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沒聽他的話。


 


窈娘說過,男人的話不能不信,因為他會不開心。


 


也不能全信,因為他會說謊。


 


但從那開始,我便不再裝才女,也沒在他面前做自己。


 


隻是一步步試探,他到底喜歡什麼,然後Ţŭ̀₅將自己一點點調整成他喜歡的模樣。


 


就這樣,我熬到了十六歲生辰那日,我去校場等他。


 


他在練劍,挽了個漂亮的劍花,我看得入神。


 


我也好久沒有摸過劍了。


 


他一句小心,讓我下意識後退。


 


雨後地滑,我不小心跌落,而他前來護我,我們雙Ţú⁼雙栽進了荷花池。


 


7


 


我掙扎著冒出水面,湿透的衣衫緊緊貼在身上。


 


趙明煦目光落在我身上,隻是一瞬便猛地彈開。


 


他的臉從耳根紅到了脖頸。


 


「你!」


 


他的聲音都變了調,猛地解開外袍,將我裹得嚴嚴實實。


 


風吹過湿透的衣衫,帶來一陣寒意。


 


他緩緩地靠近我,激起一圈一圈波紋。


 


骨節分明的手,帶著細微的顫抖,撫上了我的臉頰。


 


「下次你生辰……我們就成親吧……」


 


巨大的狂喜瞬間將我淹沒。


 


六年的小心翼翼,終於得到了回應。


 


我終於可以留在趙國王宮。


 


或許還可以護住窈娘。


 


我將這個好消息第一時間告訴了窈娘。


 


她驚得差點打翻了手中的藥碗:


 


「當真?!」


 


她激動得眼圈都紅了,

立刻翻箱倒櫃找出珍藏多年的雲錦,說要為我繡嫁衣。


 


她坐在窗下,就著燭光,一針一線繡起了嫁衣。


 


我數著指頭,盼著下一次生辰。


 


然而等來的,卻是趙明煦即將迎娶宋國第一才女——我的長姐,那位名滿列國、才貌雙全的靜儀公主。


 


我不顧禮數,衝進了趙明煦的書房。


 


他正站在書案前,望著一幅仕女圖。


 


畫中女子雲鬢高挽,眉眼與我相似。


 


他聞聲轉身,眼中閃過一絲不悅。


 


我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殿下迎娶長姐……是真的嗎?」


 


他沒有半分遲疑:


 


「是真的。再說,本就該你姐姐聯姻,如今不過撥亂反正。」


 


他的目光帶著欣賞,

翻起了長姐寫的詩集。


 


我震驚得快說不出話來:


 


「可……可殿下不是……答應過我……生辰……」


 


8


 


「玉儀!」


 


他打斷我,踱步過來,忽然牽起我的手。


 


他的手指溫涼,指腹緩緩摩挲著我的掌心。


 


「你的姐姐,溫婉賢淑、才情斐然,她才是最適合的正妃人選。而你……」


 


他的目光掃過我,帶著一絲可惜:


 


「你性情跳脫,文採更是平平,也就容貌尚可,但又過於豔麗,終究不夠莊重。」


 


「日後王府後院,諸多事務,你這般性情,如何鎮得住僕從?又如何與那些高門貴婦周旋?

替我分憂?為我助力?」


 


每一句都像把尖刀,刺進我的心口。


 


我看著他,喉嚨發緊:


 


「那你……為何說要娶我?」


 


他握緊我的手,笑著安撫我:


 


「你放心。待大婚禮成,我便向父王請旨,納你為側妃。你與靜儀是親姐妹,在府裡,沒有正側之分,平起平坐便是。」


 


平起平坐?


 


倒像是他的施舍。


 


他甚至不再看我,目光又飄向那幅畫,急切地問我:


 


「跟我說說,你姐姐喜歡什麼?你提前備好,萬不可怠慢了她。」


 


「殿下......」


 


我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出奇:


 


「您不問問我……願不願意嫁嗎?我雖不如殿下尊貴,

但也是宋國公主……」


 


「不是你一直糾纏我,要嫁給我的嗎?你不嫁給我,還能嫁給誰?」


 


他眉頭皺起,強壓著怒氣:


 


「玉儀!注意你的身份!莫要再耍小性子!」


 


我看著他那張慍怒的臉,看了許久。


 


最後,我低下頭,恭順無比地應道:


 


「好,我明白了。」


 


我沒再看他,轉身一步步走出書房。


 


身後是他滿意的一聲輕哼。


 


可當晚,他卻又來找我:


 


「今日……我語氣重了些,你……」


 


每次都這樣,白天欺負了我,晚上又開始後悔道歉。


 


我垂下眼,溫順回道:


 


「殿下無需在意,

我都明白的。」


 


他似乎松了口氣,語氣也軟了些:


 


「你明白就好,我知你的心意,定會好好待你……」


 


他拉著我的手,絮絮叨叨了許久,突然讓我覺得,時間怎麼變得這般慢。


 


9


 


等我回到玉芙宮時,一片狼藉。


 


宮人們在忙著迎接新的主人。


 


窈娘的東西被丟在一旁,她指著那些忙碌的宮人破口大罵:


 


「狼心狗肺的東西!往日裡得了本宮多少恩惠?!如今見風使舵比誰都快!」


 


窈娘為了我,不顧一切地去找趙王,想要他兌現之前的婚約。


 


趙王喜新厭舊,早已不喜窈娘。


 


如今又見窈娘不復年輕美貌,直接將她褫奪封號,趕出王宮。


 


我衝了過去,一把抱住窈娘:


 


「窈娘!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沒有討到趙明煦的歡心,連累了你……」


 


窈娘在我懷中一僵,謾罵最終轉成低泣:


 


「……是姐姐……姐姐沒護好你……」


 


我用力抱緊她,一遍遍重復:


 


「我沒事的!真的沒事!我不用你護著了,我可以護著自己,我也可以護著你!」


 


我帶著窈娘投靠了趙明煦,在王府裡的一處側院住了下來。


 


為了答謝他,我主動請纓,為他操辦大婚,開始與母後頻繁傳信。


 


長姐的送親隊伍抵達城都那日,盛況空前。


 


朱漆描金的馬車一輛接著一輛,幾乎望不到頭。


 


我穿著素淨的宮裝,站在角落看著長姐。


 


車簾被風吹起,露出長姐那張端莊雍容的臉。


 


趙明煦一身大婚吉服,意氣風發,目光追隨著長姐,笑容是我從未得到過的珍重。


 


直到他看見我,笑意瞬間淡去。


 


他身旁的侍衛立刻快步朝我走來:


 


「公主殿下,請移步,莫要衝撞了貴客。」


 


我低下頭,笑了一聲:「好。」


 


在侍衛警惕的目光下,轉身離開。


 


等長姐的馬車進城後,我也利落地登上牛車,沒有半分留戀,出了城。


 


再見了,趙明煦。


 


我宋玉儀,不做側妃了,我去做梁王的王後去了。


 


10


 


窈娘在牛車裡罵著趙明煦:


 


「呸!趙明煦算個什麼東西!還真把自己當盤菜了!還想著公主做妾?我呸!我宋國再是積弱,

也由不得他這般作踐!」


 


她越說越氣,枯瘦的手指緊緊攥著我的衣袖:


 


「公主!你就不該放過他,就該讓他知道,是他有眼無珠!你比靜儀公主好上十倍!百倍!讓他後悔一輩子!」


 


我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他的悔恨是什麼好東西嗎?要讓我與長姐比個高下?」


 


窈娘的罵聲戛然而止。


 


牛車顛簸了一下,車廂搖晃。


 


我望著車窗外逐漸荒涼的景色,說道:


 


「長姐去做趙國王妃,我去做梁國王後,也是不虧的。」


 


窈娘聽了卻別過頭,帶著哭腔:


 


「王後……可……可那梁王……都說他是個痴傻的……」


 


可我若不嫁,

那父王沒準真讓我做側妃了。


 


這個痴傻梁王的王後,還是我費盡心思要來的。


 


我給母後的信,寫滿了趙明煦對我的眷顧糾纏。


 


我說:「若我還待在趙國,他定會對我情難自抑,再生事端,反而會汙長姐清譽。」


 


我又說:「離家六載,女兒日夜思歸,夢中常見母後慈顏……」


 


這些年,為了能在趙國更好地活著,我也學會了勾心鬥角。


 


對長姐的疼愛,還有那點對我的虧欠,竟讓素來軟弱的父王,罕見地硬氣了一回。


 


以「恐傷兩國情誼」為由,回絕了讓我為側妃的要求。


 


趙明煦也不是趙王最寵愛的孩子。


 


趙王又得了父王獻上的幾位絕色美人,幾乎沒有權衡,直接放我離開了。


 


又一次被宋國的美人所救,

宋國美人天下聞名,可這名聲是用多少女子的眼淚和骨血堆出來的?


 


宋國不重生男重生女,將女兒嬌養在家,隻教媚態才藝,長大後送去他國,或為玩物,或作滕妾。


 


我,隻不過是命好罷了。


 


我低聲勸道:


 


「傻就傻吧,於我都沒什麼差別。」


 


何況,痴傻一點,我還能更好地保護自己,保護窈娘。


 


11


 


梁國的王宮比想象中更破舊,也更冷清。


 


若不是高懸的紅燈籠,怕都不知道今日梁王大婚。


 


我穿著窈娘繡的嫁衣,端坐在寢殿。


 


一遍遍地在心裡默念「傻子不傷人」。


 


突然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


 


「你吃桂花糕嗎?」


 


我渾身一僵,那聲音又近了些。


 


「剛出爐的,

還熱著呢!」


 


我一把掀開蓋頭,微微眯了眯眼,才看清那人。


 


梁國國君梁彥川,他一身喜慶的吉服,眉眼清雋,正一眨不眨地望著我。


 


手裡還捧著幾塊金黃油亮的桂花糕。


 


他見我不說話,有些失落:


 


「不是說你最喜歡吃桂花糕的嗎?他們騙我?」


 


多久了?


 


多久沒人這樣在意過我的喜好?


 


我吸了吸鼻子,伸出手,接過桂花糕。


 


送入口中,軟糯香甜,是熟悉的味道。


 


他湊近了些,像是等我的誇贊:


 


「好吃嗎?」


 


我點了點頭,他開心地又遞給我幾塊:


 


「還有還有,拿著拿著,不急慢慢吃。」


 


我抬眼看他,燭光將他照得分外好看。


 


「謝君上。


 


我頓了頓,帶著無比的憐惜,


 


「我既已嫁給君上,定會好好待您,盡我本分,絕……」


 


我迎著他期待的目光,下定決心:


 


「絕不會嫌棄您痴傻。」


 


「噗——咳咳咳」


 


梁彥川猛地咳嗽起來,一張俊臉瞬間漲得通紅。


 


他渾身發抖指著我,聲音陡然拔高:


 


「誰?!誰說我痴傻了?!!」


 


12


 


他像隻炸毛的貓,煩躁地走來走去,最後一屁股坐回我身邊,震得床板微微晃動。


 


他氣呼呼地控訴:


 


「我告訴你!都是謠言!我才不痴傻呢!我就是……」


 


「就是剛來的時候不太適應!

突然被丟在一個莫名其妙的世界,你肯定什麼都不懂啊!看起來像個傻子啊!你能理解嗎?」


 


我想起剛來趙國時的經歷,兩國習俗天差地別,鬧出挺多笑話,於是我點頭附和道:


 


「我懂!」


 


他像是找到知音一般,開始跟我傾訴:


 


「你都不知道我剛來時多懵逼!一群人跪著喊我殿下!」


 


「我以為我是來享福的,沒想到都快沒飯吃了,我那便宜爹還想著去打仗搶地盤!」


 


「好了,地是搶來了,人都S絕了!就連我那幾個便宜哥哥都沒了!」


 


「就剩我一個倒霉蛋,什麼都不懂就被人架上王位了!」


 


他越說越激動:


 


「什麼狗屁國君哦!比我在實驗室 007 還苦!全年無休!睜眼就是奏折,閉眼就是災情!」


 


「南邊旱了,

北邊涝了,東邊打仗了,西邊分裂了!啊!讓我S一S吧!」


 


他絮絮叨叨,講登基時的雞飛狗跳,到處理朝政時鬧的烏龍,再到如何焦頭爛額地學著治理這個窮得叮當響的梁國。


 


時而憤慨,時而委屈,時而又帶著點小得意。


 


我安靜地聽著,燭火噼啪作響。


 


聽著那些荒誕離奇的抱怨,還夾雜著許多聽不懂的詞。


 


看來確實不是痴傻的。


 


但就是,似乎哪裡怪怪的。


 


算了,嫁都嫁了。


 


至少,他比趙明煦要好相處得多。


 


聽著他喋喋不休的抱怨,眼皮越來越重。


 


「……所以你說,我冤不冤?我……」


 


「嗯,冤......」


 


「你……睡著了還不忘捧哏……」


 


「嗯,

對......」


 


接著是一聲無奈的笑聲,我手中的半塊桂花糕被抽走,又有人小心翼翼為我蓋上棉被。


 


13


 


「醒醒!還睡?快醒醒!」


 


次日清晨我就被梁彥川搖醒。


 


隻見他精神抖擻,而我則困得睜不開眼。


 


「做什麼......」


 


「別睡啦!起來幹活啦!」


 


幹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