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裴雲禮不耐煩地等了又等。


等了許久,門外始終是一片空白。


 


好不容易,等來一個小廝戰戰兢兢地推開門。


 


「裴少爺。」


 


裴雲禮輕嗤一聲,連頭都懶得轉:


 


「大喜的日子,她不在我身前伺候,這是和我鬧脾氣了?」


 


「託人去和她說,耐心些,若是一心一意伺候的好,賞她個姨娘當當。」


 


「可若是不知好歹,我也有的是辦法趕她。」


 


他其實沒想慣著她,隻是轉念一想,新婦家世好,規矩脾氣也多。


 


何小虞到底是個沒人要的野丫頭,性子磨得好,恰好彌補謝家小姐玩不了的花樣。


 


小廝爽快地應了一聲。


 


片刻之後,卻沒看見何小虞順從地端著洗腳水進來。


 


小廝垂著頭,眼神唯唯諾諾:


 


「少爺,

門房傳信,說小虞姑娘前幾日就出府了,走時揣了一錢銀子,說是要去城裡買金鎖。」


 


「買金鎖做什麼?這麼不守規矩,誰讓她隨意出府的?」


 


小廝不說話了。


 


許久才吭聲:「是您。」


 


「您那天發了脾氣,扇了下人們幾巴掌,小虞說要給您端了熱茶過去消消氣。」


 


「再一轉眼,就是臉上挨了一巴掌,說要出府買東西。」


 


裴雲禮沉默了。


 


他皺了皺眉,心裡那股別扭勁兒更重了。


 


「天黑之前買不好,惹得新婦發了怒,你也不必回了。」


 


想起來了,他當時是這麼說的。


 


一兩銀子。


 


他隨手賞給唱曲兒的伶人,都不止這個數。


 


給謝家送去的聘禮,光是金器就裝了滿滿六大抬,樣樣都是京城名匠的手筆,

哪一件不是百兩起步?


 


連給謝小姐漱口用的,都是拿銀絲炭燒沸的山泉水。


 


讓她去買個大的、重的金鎖。


 


不過是他隨口尋的由頭,圖個好玩,一個打發她的借口罷了。


 


傻子少爺隨口說的一句話。


 


何小虞還真信?


 


外頭吹打聲越來越近,裴雲禮壓下心頭那點油然而生的煩躁,冷哼一聲:


 


「不回來便罷了,一個丫頭出走幾日,還能翻了天不成?」


 


「等我膩了新婦,總有她哭著求我的時候。」


 


他無比確信,離了裴府,離了他,何小虞連口飽飯都吃不上。


 


到那時,他定要好好教教她規矩,讓她知道,誰才是她的天。


 


等看她哭累了。


 


再施舍她一個通房,觀賞她如何感恩戴德,搖尾乞憐。


 


外頭催促聲又起。


 


裴雲禮整理好衣冠,甩了甩手。


 


滿心歡喜地準備去迎接他那金尊玉貴、能為他光耀門楣的新娘子。


 


5


 


鐵匠鋪的日子,和裴府截然不同。


 


隻有管飽的雜糧餅子和糙米飯。


 


這些糙漢子們幹的是力氣活,每日消耗巨大,飯量也驚人。


 


可他們的伙食,實在談不上好。


 


常常是一大鍋糙米飯,配一盆水煮的青菜,再加幾塊鹹得發苦的腌菜疙瘩。


 


李老三還是個半大小子,吃飯時狼吞虎咽,又強忍著不敢多吃。


 


我看在眼裡,心裡實在不是滋味。


 


我來的第三天,看著李老大他們幾個啃著硬邦邦的雜糧餅子,就著涼水往下咽。


 


這日午飯,我沒有再做水煮菜。


 


我將鋪子裡僅剩的一小塊肥膘肉切成丁,下鍋用小火慢慢熬出油。


 


香得幾個漢子探頭探腦。


 


一邊做活,一邊口水差點沒從嘴角流下來。


 


用這珍貴的豬油,我將後院種的青菜爆炒了一番,又加了些蒜末提香。


 


碧綠的青菜沾染了油光,瞬間變得誘人起來。


 


我還從河邊挖了些野蔥,和著面粉,烙了幾張金黃的蔥油餅。


 


飯菜端上桌時,李老二瞪圓了眼睛:


 


「我的乖乖,小虞妹妹,你這是從哪變出來的山珍海味?」


 


「這是給俺哥幾個吃的?」


 


「俺娘!這是灶神爺爺下凡了!」


 


「妹子,你怕不是個天仙兒哦!哥幾個修了幾輩子福氣碰見你!」


 


我不好意思地搓著手;


 


「鋪子裡沒什麼好東西,

就隨便做了點兒。」


 


李尚燁也看著桌上的菜,眼神裡有些復雜。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鋪子裡沒什麼好東西,就……就隨便做了點。」


 


那頓飯,幾個漢子吃得頭也不抬,連菜湯都用餅子蘸得幹幹淨淨,燙的連連吸氣。


 


蔥油餅卷著油汪汪的青菜。


 


李尚燁也比平時多吃了一碗飯,緊繃的嘴角也柔和了半分。


 


幾個漢子爭著幫我洗碗。


 


李尚燁望著我,難得有一分笑意:


 


「他們都是沒人養的野孩子,這些年跟著我吃了不少苦。」


 


於是我今日帶他們挖嫩筍,明日喊他們摸泥螺。


 


院子裡那棵梧桐樹下,小雞仔嘰嘰喳喳。


 


李老大喝高了,拍著胸脯吹噓自己年輕時一錘打斷碗口粗的樹,

引得眾人一陣哄笑。


 


夜晚,我將那一兩銀子和每月攢下的工錢小心翼翼地收在貼身的荷包裡,時常拿出來數。


 


離買一個沉甸甸的大金鎖,還差得遠呢。


 


可我心裡卻不慌了。


 


有活幹,有飯吃,有瓦遮頭,這樣的日子,竟比在裴府的陰晴圓缺還要踏實。


 


一日,我正在院裡晾曬被褥,李尚燁拎著一柄剛打好的小巧菜刀走過來。


 


陽光下,他古銅色的肌膚泛著健康的光澤,額上的汗珠亮晶晶的。


 


「給你的。」


 


他聲音有些僵硬,眼神卻不敢看我:


 


「鋪裡的刀太沉,你用著不順手。」


 


我接過那把刀,刀柄上細心地纏了布條,大小正合我的手。


 


心口一熱,我低聲道:「謝謝燁頭兒。」


 


他嗯了一聲,

轉身就要走,卻又頓住腳步,背對著我,聲音悶悶的:


 


「別總叫頭兒,叫我尚燁就行。」


 


6


 


日子像溪水一樣流淌。


 


轉眼入冬,邕州城下了第一場雪。


 


我攢的錢越來越多,已經能買個小小的銀鎖了,可離裴雲禮要的大的、重的金鎖,還是遙遙無期。


 


這天夜裡,我借著燭光,又把銀錢拿出來數了一遍,在賬本上記下一筆。


 


門被輕輕叩響。


 


是李尚燁,他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肉湯。


 


「夜裡冷,喝了暖暖身子。」


 


他將碗放下,目光落在我攤開的銀錢和賬本上。


 


「還在為那個金鎖發愁?」


 


他突然開口,聲音沉沉的。


 


我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他沉默了片刻,

在我對面坐下,高大的身軀讓小小的房間顯得有些擁擠。


 


「小虞。」


 


他看著我,艱難地開口,黑眸裡是我看不懂的情緒:


 


「一兩銀子,買不到像樣的金鎖,裴家少爺,不是在為難你,是在趕你走。」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插進我的心口。


 


首飾鋪的伙計說過,旺福也暗示過,可我一直不願去信。


 


我總覺得,我伺候了他八年,就算沒有情分,也該有些苦勞。


 


他恢復神智,忘了那些承諾,忘了那些痴纏的日夜,可他不該用這樣不堪的方式,將我掃地出門。


 


「我知道你難過,可是有些人有些事,是說不清的。」


 


眼淚毫無徵兆地落了下來,一滴一滴砸在賬本上,暈開了墨跡。


 


「他……他怎麼能這樣……」


 


我捂著臉,

八年的委屈、難堪、不甘,在這一刻盡數爆發。


 


一隻溫熱粗糙的大手覆上我的頭頂,輕輕地揉了揉。


 


「別哭了。」


 


李尚燁的聲音異常溫柔。


 


「那種地方,不回也罷。」


 


「你很好,不是你的錯。」


 


「往後,有我……不,我這鐵匠鋪雖窮,漢子們肯幹,隻是護你一個周全,還是綽綽有餘。」


 


「往後你在這留著,隻要鐵匠鋪還在,我就能留你一口飯吃。」


 


我抬起淚眼朦朧的臉,望進他平淡的眼眸。


 


那裡面沒有一絲一毫的輕視和憐憫,隻有滿滿的珍重和堅定。


 


心,就這麼被熨帖了。


 


7


 


邕州地處邊陲,匪患向來猖獗。


 


開春後,城外山頭的山賊愈發沒了王法,

時常下山騷擾村鎮。


 


鐵匠鋪因為能打造兵器,成了他們的眼中釘。


 


這日黃昏,鋪子剛準備打烊,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李老大臉色一變:「不好,是黑風寨的山賊!」


 


話音未落,十幾個手持大刀的彪形大漢便衝了進來,為首的獨眼龍一臉兇相。


 


「李尚燁,識相的,就把鋪子裡的兵器都交出來,再孝敬爺爺們些銀錢,不然,今天就讓你們血濺當場!」


 


李尚燁從容地擦了擦手,將我護在身後,對幾個嚇得腿軟的徒弟道:


 


「去後院,關好門,別出來。」


 


他獨自一人面對著十幾個山賊,身形挺拔如松,毫無懼色。


 


「我李尚燁的鋪子,隻有買賣,沒有孝敬。」


 


「想要兵器,可以,拿命來換。」


 


獨眼龍獰笑一聲:「敬酒不吃吃罰酒!

兄弟們,給我上!男的砍了,女的……嘿嘿,這個小娘子細皮嫩肉的,正好給大王做壓寨夫人!」


 


我嚇得渾身發抖,卻被李尚燁緊緊護在身後。


 


他不知從哪摸出兩把沉重的鐵錘,舞得虎虎生風。


 


平日裡用來鍛造鋼鐵的工具,此刻成了最致命的武器。


 


他身手矯健,力大無窮,山賊們一時竟近不了他的身。


 


可雙拳難敵四手,一個山賊繞到他身後,舉刀便砍。


 


「小心!」


 


我尖叫一聲,也顧不得害怕,隨手抓起身邊的一根燒火棍,用盡全身力氣朝那山賊的腿上砸去。


 


山賊吃痛,動作一滯。


 


趁這個空當,李尚燁回身一錘,直接將那人砸飛了出去。


 


獨眼龍見狀,怒吼一聲,親自提刀衝了上來。


 


我躲在角落,心提到了嗓子眼。


 


混亂中,我看到一個山賊悄悄摸向後院,那裡是幾個孩子躲藏的地方。


 


我心一橫,想起從前在街頭騙人時練就的本事,抓起一把爐灰,悄無聲息地跟了過去。


 


就在那山賊準備踹門的瞬間,我將一把爐灰狠狠地撒向他的眼睛。


 


「啊!我的眼睛!」


 


山賊慘叫著捂住臉。


 


我趁機撿起他掉落的刀,學著他的樣子,用刀柄重重地敲在他的後頸。


 


那人悶哼一聲,軟軟地倒了下去。


 


我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前院的打鬥聲也漸漸停了。


 


我跑出去一看,隻見李尚燁拄著鐵錘,胸口起伏,而那些山賊,已盡數倒在地上,非S即傷。


 


危機解除,我腿一軟,

差點摔倒。


 


李尚燁幾步上前扶住我,聲音裡帶著一絲後怕和怒氣:「誰讓你出來的!不要命了!」


 


我看著他,才發現他手臂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正汩汩地往外冒,染紅了他的衣衫。


 


「燁頭兒,你受傷了!」


 


我的眼淚又一次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8


 


我扶著李尚燁回到屋裡,翻出最好的金瘡藥,顫抖著手為他包扎。


 


手抖得厲害,連藥瓶的塞子都拔了好幾次才拔出來。


 


他的傷口很深,我每動一下,都能感覺到他肌肉的繃緊。


 


可他卻一聲不吭,隻是用那雙黑沉沉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著我。


 


「疼嗎?」


 


我哽咽著問。


 


他搖搖頭,嘶啞著開口:「不疼。」


 


「小虞,

你剛剛,不怕嗎?」


 


「為什麼不躲起來?」


 


我愣住了,訥訥道:「我……我看到有人要去後院……」


 


「我是問你。」


 


他打斷我,握著我的手又緊了幾分,力道大得像是要將我的手骨捏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