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才大學畢業一年,我怎麼能拖累你呢,


「都這麼過了一輩子了,還有什麼可過不去的,老一輩人不都是這麼過來的嗎。」


 


媽媽摩挲著我的手,


 


粗糙的繭子像劃在我的心上。


 


從我記事起,


 


耳朵裡聽到的就是「賠錢貨」「生不出兒子的廢物」這樣的話。


 


而媽媽總是逆來順受,


 


在夜裡抱著我哄,


 


「夏天乖,等你長大,離開這裡就好了。」


 


可是我長大了,離開了。


 


怎麼可以讓媽媽繼續留在這裡呢。


 


眼淚控制不住一滴一滴往下掉。


 


媽媽慌亂地給我擦眼淚,


 


「別哭,夏天別哭!


 


「媽媽沒事!我的女兒以後還要嫁人,我不能讓你以後被婆家說是單親家庭的孩子啊。


 


我終於控制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媽媽也不再說話,隻是跟著我一味地抹眼淚。


 


二十分鍾後,我情緒逐漸平穩,


 


「媽,我大學時候就創業了,」


 


說著,我拿出手機上銀行卡的餘額亮給她,


 


「你看,我真的可以養你了!咱們離開這個家!


 


「我帶你去京市,媽,你看看大城市,現在沒人歧視離婚,沒人歧視單親家庭的。」


 


媽媽的眼睛好像亮了一下。


 


又瞬間暗了下去,


 


「可是我都五十六碎了,老了啊……」


 


她低下頭,眼角的皺紋深深刻在我眼睛裡。


 


見媽媽還是不說話,


 


我隻好說,


 


「媽,你不是想看我嫁個好人家嗎?


 


「你說哪家好人家,會願意有我爸我奶奶這樣的親家?」


 


媽媽終於抬起頭,


 


認真思索起來。


 


11


 


片刻後,媽媽緩緩說道,


 


「我不是不想離開。


 


「媽媽那個年代對於離婚的女人太苛刻了。


 


「那仿佛是什麼罪大惡極的事兒,會惹得整個娘家都被人看不起。


 


「那時候你外公外婆還在世,我也不想讓他們難過。


 


「你又還小。」


 


媽媽撫摸了下我的劉海,笑了笑,


 


「什麼苦日子沒過過,還有什麼過不去的呢?


 


「總想著,忍忍就過去了。」


 


說著,她低下頭不知在想什麼。


 


我也不說話,留給她足夠的時間。


 


我知道她需要時間來消化。


 


這一輩子,


 


媽媽是外公外婆的女兒。


 


是爸爸的妻子。


 


是奶奶的兒媳婦。


 


是我的媽媽。


 


卻唯獨不是她自己。


 


我想讓媽媽知道,她真正的名字叫顧雅琴,


 


她隻是她自己。


 


她可以為自己活!


 


不管年齡,不管什麼時候,都不晚!


 


我緊緊握住媽媽的手,想給媽媽傳遞一絲力量。


 


過了一會兒,媽媽終於再次開口,


 


「是媽媽想得太多了。


 


「這一生還差很遠呢,我還要看著我女兒穿上婚紗,


 


「還要給我女兒帶外孫外孫女。」


 


媽媽反握住我的手,


 


潮湿的手心,讓我第一次感受到一絲來自媽媽的力量。


 


「媽媽決定了!

我要跟你爸爸離婚!」


 


這次,媽媽綻開了最真心的笑容。


 


12


 


說做就做。


 


第二天我就帶著律師和媽媽一起回到了那個家。


 


家裡還是一片狼藉的樣子,


 


桌子倒在地上沒人扶,碗盤散落一地。


 


爸爸拎著酒瓶半倚在沙發上。


 


看見我和媽媽,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還知道回來?趕緊把家裡收拾了,我餓了,去煮碗面!」


 


她話音未落。


 


媽媽就平靜地說,「林寶國,我們離婚吧。」


 


我看了媽媽一眼。


 


沒有歇斯底裡,沒有哭鬧。


 


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


 


我爸立刻坐直身子,隨即又嗤笑出聲,


 


「顧雅琴,一把年紀了,

你發什麼瘋?」


 


待看到身後的張律師後,


 


「還帶個陌生人看笑話,你不嫌丟人啊!」


 


我衝著張律師點點頭。


 


她上前一步,拿出一疊文件,


 


「您好,我受顧雅琴女士的委託,正式處理您和顧女士的離婚官司。」


 


聽到這句話,


 


臥室立刻傳來奶奶尖利的叫罵聲,


 


「反了天了,一個不會下蛋的雞,還敢上法院提離婚?


 


「想讓我們老林家被全村人戳脊梁骨嗎?」


 


我和媽媽站在原地岿然不動,


 


任由奶奶指著我們辱罵。


 


張律師再次開口,


 


「您好,您辱罵我當事人,我是有權告您的。」


 


奶奶啞了火。


 


回頭看了我爸一眼。


 


我爸像得了聖旨,

蹭地從沙發上站起來,


 


一手指著我,「都是你這個賠錢貨,


 


「供你出去讀書,就是讓你撺掇你媽離婚的是嗎?」


 


我擋到媽媽面前,怕媽媽再次被他們嚇到。


 


誰知就在我準備和他們拼命時,


 


一隻手輕輕按住了我的肩膀。


 


是媽媽。


 


她把我拉到身後。


 


第一次,用她並不寬闊的脊梁,為我撐起一片天。


 


她看著我爸和奶奶,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夏天不是賠錢貨!」


 


媽媽看向我,


 


「她是我顧雅琴的女兒,堂堂 985 院校畢業的高材生,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驕傲!」


 


她攥著我手的指尖冰涼,還在抖。


 


可人仍舊往前站了一步,把我嚴嚴實實擋在身後。


 


她說這話的時候,背挺得筆直。


 


聲音不大,卻像根針找了滿屋的咆哮,


 


「律師,你們看到了,這是我的決心,我們法院見!」


 


爸爸像被掐住脖子的雞,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來,


 


「你敢!」


 


「我敢!」媽媽重復了一遍,拉著我就往外走。


 


她步子有點飄,但沒停。


 


身後是砸東西的巨響,和不堪入耳的咒罵。


 


13


 


我們離開後,


 


爸爸和奶奶爆發了有史以來最大的一次爭吵。


 


他埋怨奶奶不該整天欺負媽媽,又罵我是「賠錢貨」。


 


奶奶說這都是為他好。


 


但是兩個人卻每一個人想起來收拾一下那一片狼藉的家。


 


任由昨天的殘羹冷炙湯湯水水散發著腐朽的味道。


 


「媽,你就不能先收拾一下嗎?你看看這兒還有下腳的地方嗎?」


 


爸爸怒吼。


 


奶奶坐在一旁抹眼淚,「我都快八十了,你不怕我閃著腰嗎?」


 


爸爸泄氣地坐在一旁抽煙。


 


煙灰缸裡堆起尖尖的一座小山,


 


媽媽不在家,連煙灰缸都沒人給他收拾了。


 


「媽,你給雅琴道個歉吧。」


 


沉默良久後,爸爸對著奶奶說。


 


奶奶像是受到了奇恥大辱。


 


抄起沙發上的枕頭就砸在爸爸身上,


 


「我生你養你,你讓我給你媳婦道歉?你有沒有良心?」


 


爸爸一手擋著奶奶,一手拉住枕頭,


 


「那你就看著你兒子快六十當光棍?」


 


話才說完,奶奶就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一邊委屈自己十月懷胎的辛苦,


 


一邊又說給爸爸娶媳婦的艱辛。


 


就是不肯接爸爸的話。


 


最後,


 


我爸氣得直接摔了煙灰缸。


 


「咚!」的一聲,


 


奶奶噤了聲。


 


屋子裡安靜下來,奶奶悄悄掀起眼皮看爸爸的臉色。


 


片刻後,


 


奶奶嗫嚅著開口,


 


「那是你媳婦,我開口也沒用啊,你也得道歉啊。」


 


14


 


晚上。


 


爸爸的電話和信息就沒再斷過。


 


道歉的話像不要錢一樣往外倒。


 


我直接按了靜音,不想理會,


 


可語音消息一條接一條地彈出來,


 


「閨女,是爸錯了,爸混蛋!」


 


「你勸勸你媽,

讓她回家吧,家裡不能沒有她。」


 


「我和你奶奶也吵了一架,也說她了,她以後再也不罵你媽和你了。」


 


「閨女,你也不想我和你媽這麼大歲數沒了老伴吧?」


 


我沒有選擇瞞著媽媽,而是直接選擇的外放。


 


我需要讓媽媽知道,


 


他甚至不願意自己去面對媽媽道歉,


 


而是選擇從我這裡突破。


 


他是真的認為自己錯了嗎?


 


不,他隻是發現家裡那個免費的保姆,沒了。


 


聽到一條接一條的語音消息,


 


媽媽眼神變得幽深起來。


 


她低著頭看著手機很久。


 


久到我開始擔心,她會不會心軟了。


 


可我忍住沒有湊過去,有些路,還是需要媽媽自己走過去。


 


又過了一會兒,


 


媽媽終於開口了,


 


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家的事兒,


 


「你爸這輩子,第一次說對不起。」


 


她扯了扯嘴角,隻是那笑意沒到眼底。


 


我心頭一緊,「媽,你……」


 


我生怕她說出「要不就算了」這種話。


 


畢竟幾十年的夫妻。


 


媽媽抬頭看了看我,


 


眼睛裡是我從未見過的清明和堅定。


 


她搖了搖頭,


 


「夏天,媽不傻。」


 


媽媽拿過我的手機,熄滅屏幕。


 


「你爸那個性子,狗改不了吃屎。」


 


說著,她自己都笑了。


 


「他可不是在道歉,」媽媽看向窗外,一字一句,


 


「你爸他,隻是通知我,

該回去給他做飯了。」


 


我眼眶酸酸的。


 


上前抱住媽媽的肩膀。


 


15


 


接下來的幾天,爸爸的偽裝徹底撕裂。


 


溫情攻勢無效。


 


他的語音消息從祈求變成了質問。


 


最後又變回了以往赤裸裸的咒罵。


 


「顧雅琴,你以為你閨女大了你翅膀就硬了是不是?你別讓我看見你!」


 


「林夏天你這個白眼狼!老子養你這麼多年,你就這麼對老子!」


 


媽媽默默拉黑了他所有的聯系方式,


 


隻是等著開庭時間。


 


第一次收到的傳票,爸爸直接撕毀了。


 


直到第二次收到,爸爸才不得已帶著全家準時到來。


 


開庭時,媽媽隻能自己走上原告席。


 


上去前,我緊緊握了握她的手,


 


她的手之間冰涼,指節捏的發白。


 


可她卻給了我一個安心的笑容。


 


爸爸坐在對面,一反常態的,一臉委屈。


 


他甚至在法官面前擠出幾滴眼淚,哭訴自己如何為家庭付出,而媽媽一輩子沒正經上班,都是他在養家。


 


看著他身邊多出來的律師,


 


我笑了。


 


看來是有人給他出招了。


 


張律師衝著我點了點頭,示意我安心。


 


輪到張律師陳述時,


 


她平靜地敘述了母親在家裡一生的謹小慎微,


 


請到了所有母親以前打工的老板為她作證,母親是為家庭有過功勞的。


 


包括出示了母親為我每一筆學費書本費的支出,


 


以及我每一位老師證明,家長會隻有我母親出席的證據。


 


最後,


 


張律師冷靜地提交了最後一份證據,


 


是一段我大學時期偶然錄到的電話錄音。


 


16


 


「法官大人,這是一段原告女兒大學期間,與原告通話時,偶然錄到的錄音。」


 


爸爸和旁聽席的奶奶姑姑臉色瞬間僵住。


 


法庭裡響起那段我永生難忘的聲音,


 


「媽,我下個月生活費……」


 


話沒說完,電話那頭就傳來一聲尖銳的巨響。


 


是耳光。


 


緊接著,是媽媽壓抑的痛呼,和我把暴怒的咆哮。


 


「說,家裡的錢呢,你是不是給那個賠錢貨了?」


 


接下來的聲音,都是拳拳在肉的聲音。


 


我的雙手搭在膝蓋上止不住地顫抖。


 


錄音播放完畢,

法庭S寂。


 


我看見媽媽閉上了眼,一滴淚滑過她的臉頰。


 


法官和陪審員的眼神掃過爸爸。


 


他瞬間漲紅了臉,


 


不等他的律師解釋什麼,就梗著脖子破罐子破摔地吼了出來,


 


「你們都看什麼,誰家父親吵架不動手?誰家老爺們不打媳婦?」


 


全場哗然。


 


連他的律師都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


 


法官敲響法槌,「肅靜!」


 


最終,法官當庭宣判,


 


「準予離婚!」


 


17


 


聽到宣判結果,


 


林寶國瘋了一般衝向媽媽,被法警SS攔住。


 


他聲嘶力竭地朝著媽媽的方向吼叫,


 


「顧雅琴,你這個毒婦!我倒了八輩子血霉娶了你!」


 


奶奶和姑姑也圍了上來,

指著我的鼻子,


 


「小兔崽子,跟你媽一樣沒良心!


 


「你爸白養你這麼大了!」


 


我瞥了他們一眼,沒說話。


 


養我?


 


沒良心?


 


當初我和我媽跪下求他們給我交學費的時候,


 


怎麼沒想過我有沒有良心?


 


我走到媽媽身邊,輕輕扶住她。


 


她的身體還在微微顫抖,


 


「沒事了,媽,都結束了。」


 


我們沒有理會身後林家人的叫罵,徑直離開了法庭。


 


走出法庭那一刻,陽光很刺眼。


 


我爸追了出來。


 


他通紅的臉在陽光下顯得有些滑稽。


 


我把媽媽護在身後,冷冷地看著他。


 


林寶國啐了一口,


 


「我看你一大把年紀,

離了我找誰去,一個不會下蛋的母雞!


 


「我身後可是排著隊的姑娘等我呢。」


 


媽媽越過我,站到林寶國對面,


 


輕蔑地看了他一眼,


 


「呸!」


 


林寶國呆愣在當場。


 


媽媽笑著拉著我轉身離開。


 


18


 


去京市的票,是我早就定好的。


 


外公留下的房子肯定是不能留給他們的,


 


我已經找了人去收房子。


 


他們如果不肯搬走,我找的人有的是辦法。


 


至於老房子裡的東西,我們沒帶走多少。


 


那些承載著暴力和淚水的舊物,我們一件都沒要。


 


離開那天,


 


我媽最後看了一眼她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眼神平靜。


 


高鐵啟動的瞬間,


 


我看見她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仿佛壓在她心口二十多年的石頭,終於被搬開了。


 


我在京市買的房子雖然隻是郊區一個小小的兩居室。


 


但是窗戶朝南,陽光很好。


 


有一天下班回來,


 


我媽正在陽臺給新買的向日葵澆水。


 


傍晚的夕陽映在她身上,為她鍍上了一層溫柔的金色。


 


看到我回來,


 


她回頭笑了。


 


不是那種強撐的,是發自內心的,連眼睛都在笑,


 


她說,「夏天,你看,這花開得多好。」


 


看著她臉上舒展的紋路,那是我從未見過的輕松。


 


我知道,真正盛開的,不是花。


 


是她。


 


18


 


一年後。


 


我和媽媽決定回老家給外公外婆掃墓。


 


小城沒什麼變化,隻是街邊的店鋪換了幾家。


 


我媽走在街上,神色坦然,再也沒了從前的畏畏縮縮。


 


去墓園前,我們順路去市場買祭品。


 


一個正在買菜的阿姨眼尖,大老遠就喊住了我媽。


 


她湊了過來,上上下下打量我媽,


 


「喲,雅琴,氣色真好啊,看著比以前年輕十歲都不止。」


 


我媽淡笑著敷衍。


 


幾句寒暄過後,王阿姨壓低了聲音,表情神秘兮兮,


 


「你可不知道,你走了後你那前夫一家可熱鬧了。」


 


我和我媽對視一眼,都沒作聲,


 


「林寶國開始到處吹牛說再找個黃花大閨女給他生兒子,結果連個寡婦都找不到。」


 


王阿姨撇撇嘴,一臉不屑。


 


「最後灰溜溜搬回老家跟他媽和他弟弟一塊擠著住區了。


 


「就你那二弟媳,天天鬧!


 


「說林寶國佔了他兒子的房,三天兩頭指著鼻子罵,那叫一個雞飛狗跳。」


 


我聽著,心裡沒什麼波瀾,隻覺得,好像一切本該如此。


 


我撇想我媽,


 


她臉上也沒什麼表情,隻是垂眼看著手裡捏著的句話,


 


很輕地「哦」了一聲。


 


王阿姨還想在說什麼,我已經付了錢,拉著我媽走了,


 


「媽,走了。」


 


19


 


站在外公外婆的墓碑前,


 


我媽仔仔細細擦去上面的灰塵。


 


她把那束花輕輕放下,蹲下身,絮絮叨叨。


 


「爸、媽,我跟夏天來看你們了,


 


「我現在很好。


 


「我看到北京了!


 


「夏天帶我去看了天安門,去看了長城!


 


「爸、媽,世界真大啊!」


 


山風吹過,吹動她的發絲。


 


我看到媽媽的肩膀微微聳動。


 


我知道,她在哭。


 


卻不是傷心的哭。


 


是把二十多年的委屈,都還給了這片土地。


 


這一場婚姻,是一座鎖住媽媽二十多年的大山,


 


如今,


 


媽媽終於離開了這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