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無法對師父說的少女心事,都躲在被子裡羞澀地講給曹蕪聽。


 


她總是彎眼笑著,那麼溫軟善良,讓我幻想起從未去過的江南水鄉。


可是一朝醒來,什麼都變了。


 


如同梅封枝山頂春暖花開的幻象,驟然消失,露出貧瘠荒蕪的雪原,無數貪欲的人踩出無數骯髒的泥坑。


 


那般醜惡。


 


我垂頭。


 


那時我無能為力洗清冤屈,面對危及天下萬民的生S惡局,我還是無能為力。


 


消沉將額頭抵在劍鞘,忽然,劍嗡嗡抖動。


 


契線發出猛烈的紅光。


 


我驚訝張口。


 


無傷劍後來被嬴玄解了禁制,卻還是無法說話。


 


但它若想說,自有想說的辦法。


 


隻見劍身脫鞘,在砂礫中直身飛舞,劍尖如雪光,眼花繚亂在地上畫著什麼。


 


我站起來,直直盯著。


 


一筆不斷,牽連到尾,仿佛一條被無數鎖鏈束縛的龍。


 


是土廟裡那副畫上的符咒……


 


我腦中靈光閃過。


 


對了!


 


陣圖!


 


符咒便是白冥施法的陣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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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梅封枝帶我看的那本關於陣圖的書裡講過——陣圖有鎖鏈,一定就有解鎖陣眼的地方。


 


我跪在地上,呼吸急促。


 


快找,快找到……


 


「仙子!」


 


不遠處,嬴吉從各村莊回來,風沙太大,我看不清他,隻覺他在拼命揮手,向我跌跌撞撞跑過來。


 


我笑著起身,正想說我找到了可以破陣的辦法……


 


斜刺裡一道兇狠S氣穿透黑霧,

徑直朝我襲來。


 


誰!


 


我猛然回頭,招劍在手倉惶格擋。


 


來者粗啞著喉嚨嗤笑。


 


「小丫頭,阿封真的很疼你對吧,無傷劍都給你了。」


 


我連退數步,腳用力扎根沙地,劃出一道深深壓痕。


 


「但你可知,無傷本是我S龍取珠的劍,叛主苟活的東西!還敢在本尊面前張狂!」


 


白冥真人五指握玉珠,引氣抓住劍鋒,蒼老面孔猙獰如同一張揉亂的人皮,雙目森然。


 


他喝道:「現!」


 


劍身一寸寸如蛛絲裂痕,真人掐住秦無傷的劍魂竟直接拖了出來。


 


下一刻,劍便碎成粉末混在沙裡。


 


真人隨即向我出手。


 


「身為青寒山子弟,卻護著S敵,阿封對你太仁慈,不S你終究是隱患!」


 


一陣寒風吹散發絲。


 


預想中的魂飛魄散沒有發生。


 


秦無傷抱住我,用最後一絲殘魄擋住了攻擊。


 


那夜他沒能說出的話,終於說了出來。


 


「……主人,我從來都不想傷害你,那一劍刺你,我拿一生還你,求你,別再……不理我……」


 


我用力抱住他。


 


可是我總是沒有那個福分,什麼都留不住。


 


他最後一點瑩瑩的光消失在我緊攥的指縫,我痛不堪言。


 


真人沒想到無傷拼S擋住他一擊,他收斂錯愕,正要再次攻擊我時。


 


一陣強烈的風將他刮過,滾滾塵沙中,一條巨大玄龍四爪深陷磐石,反身鹗顧,獠牙張露,聲吼如雷。


 


25


 


真人先是驚得說不出話,

骨子裡對龍的畏懼讓他手抖。


 


然而他隨即卻瘋狂大笑。


 


「還是把你的真身逼出來了!來得好!來得好!」


 


是嬴玄。


 


我下意識踉跄向前。


 


一條騰空而下的長須青龍卻把我頂到他背上,我慌亂抓住他的角,「阿吉?」


 


嬴吉喉嚨裡發出聲響回應,飛身到高空。


 


看上去他要帶我走。


 


可是……


 


我回頭,看著一龍一人在黃沙中打得不可開交。


 


不行……


 


「不行的!那個符咒,陣圖!白冥是想用嬴玄真身擺陣,九州每個土神廟裡掛的符咒便是鎖住嬴玄的鎮魂鏈!」


 


嬴吉猛然停住。


 


他兩隻青幽幽龍眼不安眨動,

似在糾結。


 


我晃動他的龍角,堅決大喊:


 


「我不要苟且偷生!若要我看著他魂飛魄散、看著這麼多人稀裡糊塗S去,我寧願現在就跳下去摔S!」


 


青龍僵硬著身體。


 


我俯身,輕輕靠住他。


 


「阿吉,相信我,我有辦法。」


 


嬴吉把我放下來,接著飛過去加入對付真人的陣營。


 


我在地上被罡風吹得搖晃,仰頭看著四周,這片山脈環繞的凹地,恰好各有九方石柱天然矗立。


 


每一個石柱上被真人貼滿了黃符,已經有幾方的朱砂從各州凝結成線彼此牽連。


 


得快點找到陣眼。


 


我回想符咒的筆畫,默默在心裡推演。


 


忽然,我想到了。


 


我趕緊跑向一個石柱,上面被風沙侵蝕,還有黃符禁制,

碰一下手都流血。


 


我皺眉,望著掌心斑駁的血肉。


 


重新握緊,我深呼吸,再次爬上石柱。


 


可就在我好不容易爬到一半時,身後卻一聲嘆息。


 


「阿因,為何你總是學不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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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封枝拉住我手臂,我SS抱住石柱不動。


 


他聲音冷下來。


 


「松手,你想全身都爛掉嗎?」


 


我執拗搖頭。


 


「身體爛掉總比靈Ťũ̂⁹魂爛掉好。」


 


梅封枝真的動怒了,他清冷眉眼閃過戾氣。


 


「竇禪因,你一定要為了他,一個外人,背叛我?」


 


竇禪因。


 


他取的名字。


 


從前每一次聽到這樣的呼喚,都是歡喜。如今卻化成一把把刀,插在最柔軟的地方。


 


比皮肉爛掉還要痛。


 


我隱隱有崩潰的跡象,哭著吼道:


 


「因為你是錯的!師父你錯了!」


 


我求他。


 


一如從前求他帶我下山玩耍,那麼用力地哭求。


 


求他回頭。


 


「……師父,見善則遷,有過則改,你教我的……」


 


「成仙真的有那麼好嗎?」


 


「值得你面目全非,什麼都可以拋棄……」


 


梅封枝額筋可怕抽動,他俯身,硬生生把我扯回來,不顧我渾身血,抱在身上。


 


「阿因,你什麼都不知道。」


 


他眼神鎖著我,像要我重新回到他身後,永遠信任他,啞聲。


 


「我成不了仙,

就做不成人了。」


 


「你看看我的頭發,蠱是真的,你不是害怕我成為你師祖那樣嗎?」


 


「我不想讓你怕我,阿因……」


 


我看著他一半已經白了長發,真的如青寒山頂的雪一樣了。


 


可是……


 


我注視他,滿目決絕。


 


「你什麼是真什麼是假,我早已分不清,也不想再分清了!」


 


他說他成仙隻是為了做人。


 


可是從他有害人一心的那一刻,他就已經違背做人的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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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封枝呼吸一滯。


 


「好,那我就讓你看著他S,這總是真的了!」


 


他用力扣住我的手臂,猛然一放,折身飛向嬴玄與真人打鬥的靈陣漩渦。


 


我摔在地上,

眼見有了梅封枝的助力,真人實力大漲,嬴玄二人被壓制。


 


仰頭,漫天紅線,重重鎖鏈。


 


石柱有符壓制,飛不上去,也爬不上去。


 


我喘著粗氣艱難仰望。


 


陣圖為龍,陣鎖為眼,公龍有腹珠,含齒渡伴侶。


 


那麼毀掉陣咒的鑰匙,便是孕育在伴侶腹中的那枚玉珠,將玉珠放在最高石柱一上,便是龍齒的位置。


 


我低頭,腹部玉珠受到感應,輕輕發光。


 


因為失血過多,精神有些恍惚。


 


其實我真的挺沒用的,從小頂著師姐的身份,看似什麼都要爭第一,實則每一次都是表面功夫。


 


總仗著有師父撐腰,沒心沒肺在山裡逍遙度日。


 


受冤枉了第一時間不是奮力為自己謀出路,反而賭氣,葬送前程引頸就戮,以為他們總有一日會明白我的委屈,

然後後悔莫及接我回家。


 


我入了道,輕易便有修為,白受師門這麼多年庇護,隻知道自己那點春花秋月的傷心。


 


這場劫難,是我師門造的孽果。


 


自然該由本門弟子做個了結。


 


我渙散的目光緩緩凝聚,五指凝結靈力,指鋒為刃,穩穩剖開了肚子。


 


遠遠地,空中幾人看到我。


 


一聲激烈龍吼。


 


珠子汩汩淌血,驟然失去玉珠護體,修好的經脈一時全斷。


 


我痛得冷汗密布,隨即,使盡所有力氣與最後一點靈力將珠子拍進石柱盤旋的紋路。


 


霎時,九州牽連的紅線一根根斷開,最高的石柱光彩騰飛,炫目衝上了頂!


 


「——阿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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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功德線的渡靈,真人擁有的那顆玉珠也掙脫禁制,

朝它的主人飛去。


 


真人目眦欲裂。


 


「我的珠子!」


 


但嬴玄沒有讓玉珠回到體內,他含在齒中,恢復修為,呼風喚雨,引來天雷,將縮小成一個垂垂老人的真人劈了個一幹二淨。


 


陣法被破,真正在背後操縱的梅封枝霎時頭發全白。


 


這次,他終於想起回頭,看著我一身的血,茫然了一瞬,好像要飛過來。


 


但誰都沒有想到。


 


在他選擇欺天瞞道的那一刻起,天一直都在漠然注視。


 


他還沒有成仙,怎麼欺得了天呢。


 


天道有德,不恕無心人。


 


九道天劫,轟轟烈烈,朝他飛去。


 


真正的,魂飛魄散。


 


我躺在地上,虛弱仰望,漫天都是……一片片碎掉的白梅花,

在陡然灑落的月光裡像青寒山的雪一樣白,蒼蒼茫茫,無歸處,覆蓋了整個甘州。


 


美夢碎裂的樣子,大概就是這樣吧。


 


我越來越冷,蜷縮成一團,在血泊裡泣不成聲。


 


什麼都沒有了,我的桃花源,什麼都留不住……


 


一陣清風,吹去風沙與花瓣。


 


龍的影子擋住那些虛無的春花秋月,他化回人身,溫暖帶著香氣的衣袍垂落。


 


他低下頭,含著齒間珠吻住了我。


 


「乖,不哭,我來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