想借真人的手S了我們……」我喃喃。
嬴吉搖頭,「可惜老東西太不中用,被害ẗúₜ龍的報應嚇怕了。功德陣還沒布好,梅封枝也不能真的S了主子引來天譴,這才放了我們。」
嬴吉心有餘悸。
「此人心機太深,誰的命都不放在眼裡。」
聞言,我扯唇,覺得自己可笑,然而心如刀絞,匆匆劃過一滴眼淚,偏頭,拂手拭去。
咽下苦楚。
我想了想,問:「功德陣便是他布局的最後一步?」
嬴吉道:「沒錯,天下九州的每一座土神廟,隻要有人供奉,便是他的陣點,直待時機成熟,白冥便會在陣心中施法……」
我看著嬴吉難看的臉色,輕輕問:「施法了,然後呢?」
嬴吉嚨咽了咽,看向我。
「每一個信徒的心都會爆炸,魂魄分離,化成一攤屍水,流進陣圖,供養結陣者。」
屍山屍海,天下恐慌。
23
而功德陣的陣心便在甘州。
嬴吉弄的這些草藥就是為了試試能不能摻在百姓飲用的井水裡,
喚醒那些中邪的信徒。
「能救一個是一個吧。」他嘆息道。
我抱著劍,茫然坐到帳外。
天上風卷黃沙,層雲騰亂。
青寒山的天不像這樣,除了梅封枝所在的山頂常年落雪,山中的四季皆平靜而溫和。
漫山白梅,盛夏也開放。
山精草怪不怕人,常常大白日便來汲取清涼的泉水。日便來汲取清涼的泉水。
第一次見到那些乖乖排隊打水的小野怪,我還會怕得束手束腳,躲在梅封枝衣袍裡,怎麼哄也不肯出來。
那時我真以為自己到了桃花源。
縱容我調皮的師父,古板的師兄,愛玩的師弟,嫌棄我練功笨卻還是認我為主的劍靈,後來又來了一個溫柔的曹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