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在未婚夫的葬禮上見到了他本人。


 


撐著一柄黑傘,臉色蒼白,幽而冷的瞳孔沉沉地打量你。


 


他說,他幸運地在墜機後成功逃生。


 


你不疑有他,以為是神明回應了你日日夜夜的絕望祈求。


 


於是忽略了他看向你時過分陰暗黏膩的視線,也忽略了他唇邊每分每秒格外標準的虛偽微笑,更忽略了他對你猛然高漲的獨佔欲以及……食欲。


 


因為你知道,他還愛你。


 


這就夠了。


 


1


 


薄晏有些不耐。


 


薄禮的葬禮和他這個人一樣,繁瑣且無趣。


 


所有人虛偽悲戚的同時,都不忘隱晦地恭維他又少了個對手。


 


可笑。


 


就算薄禮再活一百年,也沒可能和他坐到同一張牌桌上。


 


這種蠢貨,活著毫無意義。


 


就連S了,也帶不給他任何利益。


 


呵呵。


 


但在三分鍾後,他遇見了你。


 


2


 


你聽說薄氏給你屍骨無存的未婚夫舉辦了葬禮。


 


但你沒資格進去。


 


薄太太視差點成為他兒媳的你如眼中釘,在薄禮發生機禍的當下,更覺得你晦氣。


 


大雨傾盆,連無家可歸的流浪動物都知道躲避,你卻像腦容量沒多大的雀鳥,即使渾身的羽毛都被淋湿,也固執地不肯離去。


 


稍微引起了薄晏的注意。


 


母親似乎提起過,有一位灰姑娘套牢了他沾花惹草的弟弟,鬧到了要結婚的地步。


 


但他彼時,並不關心。


 


此時看你曝於雨中,濃黑的發粘在白皙的頸窩裡,湿透的長裙勾勒出伶仃輪廓,

狼狽到礙眼。


 


不愧和薄禮是天生一對。


 


蠢味相投。


 


安保心軟,卻又怕丟了工作,隻好勸你回去。


 


你絕望時,看見了『薄禮』。


 


他罕見地穿著嚴肅的黑色西裝,身形挺拔,不似往日的輕浮模樣。傘檐下朝你漫不經心地投來一瞥,漠然無情。


 


矗立在雨幕裡,像一個美妙而吊詭的夢。


 


直到你真切地撲進他懷裡。


 


「阿禮!你活著!你回來了!」


 


跟你的激動比起來,『薄禮』未免太過冷漠。


 


但你被喜悅衝昏了頭腦,完全不會在意。


 


薄晏眉心折起,厭惡你的莽撞,更憎恨同人肢體接觸。


 


然而你失而復得,隻顧著急切地摸索他全身,確定了完好無損後,踮起腳尖,冷而軟的唇劈頭蓋臉地吻了上去。


 


不像人類之間的親吻,更像一隻動物去舔舐另一隻。


 


「阿禮,阿禮,阿禮……」


 


你又哭又笑,連綿地念著他的名字,生怕斷了一秒眼前的人就會像霧氣一樣消散。


 


薄晏怔住了。


 


他驚異於,薄禮居然沒有告訴過你,他還有個雙胞胎哥哥。


 


也驚異於,你的親吻。


 


沒人敢這麼對他。


 


也沒人會這麼對他。


 


像把他當做了易碎的瓷,無害的貓,珍貴的寶石。


 


與他本質截然相反的東西。


 


讓他覺得……


 


冒犯。


 


他改了主意,決定從你身上找點樂趣。


 


薄晏攬住你單薄發抖的脊背,微笑道。


 


「是啊,

我回來了。」


 


「回來見你。」


 


3


 


你不由分說地帶他回家。


 


薄晏沒有意見。


 


他很想看見,你知道真相後信念崩塌、得而復失,不可置信的神情。


 


天堂到地獄,不過一瞬間。


 


你全然不知他的險惡用心,懷揣著巨大的幸福感,勤勤懇懇地給他拿拖鞋、烘熱的家居服,幹燥的毛巾,然後再煲上一大鍋暖洋洋的姜湯。


 


薄晏眼也不眨地在看你。


 


像在觀察一隻花園裡忙碌的蜜蜂。


 


原來,薄禮每天在外面和你過的是這樣……這樣的日子。


 


「喝呀。」你以為他又在鬧脾氣嫌難喝,習以為常地柔聲哄。「今天雨好大,不喝會發燒的。」


 


他看了眼湿透的你,倒了半杯出來。


 


你心裡頓時暖的要滿溢出來,連忙低頭,眼淚掉進深色的液體裡,又被你一口口地吞掉。


 


薄晏突然想嘗嘗你那杯。


 


不過手裡的,已經足夠甜膩了。


 


4


 


夜裡發燒的,反而是你。


 


薄晏從不會委屈自己,於是順從地被你抱著在主臥入睡,第一時間發現了不對。


 


他戳了戳你洇出胭脂似的臉頰。


 


滾燙又柔軟,似乎要融化掉。


 


修長的手指在薄薄的皮膚上滑動,探進了重重喘息的唇舌裡。


 


這裡的溫度更高。


 


也更灼人。


 


他眼眸暗了暗,身體的溫度仿佛也跟著被你傳染。


 


你無知無覺,含糊不清道。


 


「阿禮,不要鬧了。」


 


薄晏驟然清醒,陰沉著眉眼收回手。


 


你卻又不高興了,哭著說。


 


「求求你,別離開我……」


 


不知過了多久,你迷迷糊糊地被掰開下顎,一股腦兒被灌進了苦澀的藥汁。


 


好苦。


 


你偏過頭躲,少部分藥汁隻得淌進鎖骨裡,又被嫌髒的人一點點吮吸幹淨。


 


粘膩的感覺讓你想逃離,卻低估了野獸進食時的專制執著。


 


喉管被鋒利的犬齒咬緊,直到他品出大片曖昧的紅痕,也未曾松口。


 


5


 


你和『薄禮』重新過上了同居生活。


 


不同的是,你變得粘人許多。


 


從前薄禮就經常抱怨,你的過分關注,對他來說是個甜蜜的負擔。


 


但經過一次S裡逃生後,『薄禮』也變得有些離不開你。


 


他盡量居家辦公,

不再三天兩頭聚餐,也不見有什麼狐朋狗友敲門。


 


但人,總是要外出的。


 


你怕像從前那樣惹他生氣,也不敢說什麼,隻塞給他一把傘。


 


薄晏接了,但問。


 


「沒下雨,為什麼要打傘?」


 


你下意識垂眸,避開他黑漆漆的眼睛,遮遮掩掩地解釋。


 


「太陽很大,曬黑了不好看。」


 


薄晏看了一眼外面陰沉沉的天,沒多問。


 


「你也要答應我。」


 


「什麼?」


 


「在我回來之前,不要做飯,也不要做別的,就在家裡乖乖等著我。


 


如果做到了,有獎勵。」


 


你順著他警告的眼神,低頭瞧見自己做飯時因神思不屬而燙傷的手指,將手背到身後,有點羞慚。


 


6


 


薄晏罕見地在開會時心神不寧。


 


他知道,是因為西裝口袋裡裝著的東西。


 


出門前,你自以為隱蔽地藏了進去。


 


但他一眼就看出,這是一枚折成三角形的符咒。


 


家裡到處都是這種東西。


 


床底、花盆裡、天花板上……


 


全被你見縫插針,用黃符紅紙填滿了。


 


生怕少一張,就會讓歸來的『薄禮』魂飛魄散。


 


他嗤笑一聲,拆開符咒。


 


潦草的鬼畫符明顯是騙人的玩意兒,隻有最愚昧無知的人才會信。


 


旁邊就是垃圾桶,但他沒扔掉。


 


畢竟,他猜你被這麼簡單的騙術騙了不少錢。


 


蠢到這個地步,也是少見。


 


因為想知道你又在做什麼蠢事,他隨心所欲地調出家裡的監控。


 


然而,

始終沒找到你的身影。


 


7


 


你在他離開之後,去見了神婆。


 


在薄禮發生空難後,你求神拜佛,捐了大筆香火,隻盼著有那麼一絲希望。


 


甚至在他回來後,你也並沒停手。


 


因為短暫的興奮勁過去,你發現了不對。


 


薄禮像是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明明有著同樣的臉,從前的他總輕浮散漫地笑著,眼中浸透著捉摸不定的浪蕩。


 


可現在的他即使微笑,也是冷漠多過克制。每每看向你宛如穿透了皮肉,不含情緒地評估森森白骨的價值。


 


冷不丁的,使你後背一涼。


 


作為『男友』,他更是比之前稱職了太多。


 


薄禮是在鈔票堆裡長大的,從來都是被服務的對象,自然吝嗇於付出。


 


即使被你潛移默化地改變了不少,

也是一副生活不能自理的樣子,常往家裡請鍾點工。


 


但現在的他,領地意識極強,不願讓他人踏入你們的家。靠自己就能利落處理好所有麻煩,甚至反過來動手幫你。


 


更重要的是,他失憶了。


 


忘記了你們相處的所有。


 


你不得不往別的方向去想。


 


在異國他鄉的萬裡高空,薄禮真的能幸運返家嗎?


 


他是你的幻想,抑或者鬼魂?


 


你更願意相信後者,盡管很多傳說故事都訴說過不祥。


 


可你離不開他。


 


你已經失去一切、你隻剩他了。


 


即使違背陰陽的倫理,即使驚擾逝者的亡魂,即使損害他或許存在的下世權利。


 


你也絕不肯放手。


 


8


 


聽完你講述的最新細節,塗著S白臉色的神婆故作高深地點點頭。


 


「按我說的做,慢慢的,他會與常人無異。」


 


看出你的急躁,她莫測地笑笑。


 


「當然,還有更快的辦法。」


 


你會意地掏出了大把鈔票。


 


隨著最後一個字的尾音落下,刺耳的鈴聲響起,你的心髒重重一跳。


 


是他,打來電話。


 


9


 


「你答應我,會乖乖在家裡等。」


 


你不敢讓他知道這些,隻好心虛地撒謊。


 


「是呀,我在家裡呢。」


 


薄晏沒料到你會瞞著他。


 


毫無緣由的怒火灼燒著他的理智,也灼燒著他的五髒六腑。


 


『她是瞞著薄禮還是瞞著我?』


 


『她見了誰、做了什麼?』


 


『她是否發覺不對,在妄圖擺脫我?』


 


這一刻,

他隻得承認無意興起的遊戲脫離了最初的目的。


 


不過,這不重要。


 


他總能達成任何目的。


 


隻是,他忘了告訴你——


 


做不到,也有懲罰。


 


10


 


你們搬進了新家,是郊區的別墅。


 


位置偏遠,勝在寬敞豪華。


 


而且,沒有其他人。


 


隻有你們。


 


智能家居會處理大部分家務,剩下的,全被男主人一手包攬。


 


他熱衷於服務你。


 


或者說,是掌控你。


 


你走過的地面,你換下的衣物,你洗完澡後湿漉漉的頭發……


 


全被他一一清洗,吹幹。


 


你沒發覺這些。


 


你隻知道,

一睜眼就能看見他系著圍裙,家居服被勒的有些緊繃,勾勒出脊背凹凸不平的大塊肌肉。


 


「今天也不用出去工作嗎?」


 


薄晏背著你,輕描淡寫地給予了肯定的答案。


 


掌刀的手卻一重,切出了不完美的形狀。


 


你心滿意足地笑了。


 


心髒處缺失的那一塊,終於得到了填補。


 


你的愛人、你的寶物、你的全部意義。


 


他在。


 


他永遠在。


 


你成功留住了他。


 


11


 


薄晏本該知足的。


 


可惜,他生來就貪得無厭。


 


得到的很多,想要的更多。


 


比如,你的心甘情願。


 


自從住進來以後,你嘴上雖沒說什麼,但再美味科學的營養餐,也掩蓋不了你日漸憔悴的事實。


 


誰來都能輕易地判斷,你更愛從前的『薄禮』而非現在。


 


或者用更殘忍一點的詞匯。


 


恐懼,厭惡,憎恨,這些都是他最常給予別人的情緒。


 


似乎,也帶給了你。


 


薄晏貪婪地注視著睡著的你。


 


縱是白天,你也常常在陪他辦公時沉沉睡去。


 


他以目光代替嘴唇,一寸寸描摹你蒼白的肌膚,偶然在泛白的唇上流連。


 


如果你醒著,一定會因為這過分粘稠陰暗的視線而感到毛骨悚然。


 


忽然,如有實質的目光停駐在你手臂內側。


 


這裡,有枚小小的針孔。


 


12


 


再次睜眼,你罕見地沒第一時間看見他。


 


你愣了一下,好在聽見外面有些翻箱倒櫃的聲響。


 


「阿禮,

你——」


 


被你深深藏起的黃符堆在地上,鮮血畫就的圖案暴露於人前,像是一聲聲邪惡的詛咒。


 


他漠然地燒著它們。


 


聞聲抬眼,黑沉的眼珠蘊含著恐怖的情緒,似乎下一秒就要拔刀S人。


 


「誰讓你這麼做的?」


 


「寶貝,告訴我。」


 


你牙關打顫,大腦一片空白。


 


「對不起,我不想失去你,阿禮……」


 


最後一張燒幹淨,他吻上你。


 


叩開你的舌關,吞掉你神經質的胡言亂語,剝奪你喘息的自主權。


 


最後,咬爛你的嘴唇。


 


「看,我就在這裡。」


 


「維持現狀,不好嗎?」


 


你又痛又不敢叫,訥訥道。


 


「可是,

你什麼都不記得了,也變了很多。」


 


「我們重新開始,不必再提過去。」


 


他微笑,攥著你的手,在掌心一筆一劃地寫。


 


「以後叫我阿晏。」


 


痒意滲透手心的肌膚,沿著血管攀爬進心髒。


 


你怔然。


 


「是小名嗎?可是阿禮也很好聽。」


 


你沒注意到,眼前的男人嫉妒的快要發瘋了。


 


薄晏忍住了。


 


他清楚你的精神有問題。


 


常人即使被失而復得的驚喜蒙蔽住雙眼,也無法在面對完全不同的兩個人時說服自己。


 


況且他沒有認真偽裝那個蠢貨的興趣。


 


然而一堆暴露在明面上的異常,全被你按愚昧無知的方式處理。


 


薄晏無法理解,為什麼你一心要回到過去,眼裡隻有那個把你養得這麼壞的賤人。


 


不過沒關系,薄禮已經是S人了。


 


S人是沒有未來的。


 


13


 


你被名為薄晏的蛛絲裹成了一層又一層的繭。


 


無法碰觸任何鋒利的利刃,也沒有片刻喘息的縫隙。


 


哪怕你在洗澡,他也會確保你一直處於注視下,處在安全的狀態裡。


 


這讓你再沒了傷害自己的機會,也沒了……自由。


 


但遲鈍的你並未意識到有什麼不對。


 


畢竟同樣被層層蛛繭包裹的,還有你的愛人。


 


你們仍然密不可分地在一起。


 


隻是,你憂愁於『薄禮』遲遲沒有恢復記憶。


 


而那個神婆,也突然間失去了所有蹤跡。


 


你隻好頻頻旁敲側擊,委婉地同他提起過去。


 


然而每一次、幾乎是每一次都會被識破意圖。


 


男人冷下臉,陰沉可怖,肌肉虬結的手臂牢牢地堵住了你的退路。


 


「寶貝,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長記性呢?」


 


「阿、阿晏……」


 


你深覺不妙地裝起可憐。


 


睹物思人的憑證總是消失得很快,並且不會再出現在別墅裡,更不會出現在你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