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被他拉出寢殿,等回過神時,已站在一片荒地上。


 


泥土翻新的氣息撲面而來。


 


而梁彥川正賣力地刨著地,動作居然相當熟練。


 


「別愣了,快來幫忙!」


 


他頭也不回地喊道,指了指旁邊一堆農具:


 


「今天得把東邊這片荒地全翻新了!」


 


我難以置信,試圖勸他:


 


「君上,這些……這些粗活,是不是可以由專門的宮人去做?您是一國之君,您得處理國家大事……」


 


他拄著鋤柄,抹了把額頭的汗:


 


「哪還有什麼宮人?喏,能動的都在這兒了!」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荒地裡散落著幹活的人影。


 


三個宮女,正吃力地抬著一筐碎石。


 


五個侍衛,

正嘿呦嘿呦地挖著排水溝。


 


幾個小內侍,正蹲在地上,小手飛快地拔著雜草。


 


童工?


 


就連體弱多病的窈娘都被拖出來幹活了。


 


「整個梁王宮能喘氣的,除了看門的大黃,都在這了。」


 


梁彥川小心翼翼地撥弄著豆種:


 


「糧食緊缺,這才是天大的事!我在試驗培育新的豆種,耐旱、高產!要是成了,能救命的。」


 


他抬起頭看著我:


 


「你說,這算不算國家大事?」


 


14


 


我一時語塞,轉頭不敢看他。


 


這時卻看到窈娘顫巍巍地提著木桶,給小苗澆水。


 


我連忙跑去扶住她:


 


「窈娘!你還病著呢!快歇著,我來幫你!」


 


窈娘剛想說什麼,梁彥川就搶先說道:


 


「她這樣就是典型的缺乏鍛煉,

營養不足。」


 


他走過來,指著窈娘瘦弱的身體:


 


「多曬太陽,多活動筋骨,多吃肉蛋奶,不出一個月,健步如飛!」


 


他瞥了一眼我身上束腰宮裝裙,還有那雙小半碼的繡鞋:


 


「還有你們這束腰裙,勒得都快喘ṭũ̂₉不過氣來了吧!還有這鞋,擠得腳都快變形了!從今天起,都給我換掉!」


 


我下意識地反駁:


 


「可……可女子都以細腰、小腳ṱú₀、膚白為美,各國皆是如此……」


 


他卻嗤之以鼻:


 


「一點都不美!你們本就吃得少,還束腰,勒得五髒六腑都移位,走幾步就喘,動不動就暈!不生病才怪!」


 


他一口氣說完,斬釘截鐵:


 


「反正,

到了我梁國,這套全給我廢了!你們不需要再靠這套來討好誰!都給我幹活去!健康才是真的美!」


 


他大手一揮,很快就有宮女為我們換上寬松舒適的粗布衣褲。


 


身體從未有過的輕松自在。


 


日子就在這日復一日的勞作中飛速滑過。


 


兩眼一睜就是下地幹活。


 


翻地、播種、除草、澆水、施肥……


 


梁彥川身體力行,也嚴格監督著每一個人。


 


窈娘從最初的搖搖晃晃,到後來竟也能輕松提起半桶水。


 


現在的她臉色紅潤,說話中氣十足。


 


梁彥川得意洋洋地指著她:


 


「看!我說的沒錯吧!」


 


而我更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實起來。


 


我下意識摸了摸腰側,感受到了肌肉輪廓。


 


望著緊實有力的小臂,我愣住了。


 


膚色也不再蒼白,整個人都帶著一種蓬勃的生命力。


 


這是我嗎?


 


一個驚訝又帶著羨慕的聲音響起:


 


「你!你!你!你這肌肉怎麼練的!!」


 


15


 


是梁彥川,他不知何時湊過來,眼睛發亮地盯著我的手臂。


 


他伸出自己的胳膊,努力地擠出肌肉,非要跟我比一比:


 


「我天天早上舉石鎖,都沒你這效果明顯!羨慕啊!真想跟你這天賦異稟的人拼了!」


 


附近的宮人們也圍了過來。


 


「娘娘的胳膊真好看!又勻稱又有力!」


 


「是啊是啊,像畫裡的女將軍!」


 


「娘娘現在可以一個打十個君上!」


 


「娘娘的氣色也好好!


 


聽著這些樸實的誇獎,讓我心頭湧上一股暖流。


 


在趙國,我聽到的卻是:


 


「公主身姿越發窈窕了。」


 


「公主這弱柳扶風之態真真我見猶憐」


 


趙國向來以纖弱為美。


 


我抬起頭,看向梁彥川:


 


「這樣……真的好看嗎?」


 


「當然好看!」


 


他回答得斬釘截鐵,還拍了拍我的肩膀:


 


「像你這樣的,在我們那可是很受歡迎的!男女老少都喜歡!」


 


我鬼使神差地輕聲問:


 


「那……君上也……喜歡這樣的女子嗎?」


 


話一出口,我的心跳驟然加速。


 


梁彥川愣了一下,

隨即咧嘴一笑:


 


「當然喜歡啊!誰不喜歡陽光健康有活力的?」


 


一陣風吹過,樹葉哗哗作響。


 


「喜歡」兩字輕輕拂過我的心尖。


 


從那天起,我幹得更起勁了。


 


天不亮,我是第一個扛起鋤頭。


 


日頭最毒的正午,我仍頂著烈日勞作。


 


窈娘擔憂地勸我不要過度勞累。


 


就連梁彥川也皺著眉頭說:


 


「中暑了可沒人抬你回去哦!」


 


我隻是笑笑,手上動作不停。


 


累嗎?


 


累的。


 


手掌磨出薄繭,肩膀壓得酸痛,皮膚曬得發燙。


 


但這種累,卻讓我感覺到踏實,心裡異常輕松。


 


不像在趙國時的心累。


 


我及笄後不久,身體突然拔高,

餓得快,吃得多,臉頰也豐潤了些。


 


一次宮宴後,趙明煦帶著幾分醉意靠近我,捏了捏我的腰側。


 


他微微蹙眉:


 


「玉儀,你這裡……似乎豐腴了些?還是從前更纖弱些好看。」


 


他話語裡的涼薄,像冰錐刺骨。


 


那之後,我便開始刻意少吃。


 


哪怕餓得頭暈眼花,也要維持住他口中「好看」的纖弱。


 


而現在,我看著充滿力量感的手,想起了梁彥川那句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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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喜歡現在的自己。


 


這天,又是酷暑難當。


 


我正埋頭清理最後一壟豆苗下的雜草。


 


梁彥川在不遠處喊道:


 


「玉儀!差不多了!快過來休息!」


 


我含糊地應了一聲,

想堅持把這最後一點做完。


 


可剛直起身,一陣劇烈的眩暈毫無徵兆地襲來。


 


眼前猛地一黑,腳下發軟地向前栽倒。


 


「玉儀!!!」


 


我跌入一個冰涼的懷抱。


 


等我清醒,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梁彥川的擔憂臉。


 


他一手為我扇著風,一手還攥著一卷寫滿奇怪符號的羊皮紙。


 


他見我睜眼:


 


「醒了?」


 


手忙腳亂地拿起湿毛巾,塞給我。


 


「擦擦臉!」


 


他指尖帶著微微涼意,又將一個粗陶碗遞到我唇邊:


 


「還有這個!慢慢喝,淡鹽水,補充流失的鹽分。」


 


我小口小口地喝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


 


他眉頭緊鎖,語氣是前所未有的緊張:


 


「身體還有哪裡不舒服?

頭暈嗎?惡不惡心?想不想吐?」


 


毫不掩飾的關切,讓我眼眶瞬間就熱了。


 


我搖了搖頭,想告訴他我沒事。


 


可剛搖了一下,視線就模糊了。


 


「怎麼了?」


 


梁彥川的聲音變得慌亂起來,手忙腳亂地想給我擦眼淚,又想去摸我的額頭。


 


「哪裡難受了?!是不是中暑還沒緩過來?還是摔著哪兒了?」


 


我吸了吸鼻子,帶著濃重的鼻音,邊流淚邊搖頭:


 


「沒有……沒有難受……」


 


淚水模糊了視線,我努力想看清他的表情。


 


「就是……就是有點……感動……」


 


梁彥川伸過來的手僵在半空:


 


「感.

.....感動?」


 


他臉上的驚慌隨即變得心酸。


 


他嘆了口氣,輕輕地擦去我臉上的淚痕。


 


他搖著頭,語氣皆是恨鐵不成鋼,但眼底卻藏著心疼。


 


「玉儀啊玉儀,你怎麼……這麼缺愛呢?」


 


我被他問得一怔,忘了哭。


 


他指了指那塊湿毛巾:


 


「就這點關懷?」


 


又指了指那碗淡鹽水:


 


「這就把你感動哭了?那以後……」


 


他頓了頓,眼神飄忽了一下:


 


「以後大家都會對你好,都會真心實意地關心你、照顧你,那你豈不是要天天哭鼻子?眼睛還要不要了?」


 


以後……都會對我好?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又酸又漲。


 


我下意識皺眉反駁:


 


「才不會!隻有對你……才會這樣……」


 


17


 


話一出口,我和他都愣住了。


 


寢殿裡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窗外聒噪的蟬鳴。


 


梁彥川臉上的調侃瞬間凝固,隨即紅了臉。


 


他猛地移開視線,胡亂地抓起旁邊的蒲扇,又開始大力地給我扇風。


 


「咳......那個......」


 


他清了清嗓子,生ţü²硬地轉移話題:


 


「對了!以後……你就不用下地幹活了!」


 


心,猛地一沉。


 


不用下地了?


 


是我哪裡做錯了嗎?


 


是我暈倒給他添麻煩了?


 


還是他覺得我太笨,連種地都種不好?


 


那種害怕被厭棄的恐慌感又隱隱浮現。


 


我坐起身,慌張地問他:


 


「為什麼?我……做錯了什麼嗎?君上告訴我,我會改的!」


 


「沒有!絕對沒有!」


 


梁彥川連忙擺手,語氣帶著點懊惱和心疼:


 


「你很好!你做得特別好!特別勤快!力氣又大!真的!」


 


我仍是不解:


 


「那為什麼……」


 


他撓了撓頭,似乎有點難以啟齒:


 


「玉儀,你就沒有發現,你跟植物犯衝?」


 


我愕然:


 


「犯衝?」


 


他用力點頭,給我舉證:


 


「你有沒有發現,

隻要是你負責的豆苗,長勢明顯慢了很多!蔫頭耷腦的,看著就不開心!隔壁老張頭負責的,那葉子綠油油的,竄得老高!就很玄乎!」


 


有嗎?我還以為是老張偷偷加了肥,正準備偷他肥料來著。


 


隻聽見梁彥川繼續說道:


 


「再加上開荒的活兒呢,現在也差不多了,人手也夠用。你可以去做點別的,你喜歡的事情!」


 


做點別的?我喜歡的事情?


 


我愣住了。


 


自從十歲被送去趙國開始,我就沒有做過一件我喜歡的事。


 


為了宋國,我一直在討好趙明煦。


 


到了如今,我好像也是為了窈娘,為了呆在梁國,也在下意識地討好梁彥川。


 


我都忘記了,我到底喜歡什麼了。


 


18


 


梁彥川似乎看出了我的困惑:


 


「聽你的奶娘說過,

你之前喜歡舞刀弄槍,若是真喜歡,我把老將軍喊過來教你!」


 


那些被規訓了十幾年的枷鎖又自動浮現,我下意識地開口:


 


「女子學這個……有什麼用呢?又不能真的上陣S敵……」


 


他猛地站起身:


 


「誰規定女子不能上陣S敵了?」


 


「宋玉儀!你給我聽好了!」


 


「喜歡!就去!做!」


 


「管它有沒有用!」


 


「很多事情,根本就不能用『有沒有用』來衡量它的價值!」


 


「何況喜歡本身,就是最大的價值!」


 


他一字一句,狠狠砸碎了那些枷鎖。


 


喜歡……本身就是價值?


 


他話鋒一轉,帶上幾分慫恿:


 


「再說了!

誰說不能上戰場了?」


 


「之前沒有女將軍,那你就去做第一個!」


 


他越說越興奮,突然翻箱倒櫃,在角落翻出一塊寫滿奇怪符號的羊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