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伺候痴傻少爺八年,他不再纏著我吃嘴子,而是有了心儀的姑娘。


 


新婦入門前一晚,裴雲禮讓我拿一兩銀子買金鎖:


 


「要大的,要重的。」


 


「天黑之前買不好,惹得新婦發了怒,你也不必回了。」


 


千辛萬苦尋到城裡時,伙計把我趕了出去:


 


「我呸!哪裡來的窮酸鬼,一兩就想買金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個兒!」


 


我滿臉通紅。


 


鋪門前的老嬤嬤好心給我指了條路:


 


「往前五裡路有個鐵匠鋪,漢子又粗又壯實,工錢正好買個金鎖哩!」


 


1


 


「你問問誰家有頭臉的主子,讓一個丫頭給夫人買一兩銀子的金鎖!」


 


伙計毫不客氣地將我撵了出去。


 


身後傳來一陣陣的哄笑聲。


 


「小丫頭,

撒謊也不挑個好由頭!」


 


「你那少爺早就有了新婦,這是嫌你蠢笨,換個由頭把你往外撵呢!」


 


我捏著裝著一兩銀子的花包袱,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裴公子要娶的是西城有頭有臉的新婦,怎用得上你這丫頭前後置辦!」


 


首飾鋪門前的好心嬤嬤等眾人散了,笑眯眯地來拉我:


 


「若買金鎖也不難,不必和這些愛嚼舌根的渾漢們置氣,往城東走二裡路,便是我所說的鐵匠鋪。」


 


「眼下裴家不要你進門,鋪主卻是位醉心陶冶的精幹糙漢,從不關心城裡這些風雨。」


 


她小心觀察著我的神色,欲言又止道:


 


「鐵匠人是個能幹的,腦子卻粗笨些,你若不願意,城裡別的正經活計卻是不多……」


 


「怎麼也是個嬌滴滴的漂亮姑娘,

若是入錯了行,將來可苦著呢。」


 


她指著路邊與一對母子拉拉扯扯的人牙子,輕輕嘆了口氣。


 


我明白嬤嬤的意思。


 


沒進裴家那些年,為了養活自己和阿爹。


 


我是春樓街上最出名的小騙子。


 


生子丸賣過,十全大補藥賣過,連幫紅姐兒治身子骨的藥也賣過。


 


最落魄的時候,差點用了一錢銀子,把自己也賣過。


 


牙人拿來了契,伸出指頭摳進我的舌根,再拿出來直嫌晦氣:


 


「呸!又黃又瘦的人幹兒,兩錢送出去湊數都嫌沒用!」


 


我昂著頭,剛想據理力爭。


 


阿爹忽地劈頭給了我一巴掌:


 


「平日裡要你多吃些,就知道啃饅頭。」


 


心裡剛湧上一股暖流。


 


轉過頭,爹小心翼翼地討好著牙人:


 


「再加半錢,

我將那賭坊的欠債還清,若做不好,必將這沒用的丫頭接回來打S!」


 


一錢半,隻要了一錢半。


 


我被這鎮上最有權勢的裴家買了回去。


 


入府那天,大夫人對我甚是滿意。


 


她用了沾著紅泥的指尖兒劃過我的身契,不痛不痒:


 


「相貌平平,尚未長開,送到雲禮榻上伺候,免教他對那事上癮,將來新婦也好敲打。」


 


可傻子少爺又呆又傻,第一夜就一腳重重將我踹下榻。


 


我想教他些聖賢道理,稍有不滿,他便又踢又打。


 


我隻好用牛乳塗在自己的唇尖上,勾著少爺吃我的嘴子。


 


他也曾對我許下承諾:


 


「阿禮最喜歡的就是姐姐,阿禮要納姐姐,一輩子對姐姐好。」


 


風掀起金鈴獵獵,床帏怦然。


 


隻是後來,

後來這些話又被風吹走了。


 


他嫌我不夠懂事,嫌我太過啰嗦。


 


嫌我不如謝家小姐,蔥做的指尖透著玉一般的白。


 


平白被伙計劈頭蓋臉罵了一頓,我心裡憋著一股勁兒,回過神重重點了點頭。


 


好心嬤嬤看著很是為我高興:


 


「那鐵匠住得卻也不遠,隻是鋪子開的偏些,旁人這總歸不好尋。」


 


「你既要先替他做活,總要做點時日,不如差人知會裴家一聲,也好教裴少爺知道何處尋你。」


 


我將小花包袱一提,頓了頓,笑著擺擺手:


 


「不用啦!」


 


裴雲禮知道他要我買金鎖,待他酒醒若要尋人,也想不起宅中少了一個我。


 


新婦家世好,人也生的標致。


 


夫妻若要歡好,五金最是緊要,我是他房裡的丫頭,

應當早日買來金鎖。


 


2


 


裴家的花轎一路由城西來。


 


吹吹打打,抬轎人喜笑顏開,恰好與向城東走的我錯開。


 


小廝眼尖,大呼小叫地扯著我:


 


「大喜的日子府上都在忙,你怎的還在這闲晃?」


 


「嘿,原是被趕了出來,上下都知道少爺稀罕你的緊,誰不羨慕女人有張肚皮,點名要你繼續伺候,我當覺得你是野麻雀飛了天,誰知道摔得最沉!」


 


旺福故意拖著腔調。


 


裴雲禮痴傻時候,動輒對身邊人又打又罵。


 


旺福一向看不起什麼活都不做,隻消進屋一刻,就能哄得少爺平靜下來的我。


 


我垂下眼睑。


 


不知該怎麼回答。


 


邕州裴家傳到這代,裴老爺不幸是個天殘。


 


大夫人年輕時與馬夫私通,

方才生出單傳的裴雲禮。


 


直到三歲才看出言行與常人不同,惹得不少人生疑。


 


大夫人輾轉反側,到底是親生,隻好將他安置在側院,每日供給吃喝,養大成人。


 


十五歲那年,裴雲禮早已長成翩翩如玉的男子。


 


生來就比旁人欲望要盛。


 


院中送去的婢女,往往待不下幾日就經不住折騰,被人抬著送出來。


 


我被送過去的第一夜,正值裴雲禮發了脾氣,一腳踹中我的肋骨。


 


「我說了,這個不要,那個也不要,都給我出去!」


 


我捂著肚皮小心翼翼地站起來:


 


「奴婢不是為了勸您吃飯,隻想來為您洗腳。」


 


「你說洗腳,那你先將這水喝了!」


 


我得了赦免,咬著牙將裴雲禮的洗腳水喝了個幹淨,逗得他合掌嘎嘎笑:


 


「好玩!

果真是個沒臉沒皮的賤骨頭!」


 


就如這般,我冬天穿著薄衣吃雪,夏日披著棉站在日頭下暴曬。


 


隻要能哄得裴雲禮平靜一刻,方好趁機教導他些道理,總會讓他聰敏一分。


 


裴少爺十六歲那年,大夫人催著我給他要個孩子。


 


正往唇尖上塗牛乳時,裴雲禮迫不及待地撲向我。


 


那夜燈火搖擺,他抱著我,在我的耳邊磕磕絆絆許下承諾:


 


「不娶旁人,不許旁人,我隻給姐姐,也隻要阿虞姐姐。」


 


燭火打在他俊俏的側顏,高挺的鼻梁長滿細小的絨毛。


 


蹭著酥酥麻麻,痒得我忍不住想逃。


 


一顆心浮浮沉沉,終究是軟了一分。


 


就這麼一點點教,裴雲禮恢復神智的那天,老夫人將我的用心看在眼裡,裴家上下都對我很滿意。


 


興高採烈捧著洗腳水進屋時。


 


我那痴傻的少爺坐在上頭,抬著眼皮,點名要娶心愛的姑娘。


 


「要白的,要瘦的。」


 


「手不能像何小虞那般粗糙,要矜貴的,會自重些的。」


 


手中的盆摔在了地上。


 


我鼻子一酸。


 


仿佛一盆兜頭冷水,將滿心歡喜的我澆了個透心涼。


 


那天我哭了。


 


和府中看門的旺福說的一樣,隻是丫鬟而已,少爺看得上我是我的福氣。


 


看不上我,合該也是我要學著認命。


 


新婦入門前一晚,裴雲禮最後一次吃完了我的嘴子,指揮我將牛乳扔了出去:


 


「你去買金鎖,要大的,要重的。」


 


「天黑之前買不好,惹得新婦發了怒,你也不必回了。」


 


旺福見我一言不發,

突然覺得也沒什麼意思。


 


他悻悻松開手,半晌才道:


 


「其實少爺也不一定是厭煩了你,準是這段日子裡忙的想不起來。」


 


「待你將那金鎖買了回來,爺和新婦念著你的好,或許,或許……」


 


嗩吶聲小了,我又向前邁出一步。


 


我昂著頭,聲音卻越來越小:


 


「阿虞知道了。」


 


沒有去細考,待我牟足了力氣攢錢,換得了金鎖,裴雲禮還會要我入府嗎?


 


我隻知道,丫鬟就要做好丫鬟該做的事。


 


左右我有一身力氣,給誰幹活不是幹呢?


 


我有手也有腳,多在鐵匠鋪子操勞,也能過上好日子。


 


3


 


鐵匠鋪人來人往,三五個學徒漢子光膀子扛著冶鐵用的鐵桶,

不時喊著號子,引得路上的姑娘小聲嬌笑。


 


來時我早就想好,無論他們的頭子收不收我,我都要尋些活做,至少換一頓飽飯。


 


門外漢子將我攔了下來。


 


他用汗巾擦了擦手,一臉不耐煩地皺皺眉:


 


「丫頭片子?我們這兒不收幫工的,丫頭沒力氣,做點重活就嬌滴滴!」


 


「誰讓你來的你回去找誰,去,別耽誤頭子做生意!」


 


盤纏早在路上花光了,我捏了捏包袱裡買金鎖的一兩銀,硬頂著腮幫子:


 


「我能做活,我會燒飯,會洗衣,還會端洗腳水!」


 


漢子倏忽一聲笑了:


 


「姑娘,您當是伺候哪戶少爺?我們這都是出苦力氣的好漢,哪經得起這麼伺候!」


 


我漲紅了臉,剛想分辯。


 


伴隨著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一雙大手忽地推開了柴門。


 


緊接著,便是一道中氣十足的吆喝聲:


 


「你既知道她是個嬌滴滴的姑娘,怎好說話如此決斷!」


 


那張臉也漸漸暴露在我的眼前。


 


男人隻穿一條中褲,胸膛緊實,汗珠沿著英俊凌厲的臉龐滑落。


 


黑眸沉沉,裡面燃著熊熊烈火。


 


那眸火掃過我的臉龐,聲音也頓了一瞬。


 


守門漢子愣了愣:


 


「燁頭兒。」


 


「一個小丫頭片子要來咱這找活,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這……」


 


男人將手裡端著的鐵器一放,厚實的腰剛彎又挺了起來:


 


「有什麼說不過去的,我和首飾鋪的趙嬤嬤說好了的。」


 


「每月三錢,尋個細致能幹的姑娘。


 


我怔怔地望著他。


 


幾個漢子面面相覷:


 


「三錢?頭兒!你莫不是失心瘋了,我們幾個工錢也沒這麼多啊!」


 


李尚燁坐下拉動著風箱,淡淡撩起眼皮:


 


「李老大,摔裂客人銅盆。李老二,偷吃鋪中老鴨。李老三,私自舞槍,用飯時挑破鋪裡一對木碗。」


 


「要從細究,你們還沒個丫頭片子好用。」


 


話音剛落,那幾個漢子耳根也紅了起來:


 


「頭兒!您就知道笑我們!」


 


我也一時間忘記自己多難堪,含著淚笑了。


 


旭日的陽光灑在院中,頭頂金光初現。


 


庭前一樹梧桐果,芬芳撲鼻。


 


我俯下身,端起屋後的銅盆:


 


「你們屋裡還缺銀炭,我來拾。」


 


4


 


「爺,

謝家那邊傳信來,新婦快到東門外了。」


 


小廝又在門外喊。


 


屋內,裴雲禮換上了新衣裳。


 


一身大紅直墜衣服,用的是上好的蘇繡,綢緞被面上鋪著紅棗、桂圓與花生。


 


再上首就是喜婆連夜趕制出來的麒麟送子圖。


 


他正正自己的衣冠,記起來自己尚在糊塗時,總和何小虞吵嚷著要穿新郎衣裝。


 


這會兒真穿上了,心裡卻有股子別扭。


 


是什麼別扭呢?


 


謝家送來的新婦嬌美高貴,送聘時他是親眼看過的,蔥玉般的女子像浸了水的美玉,開口更是柔聲細語。


 


是他院子裡見過的粗鄙女子都比不上的。


 


又想起府外那些傳言,誇他一個痴傻了半生的傻少爺,如今清醒過來,卻要娶邕州最漂亮的姑娘。


 


裴雲禮心裡得意,

意滿之際突然發覺口幹。


 


他冷著臉,習慣性發號施令:


 


「何小虞呢?往常不是她最心切掛念這些嗎?」


 


「新婦還沒過門,就裝不下去,連我常喝的牛乳都沒備好?」


 


沒人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