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賞梅宴上,太子當著所有人的面跟我退了婚,執意要娶一漁家女。


 


「她於我有恩,這恩情我不能不報。」


 


可被未來天子退婚的我,不僅無人敢娶,連活下去的資格都沒有了。


 


父親說,我讓家族蒙羞,有失女子典範,派人將我送到了鄉下莊子,自生自滅。


 


寒冬臘月裡,我住在四面透風的茅草房裡,無炭火,沒被子,連一件厚衣服也沒有。


 


我知道,父親這是想以我的S,博得未來天子一絲憐憫,保家族昌盛。


 


可我不想S。


 


被凍僵之前,我冒著雪,以亡母當年救太後被賞賜的明珠為信物,攔下了巡查江南歸來的皇帝鸞駕。


 


「我不想S,陛下能娶我嗎?」


 


皇帝遲疑片刻,讓人為我端來一碗熱湯。


 


那之後,宮裡多了一位崔貴妃。


 


1


 


帝王鸞駕一路朝著皇宮行進,我坐在車廂一角,手捧著熱湯小心翼翼地喝著,隨著身上的寒冷被驅散,後知後覺的驚恐才爬上心頭。


 


我竟然膽大到去攔截當今聖上的鸞駕!


 


剛回暖的身子陡然出了一身冷汗,我自以為隱蔽地抬眸望向那位萬人之上的帝王,對方低垂著眼,正在看手中的軍書。


 


人皆傳言,當今聖上鐵血無情,甚是威嚴,是真真正正從屍山火海中走出來的帝王。


 


太子蕭問辰雖文韜武略,備受崇敬,但也隻得其父三分。


 


視線掠過兩人相似的眉眼,我心下一片惘然。


 


當初母親為救太後身S,護我心切,才為我向太後求得一門好親事,許了當今太子為妻,隻想著讓我不受欺負。


 


隻一句「你是要做太子妃的人」,便像是將我推上了刀山火海,

十幾年如一日的皇室教導,比世家小姐更嚴苛的規矩,幾乎將我壓得喘不過氣來。


 


偏生,母親的遺願始終縈繞在我心間,成為一個合格的太子妃已經成了我活著的唯一細繩,拉扯我往前,即便每一步都染上了我的鮮血,也沒想過放棄。


 


以至於在賞梅宴上,被太子蕭問辰當著眾目睽睽之下退婚時,於我而言無異於天崩地裂。


 


所有人都知道,那個赫赫有名的崔家大小姐,竟然輸給了一個漁家女,以至於太子不顧及對方顏面,當眾悔婚。


 


一句「她於我有恩,這恩情我不能不報。」


 


蕭問辰輕飄飄地將十幾年的婚約摧毀,輕飄飄地把我十幾年的努力化為烏有,甚至是將我置於S地。


 


隻因為被未來的天子退婚的女人,不僅無人敢娶,連活下去的資格都沒有。


 


我至今都記得,

宴席上各家小姐的取笑,宮人們嘲弄的目光,讓我像是被放在火上烤一樣,臉燙得不行。


 


我強忍著淚水回到家,本以為父親會安慰,卻隻等來他的懊惱和嫌惡。


 


他怪我籠絡不住一個男人的心,怪我讓家族蒙羞,說我失了女子典範,將我遣到了鄉下莊子。


 


寒冬臘月裡,我隻能住在四面透風的茅草房裡,屋裡沒有炭火,沒有被子,連一件厚衣服也沒有。


 


我知道,父親這是想以我的S,博得未來天子一絲憐憫,保家族昌盛。


 


可我不想S。


 


所以,被凍僵之前,我冒著雪,以亡母當年救太後被賞賜的明珠為信物,攔下了巡查江南歸來的皇帝鸞駕。


 


即便是萬分之一的機會,我也要抓住。


 


好在,我賭贏了。


 


在我恬不知恥問出那句可不可以娶我時,

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直到耳邊落下一聲嘆息,才松了口氣。


 


2


 


或許是我盯得太久,埋著頭的帝王突然看向我,與我直勾勾地對上視線。


 


我被嚇到,下意識想要往後退,想到什麼,又強忍住了。


 


「想看,就大大方方看。」


 


對方開口,狀似無意一說,又埋下頭去。


 


我小心覷著對方的臉色,目光還是忍不住落在他身上。


 


直視天子顏面已是大不敬,更何況我至今好歹也是一個未出閣的女子,這更是大逆不道。


 


但是此時,無人說話。


 


當今聖上不及弱冠便已登基,除太子外,別無子女,常年忙於政務,從不耽於後宮之事。


 


太子與我的婚約也隻是太後所賜,他從未過問,更何況太子退婚之時,聖上並不在京中。


 


我猶豫再三,還是開口。


 


「陛下,臣女曾被太子退過婚……」


 


帝王抬起頭望向我,沒有說話。


 


我心下一顫,眼眶瞬間就忍不住湿潤了,一字一句道出真相。


 


從五歲開始,我便知道我有一個未來的夫君,他是當朝太子。


 


所以我被教導著,如何做一個合格的太子妃。


 


細小的竹條,一直貫穿我的幼年記憶,別的世家貴女踏青赴宴時,我尚在學習;她們學習時,我隻會學習更多。


 


太後偶爾召我入宮中,不住誇我聰慧懂事。


 


可是無人知曉,那光鮮亮麗的外表下,盡是不堪的傷疤。


 


這個世間對女子太過苛刻,我唯恐做錯了事,一失足落入萬丈深淵,小心翼翼活了一年又一年,將自己困得嚴嚴實實。


 


可即便如此,我還是逃不過命運的戲弄。


 


沉默在車廂中蔓延,我緩緩垂下頭,眼淚已經止不住往下流,仿佛知道了自己的命運。


 


帝王的不語擊碎了我心中所有的期盼。


 


「那又如何?」


 


突然,帝王開了口。


 


我倏地抬眸望向他,泛紅的眸子被淚水模糊了視線,隱約見到對方遞過來一張手帕,還帶著餘溫和淡淡的龍涎香。


 


「哭什麼?你不是想要活著?朕既然答應了你,便不會讓你去S。」


 


「這事……本就是他孟浪了……」


 


對方淡淡開口,好整以暇地擺弄著軍書,另一隻手上,是不知何時拿出來的明珠,那顆讓我備受苦難,又讓我脫離苦海的明珠。


 


帝王金口,

一言九鼎,我緊握著手帕,心下安了不少。


 


直到鸞駕停到宮門口,數不清的宮女侍衛將我和聖上迎入殿中,明黃的聖旨染著墨香,切切實實落在我手中,一眾奴僕朝著我跪下。


 


崔貴妃三字,實實將我心中的恐慌壓下,取而代之的,是劫後餘生的惶恐。


 


3


 


陛下回宮便新封了貴妃的消息,在宮中不脛而走。


 


人人都想一睹我的模樣,瞧瞧是怎樣的人,有何本事才配得上陛下力排眾議,一舉封妃的壯舉。


 


有人猜測我有傾城容顏,有人猜測我才學上乘,更有人猜測,我是早年間陛下在民間的相好。


 


但是所有人都猜錯了。


 


陛下隻是為了報恩而已。


 


畢竟在我惶恐隻求美人之位時,陛下親口所說,我母親於太後的救命之恩,當值得這個身份。


 


他說,他對我不過是長輩之於晚輩的愛護罷了,並無其他念想。


 


正如他所言。


 


封妃之夜時,陛下雖然歇在我宮中,卻未與我同房。


 


但賞賜還是如流水般送到我的宮殿之中。


 


與此同時,聖旨也被送進崔家。


 


一時之間,議論紛紛。


 


無人敢妄議陛下,自然都是在說我的不是。


 


貼身宮女綠兒出門一趟,聽了不少流言蜚語,看我的目光滿是心疼。


 


「娘娘,您別聽她們胡說……」


 


我笑著點點頭,並不放在心上,隻是覺得面前驅寒的姜茶實在難喝,即便身體仍有不適,還是不想喝下去。


 


好在,議論的人隻敢在背後說話,少有人湊到我面前。


 


就連宮中最為肆意妄為的徐貴妃,

本以為對方會找上門來好生嘲笑一番,直到夜黑也未見對方蹤影。


 


似乎從封妃那天與她見過一面後,便再也沒見過對方。


 


當今聖上後宮嫔妃數少,後位空懸,掌管鳳印的人,前些年從太後變成了徐貴妃。


 


皇後去世得早,之後便一直未有人封後,太子更是被抱給太後教導。


 


隨著太後開始禮佛,不管宮中事務後,徐貴妃便成了後宮之中最尊貴的人,若非無子,她怕是早就被封後了。


 


我的出現,無疑是會被她視為仇敵的存在。


 


不過我並未糾結太久,綠兒便告訴我,陛下今夜會來。


 


我斂下眸子,忍不住掏出帕子輕聲咳嗽。


 


餘光之中,手中明黃的手帕很是熟悉,握著手帕的手也是一僵。


 


我突然想起那碗嚴寒之中的熱湯,還有拭去我眼角淚水的那抹溫暖。


 


等到我怔怔回神時,陛下的鸞駕已經到了我的宮門口。


 


我還沒跪下,裡面的人便先我一步,將我扶了起來。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對方的手一頓,下一秒,羊毛大氅便已經披在了我的身上。


 


我垂下頭,溫聲謝恩。


 


對方不冷不淡地應下,像是做了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隻餘我呆愣在原地,攥緊了肩上的衣裳,渾身的寒冷被溫暖籠罩,實在是讓人暈乎。


 


還是陛下身邊的玉公公提醒,我才回過神。


 


「娘娘,奴家還是頭一次見陛下這般關心一個人呢。」


 


我笑了笑,不以為然。


 


大抵是些寬慰人的話罷了。


 


4


 


「陛下,還是繼續上次的棋局嗎?」


 


我端坐在男人面前,還是有些不自在。


 


上一個夜晚便是下棋度過的,但如此正襟危坐,我仍是有些膽怯。


 


對方似乎輕笑了一下。


 


「繼續。」


 


看我小心擺放著棋子,他又開口。


 


「在朕面前,無需這樣緊張。朕記得,你幼時性子很是皮實,何時這樣膽小了。」


 


我沒忍住一下抬起頭望向對方,直接對上他的眼睛。


 


對方坦然與我對望,反而是我,率先抵不住低下了頭。


 


「許是臣妾長大了些。」


 


我落下一顆黑子,眼睜睜看著自己SS對方大片棋子,對方不僅不生氣,反而格外贊賞。


 


「長大了,也聰慧了許多。」


 


我抿著唇沒再說話,對方也少有發言。


 


隻是棋盤之上,黑白棋子有來有往,不知過了多久,在對方一個愣神之下,

我竟以一子之差贏下棋局。


 


我下意識站起來蹦跶,臉上溢滿笑容,想也不想就要慶祝。


 


直到轉了個圈,發現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我才反應過來。


 


我下意識看向陛下,卻見對方撐著下巴,正出神地看著我,我頓時燥紅了臉。


 


像是知道我尷尬,陛下並沒有問什麼,而是朝著玉公公揚了揚下巴。


 


不一會兒,一碗熱騰騰的雪梨湯端到了我面前。


 


我抿了一口,是甜的,雪梨湯,很是熟悉,就像是幼時阿娘生病哄我熬煮的。


 


我抬眸望向陛下,對方正在收拾棋局,周圍的人不知何時退了下去,一時之間,室內隻有棋子碰撞的清脆響聲。


 


「如何?可好喝?今日可還高興?」


 


我呆呆地點點頭,看著湊在我面前的人影。


 


明黃的燭光在對方臉上打下一片陰影,

熟悉的龍涎香圍繞在身邊,夾雜著一點甜膩的味道,惹得周圍的空氣都好似升了溫,讓人遐想非非。


 


分明對方沒有半分逾矩,但偏偏我的心跳得厲害,像是馬上就要從胸膛裡鑽出來。


 


我幾乎控制不住自己將手上抬,眼看著就要落在對方身上,卻被對方猝然後退一步嚇回原形。


 


我回過神,連忙半俯身行禮。


 


「回陛下,這湯甚是美味,多謝陛下厚愛。」


 


一下子,好像又回到了起點。


 


過了半晌,陛下才開口。


 


「崔大人求到朕面前,你要見見嗎?」


 


我欲言又止,還不知如何開口,又聽對方安慰道。


 


「大膽說便是,你是朕護著的。」


 


「臣妾不想。」


 


本以為對方還會說什麼,但出乎意料,他並未多問。


 


直到第二天,還是玉公公帶著流水一般的賞賜來到宮中,我才恍然。


 


「娘娘,福氣在後頭呢!」


 


玉公公安排人將東西放下,與我說完話便走了。


 


我卻半天沒有回過神。


 


隻因為,從玉公公口中我才得知,這些天的安穩日子,都是陛下明裡暗裡的維護。


 


就連我爹,也是被陛下警告,才不敢找我麻煩。


 


徐貴妃更是被下了嚴令,不能來打擾我。


 


宮中所有人都知道,崔貴妃備受皇上喜愛——


 


唯有我不知道。


 


5


 


也是這時,我才能注意到。


 


本在一開始空蕩蕩的宮殿,不知何時被各種我心愛的物件填滿,每一件幾乎都是我幼時以及後來喜歡的東西。


 


矮櫃的衣裙換了一件又一件,

每一件都格外符合我的心意。


 


還有我獨愛的茶點與香薰,院子裡的秋千,以及各色花卉。


 


這間宮殿,完完全全是照著我的喜好裝扮的。


 


我在這裡度過的每一個靜謐的日子,都是對方給予的。


 


他確實做到了當初的承諾。


 


一時之間,心思翻湧。


 


隻是,到底不敢戳破什麼。


 


陛下向來心思缜密,不過是一次見面,見我欲言又止,便猜到了什麼,隻笑了笑。


 


之後的相處還是一如既往,好像我們兩人之間並未有什麼,仍舊是長輩和小輩的關系。


 


一直到元宵晚宴。


 


陛下帶著我一同出席在宴會上,一時之間,熱鬧的宴席突然安靜下來。


 


隱約的目光不時落在我和臺下。


 


盡管眾人皆很小心,但動作的人多了,

自然瞞不過。


 


我抬眼望去,隻見蕭問辰端坐席間,身旁坐著位穿金戴銀、面色惶恐又強裝鎮定的妙齡少女。


 


正是那名讓太子拒了我婚約的漁家女柳妙兒。


 


蕭問辰的視線從我出現起,便落在我身上,片刻不曾離開,全然忽視了身旁的女子。


 


直到對方驚呼一聲,將酒水撒在他身上,他才回過神。


 


眉宇間一閃而過的惱意,幾乎讓人不敢相信,當初那個對柳妙兒百般維護的男人,現在對她卻棄之如草芥。


 


或許是察覺到了蕭問辰的生氣,柳妙兒小心翼翼的想要替蕭問辰擦幹衣裳,拿出帕子時卻又顯得手忙腳亂。


 


一時之間,眾人的視線都落在兩人身上。


 


明面上的嘲笑自然不敢,但暗地裡鄙夷的視線卻怎麼也讓人忽視不了。


 


蕭問辰揮袖而去,

獨留柳妙兒一人面對眾人的嘲弄。


 


恍惚之間,我好像看到了當初的自己。


 


我看了眼陛下,對方立馬朝我看過來,視線詢問有什麼事。


 


我笑了笑,言自己身體不適先離了席。


 


分明是誰都聽得出來的借口,但對方臉上的擔憂不似作假。


 


我斂下眸子,還是轉了身。


 


剛出殿門,還是忍不住讓綠兒去叫了柳妙兒。


 


6


 


看到柳妙兒滿懷感激地站在我面前時,我心中還是難言,到底是心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