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多謝娘娘相助。」


 


柳妙兒咬著唇瓣,跪在我面前,小心翼翼地抬頭看我。


 


「娘娘不怪我當初搶了太子殿下嗎?」


 


我側目看向她,到底不是真正純良的漁家女子,在京中的這些日子,似乎已經為她潔白的畫布染上了顏色,濃墨重彩。


 


柳妙兒眼中的試探實在是太過明顯,當我說出她想聽到的回答時,更是藏不住的竊喜。


 


少女的心事無異於言表,佔有欲似乎成了最讓她安心的事。


 


「娘娘,您都已經是貴妃了,肯定不會再和太子在一起吧?您知道的,太子不喜歡您。雖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是強求來的東西是不會幸福的。」


 


柳妙兒絮絮叨叨念著,自打我不計前嫌讓她站起來坐下,她像是開了閘的洪水一般,話多得不行。


 


偏生,又極為蠢笨,每一句話都帶著刻意。


 


綠兒站在我身邊,憤憤不平。


 


「柳姑娘怎麼說話呢?!休要辱我家娘娘清白!」


 


柳妙兒眼眶一紅,吃著糕點的手一頓,滿懷歉意道。


 


「娘娘,我不是故意的,若是我說錯了話,您大人不記小人過,當作沒聽到成不?」


 


又像是獻寶一般,將手中的糕點遞到我面前。


 


「娘娘您嘗嘗,這個很好吃的。」


 


我靜靜地看著她,溫婉一笑,婉拒了她的好意。


 


柳妙兒卻熱情極了,沾滿糕屑的手直直拿著點心往我面前湊。


 


「娘娘您嘗嘗,我沒騙您!」


 


她不住往前,我忍不住往後移。


 


綠兒見狀,連忙制止。


 


卻不想,隻是一個動作,對方便摔倒在地。


 


「妙兒!」


 


一個人影突然衝上來,

將柳妙兒扶起來,二話不說,便給了綠兒一巴掌。


 


「放肆!」


 


我急忙將綠兒攔到身後,看著出現的蕭問辰。


 


「太子殿下不分青紅皂白便教訓本宮的婢女,未免有失體統!」


 


「鶯鶯……」


 


蕭問辰看到我,下意識松開了拉著柳妙兒的手。


 


我清晰地看到柳妙兒眼中一閃而過的憤恨。


 


「殿下慎言,如今本宮也算是你庶母。」


 


蕭問辰愣了一下,僵笑著道:


 


「鶯鶯,我們何時這樣生分了?」


 


說著,便像是從前一樣,上來牽我的手。


 


我毫不客氣,一巴掌扇在對方臉上。


 


「殿下未免太過放肆!本宮如今,乃是陛下親封的崔貴妃!」


 


蕭問辰面色有一瞬間的難看,

但還是忍了下來。


 


我與他青梅竹馬一起長大,不說多了解,但知道此時蕭問辰心中定是惱羞成怒,卻不好在外人面前發作。


 


這人慣是一副恭良謙卑的模樣,實則不過是偽君子罷了。


 


「娘娘,妙兒好歹也是我帶入宮中的人,不知她做錯了什麼,勞您親自教訓。」


 


蕭問辰看我時,目光意味深長。


 


我勾唇一笑。


 


「殿下問本宮,不如還是多問問柳姑娘,想必更清楚。」


 


目光落在柳妙兒身上,對方微微抬眸,眼眶通紅,眸中盡是委屈之色,活像是有人冤枉她一番。


 


蕭問辰目光一轉,看向我。


 


「娘娘,私人恩怨何必牽扯到妙兒身上,她對我確有救命之恩,非我不願娶你。」


 


「您若是執意嫁我,免不了做妾,我是不想委屈你。


 


蕭問辰說得情深意重,像是篤定了我還是當初那個隻會跟在他身後,不對其他人留一點眼神的崔鶯鶯。


 


可是他不知道,若我不將眼中裝滿他,加了其他人,回家後免不了一頓責罰。


 


我冷笑一聲,笑蕭問辰那不自知。


 


「殿下所言甚是荒謬,如今本宮貴為貴妃,殿下莫要汙我清譽。」


 


7


 


「更何況,柳姑娘尚且在這兒,殿下真是好生薄情。」


 


我話音一轉,目光落在呆滯的柳妙兒身上。


 


在宮中的日子久了,我幾乎要將兩人忘卻,若不是宮人提醒元宵和聚,隻怕我早忘了當初的羞辱和逼迫。


 


因此,晚宴之前,我便已經打聽好了兩人在我走後發生的事。


 


初時拒我婚時,可謂欣喜若狂,有情人終成眷屬。


 


京中一時之間,

上演了無數美人救英雄的話本,口口相傳的幸福故事,一瞬間將兩人頂上了風口浪尖。


 


蕭問辰更是親自到太後跟前求賜婚,還不惜千裡書信陛下求聖旨,眾人皆嘆太子真性情,有情義。


 


唯獨忘了眾目睽睽之下被羞辱的我。


 


隻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太後的拒絕,陛下的未回音,好像這愛情便告一段落。


 


蕭問辰開始頻繁帶著柳妙兒出現在大街小巷、宴席皇宮,彰顯自己對對方的寵愛。


 


直到,柳妙兒第一次在宴席上出醜。


 


沒有被教導任何規矩的柳妙兒與大家閨秀不同,她獨特的氣質、不一樣的性格以及冒失可憐的姿態都是當初吸引蕭問辰的優點。


 


直到這些優點,讓他在宴席上顏面盡失。


 


柳妙兒的不懂規矩、毛手毛腳和端莊的大家閨秀形成了對比。


 


初時人們還不會說什麼,

隻是順著蕭問辰的意願,誇贊著柳妙兒的不拘一格。


 


時間一久,隨著第一個光明正大的嘲笑開始,蕭問辰的臉面一失再失。


 


漸漸的,當初的熱情淡下來,蕭問辰對柳妙兒的情誼早已經磨滅了不知多少。


 


隨著眾人將我和柳妙兒對比,蕭問辰一次又一次後悔,當初的悔婚或許是錯的。


 


但是,太子怎麼會出錯呢?


 


所以,他仍舊帶著柳妙兒來了宮中,隻為維持當初的體面。


 


蕭問辰聽到我的話,眉頭皺了皺,片刻後,笑了。


 


「我與柳姑娘之間,救命之恩重於男女之情,鶯鶯,你誤會了,在我心裡,我們多年的情誼更為珍貴。」


 


話一出,柳妙兒當即變了臉色,再沒有之前發現蕭問辰為她出頭的竊喜。


 


「阿辰……」


 


她滿眼通紅,

眼淚是真的掉了下來。


 


「你,你說的都是真的?」


 


「你明明對我說,最愛的是我,隻有我才配做你的太子妃!」


 


柳妙兒哭訴著,看著蕭問辰無動於衷的臉色,忍不住拍打著蕭問辰的胸膛。


 


「你騙我!你騙我!我拋棄阿爹,千裡迢迢跟你來到京都,我放棄了所有,你竟然騙我!」


 


蕭問辰看著哭得難看的柳妙兒,又看了眼周圍仿佛竊竊私語的宮人,臉色難看極了。


 


最後,他將目光落在了我臉上。


 


再也沒忍住,一把攥緊了柳妙兒的手腕,毫不客氣地將人甩在了地上。


 


「夠了!你不過是一介漁家女子,便是做本宮的妾也是恩賜!何必值得本宮騙你?」


 


柳妙兒抬頭不可置信地看著蕭問辰,連手上的擦傷都顧不得了。


 


當清楚看清對方眼底的嫌惡時,

整個人失魂落魄地跑了。


 


蕭問辰與我面面相覷。


 


最後,他先開口道:


 


「鶯鶯,我知道,你嫁給父皇是被迫的。」


 


8


 


「你放心,我不會嫌棄你,等父皇殯天之後,我仍舊封你為貴妃!」


 


周圍的人被遣散,蕭問辰眼中的野心再也藏不住,直勾勾地看著我。


 


見我不說話,隻是望向他身後,他驀地一愣神,緩緩轉身。


 


一道明黃色的人影正站在不遠處,也不知聽見了多少。


 


蕭問辰霎時變了臉色。


 


眼見著那人一步步朝我走近,來到我身旁,將暖爐遞到我手中,蕭問辰瞪得眼睛都要出來了。


 


「太子和貴妃在此處做什麼?」


 


陛下開口,蕭問辰頓時松了口氣。


 


他恭敬有餘,

目光卻看向我,像是在確保我會不會告密。


 


我斂下眉不去看他,隻溫順地站在一旁。


 


「回父皇,兒臣的朋友走丟了,恰巧碰見娘娘在此處,便來問問。」


 


陛下點了點頭,像是信了。


 


「問到了嗎?」


 


蕭問辰面色有些羞愧。


 


「回父皇,沒有。」


 


「沒有,那便再去找找吧。」


 


說著,便放蕭問辰走了。


 


蕭問辰自然是巴不得跑快點,隻是走出一段距離,他回了頭。


 


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快要對視時,一隻手突然出現在我面前。


 


我抬頭,正好撞上那人的視線。


 


「陛下?」


 


對方輕笑一聲,我手中的暖爐便像是加多了碳,燙得驚人,直燙到心底。


 


「阿鶯,

以後,喚我一聲哥哥吧。」


 


許是暖爐太熱,一瞬間,熱意湧上雙頰,我不消用手,便知道燙得不行。


 


「可是發了熱?」


 


粗糙而溫熱的手掌貼到了我的額頭,我有些怔愣,呆呆地看著對方。


 


哥哥這個詞實在太過久遠,我隱約記得,幼時是有這麼一個人,我時常扒著對方的大腿,朝對方要糖吃,那是我為數不多叛逆不守規矩的時候。


 


最後那聲哥哥還是沒有叫出口,對方一路將我送至宮殿門口,在我進去時,回過頭,對方仍舊站在原地。


 


但是那句邀請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畢竟,一開始想要獻身的勇氣,在那句長輩出來後,便已經消失。


 


再來的悸動,好像成了無法言說的秘密。


 


對方並沒有生氣,仍舊笑得溫和,好像隻是說笑而已,

隻是我卻從對方眼底看到一閃而過的落寞。


 


忽然,腦海中想起玉公公說的那些話。


 


他說,陛下也是會難過的,陛下也會膽怯。


 


我當時不以為然,現在再看,恍惚間,對方臉上的笑意不見,好像又成了那個鐵血帝王。


 


自來到宮中後,對方似乎顛覆了我對帝王的概念,溫和得可怕。


 


9


 


元宵過後,崔家再次傳來消息,我本想像從前一樣忽視,但傳信的人說,爹快病S了。


 


我心中有些猶豫。


 


陛下看出來了。


 


他給了我出宮的令牌,又安排了人陪在我身邊。


 


我沒有拒絕,隻是將帶出宮的人縮減了些。


 


剛進崔府,管家便帶著我去見爹。


 


對方確實如信中所言,病了,面白如紙,發間銀絲多了不少。


 


「鶯鶯啊,你終於來了。」


 


見我來,爹撐著起身,抓住我的手,淚眼渾濁。


 


「爹,你快躺下休息。」


 


我終究還是嘆了口氣,將人扶著躺下。


 


爹感動得不行,開始絮絮叨叨他的苦衷。


 


從當初的身不由己,後悔將我趕到鄉下,再到幼時對我的疼愛,視我如珍寶,言及隻有我一個寶貝女兒。


 


說得情真意切,我卻止不住一點點心冷。


 


爹的兒女不少,我幼時卻是最不受他喜愛的一個,他從來在乎的,隻有崔家的聲譽。


 


更別提當初,若是真疼愛我半分,也不必半點銀錢都不給我,讓我差點活生生凍S在莊子裡。


 


莊裡那些看人下菜碟的下人,折辱我的場景歷歷在目,若不是我機靈跑了出來,就算不被凍S,也要被活生生磋磨S。


 


眼下看他將這些謊言說出,最後終於道出目的。


 


「鶯鶯啊,你既然當了貴妃,也不要忘了咱們崔家。」


 


他緊緊握住我的手,言辭懇切,但是力道之大,將我握疼了也沒發現。


 


我扯開他的手,淡淡道:


 


「爹,陛下並不喜我,我不過是陛下推出的擋箭牌而已。」


 


陛下自有了太子後,再未廣納後宮,數不清的大臣建言獻策。


 


爹自然是不信,笑了笑,頗有些討好。


 


「爹的女兒鶯鶯生得如此貌美,才學甚好,怎會不受寵。」


 


我冷聲指向身後。


 


「若是女兒受寵,怎會隻有這幾人隨我出宮?」


 


爹的臉色慢慢變了,他看向我,原本的溫和不再。


 


「廢物!」


 


「當初留不住太子,

現下竟然連皇上也抓不住,枉我請人教導了你那麼多年!」


 


我面上一片冷熱,早已看透了對方的模樣,自然不會被傷到。


 


「爹爹慎言,雖不受寵,但我好歹也是貴妃。」


 


我爹冷嗤一聲,面色嫌惡。


 


「貴妃?!老子是你爹,你就算是貴妃也得跪在老子面前!」


 


「你以為你做的那些事,就過去了?!」


 


「剛被太子退婚,便去勾引陛下!你簡直是丟了崔家的臉!」


 


我目光一凝,看著我爹厭惡的眼神,驀地明白,原來對方是以為我勾引陛下,才入宮卻不受寵。


 


「女兒不過是為了活著罷了,有何丟人的?」


 


「啪!」


 


話音落,我爹一巴掌打在我臉上。


 


「你知道外面那些人是如何看你爹的?如何看崔家的?

朝中大臣個個都拿你爹當笑話,你卻一點也不爭氣!早知如此,當初直接將你沉塘倒是好事!」


 


我捂著臉,心一寸寸冷卻。


 


10


 


我雖知道爹不喜我,卻不想,他竟然現在還想讓我去S。


 


「那您叫我回來做什麼?還不如直接和我斷絕父女關系!」


 


我話一出,我爹氣得發抖,手指著我,半天喘不過氣來。


 


「你,你這個不孝女!來人,把小姐帶下去,給我上家法!」


 


下人依言上來抓我,帶來的宮人被限制,眼看著我要被拉下去。


 


「朕看誰敢!」


 


話落,我便被拉入一個溫暖的懷抱,一瞬間,好像心找到了安處。


 


我爹被嚇得從床上滾下來。


 


愣神片刻,一個勁地磕頭。


 


他慣是欺軟怕硬,

在家中威嚴極了,在外面卻小心翼翼,伏低做小。


 


我央著陛下拿來了斷絕書,看著對方籤下字,才轉身離去。


 


回到宮中,陛下陪了我一宿。


 


我問他為何會到崔家,畢竟平日裡這位陛下可是雷打不動地在書房處理政務。


 


陛下笑了笑沒有回答。


 


隻是從那以後,我開始每日前往御書房送湯,隻因為陛下說,若是要報答,便去多陪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