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抽到紫籤的,入齊王府為側妃。
抽到紅籤的,嫁給戶部郎中嫡次子。
而抽到黑籤的,則要履行父輩定下的婚約,嫁給那個曾被聞家羞辱退婚、如今又重新攀上權力巔峰的佞臣。
我知道籤筒被動了手腳,無論如何我都會抽到黑籤。
但我不在乎。
因為這輩子,我就是為嫁他而來的。
1
手伸向籤筒時。
我刻意選了與前世不一樣的籤符。
但抽出來的,果然還是黑籤。
堂妹聞蕊語氣驚訝,眼裡卻是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哎呀,二姐姐抽到了黑籤,豈不是就要嫁給晏隨那個活閻羅了?」
「我聽說他每天都要S十人,身上的血腥味重得五步外都能聞到。
還有人說他的府邸沒有花草,滿院子都是刑具,心情不好的時候就將人犯提到府中折磨,府上沒有哪塊磚是沒有沾過血的……」
說著,她捂住嘴,故作憐憫:
「晏統領如今深得帝心,原本也是一樁好婚事。可看他送來的聘禮……擺明是要將姐姐娶回去折磨的,姐姐可千萬不要想不開呀。」
我捏住籤符,平靜抬頭:
「你聽了這麼多傳聞,就沒聽到最關鍵的那個嗎?」
聞蕊愣了愣:「什麼?」
「鎮撫司在重臣家中都安插了密探,你三更罵晏隨一句,五更鎮撫黑騎就來……抓你了!」
我忽然拔高聲音,聞蕊被嚇了一跳,踉跄著後退幾步,撞翻了婢女手中的茶盤。茶水混著茶葉澆在她新裁的蝴蝶穿花裙上,
好不狼狽。
聞蕊心疼地提著裙擺:
「聞鈴!你——」
「蕊兒!」
大伯母看著堂中的族老,出聲打斷了她的話,「該你抽籤了。」
聞蕊擦了擦裙子,憤憤地看我一眼,大步走到籤筒前,抽出一根竹籤。
「是紫籤,看來齊王殿下的側妃之位是——」
聞蕊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她手中的,是紅籤。
「怎麼,怎麼會這樣,娘……」
聞蕊頓時六神無主,看向一旁同樣目露震驚的大伯母。
怎麼會這樣?
當然是我也動了手腳啊,蠢貨。
2
我叫聞鈴,出身太常府聞氏。
祖父子嗣不豐,
膝下隻有大伯和我爹兩個兒子。
我兩歲時,爹帶著娘和我南下赴任,卻在途中遇到山洪。
山洪奪走了爹娘的性命,隻有我因為被爹馱著,被娘舉著,才僥幸活了下來。
早逝幺兒的獨女,這個身份讓我受盡了祖母的偏愛。
雖然沒有父母庇佑,我卻過得比堂姐妹們都要恣意。
但那是我十一歲以前。
十一歲那年冬日,一場又兇又急的風寒帶走了祖母,祖父雖然還在,可他老人家對待我們這些孫女向來一視同仁——一視同仁地忽視。
我在府中的日子一落千丈。
先是祖母留給我的名貴首飾不翼而飛,接著是她轉到我名下為我添妝的兩個旺鋪不斷虧損,最終倒閉。
到後來,大伯母表面功夫也不做了,明目張膽地克扣我的分例,
用在堂妹身上。
我隻能忍。
忍到及笄就好了。
我還有祖母為我定的婚事。
但我不知道的是,祖母走得太急了,根本沒來得及與楊家交換庚帖。大伯母遞出的庚帖,可以是我的,也可以是聞家其他姑娘的。
楊家並不是什麼高門大戶,隻勝在家中人口簡單,楊夫人性情溫和好相處,這才讓祖母看中。
大伯母原本不屑搶這門親事,她眼高於頂,一心想讓聞蕊攀高枝。
遲遲不與楊家下定,隻不過想借此拿捏我,好更明目張膽地侵佔祖母留給我的嫁妝。
可就在我及笄的前一個月,有兩門婚事不約而同地砸到了聞家頭上。
一好一壞。
好的是貴妃遞話,想為兒子齊王求一位聞家的姑娘做側妃。
壞的是那個曾被大伯父羞辱退婚,
如今卻重回上京、還一躍成為陛下最倚重的鎮撫司統領晏隨,也同日送來了聘禮。
隻是那聘禮少得可憐。
兩個銅板。
但大伯父看見它們時,比恥辱先來的,是恐懼。
當年晏隨的父母觸怒聖顏,被處腰斬,晏隨也被害怕牽連到晏氏的族人趕出家門。
他身無分文,就連安葬父母的錢都沒有。
恰逢此時,大伯父乘車路過,晏隨攔下馬車,想求他看在兩家曾議親的份上,借給他一些銀錢安葬父母。
大伯父車簾都沒拉開,等十一歲的晏隨冒著大雪跪了半個時辰,才輕飄飄地扔出他的善心——
兩個銅板。
如今這兩個銅板,又被晏隨作為聘禮送了回來。
大伯父回想起如今晏氏族人的慘狀,嚇得兩股戰戰,
不敢不從,更不敢將堂姐這個庶女嫁過去搪塞他。
可聞蕊聽說自己不但不能嫁給齊王為側妃,還要嫁給晏隨這個S人如麻的活閻羅,當晚就哭鬧著要懸梁。
最終是大伯母心疼女兒。
提議將我嫁過去。
當年祖輩議親,隻說是晏家的女兒。
二房的嫡女,怎麼就不是晏家嫡女了呢?
但大伯父終究擔心落人口實。
這才有了這樁抽籤擇婿的荒唐事。
3
齊王側妃的位置,最終還是落到了聞蕊頭上。
理由麼,堂姐聞萱是庶出,得知自己可能要嫁去齊王府後,惶恐異常,當著族老們的面便跪地請求將這個機會讓給嫡妹。
大伯母「百般勸說」無果,隻能勉強答應。
聞蕊又趾高氣昂起來。
參加壽安長公主的花宴時,
更是明目張膽地與齊王同進同出,儼然將自己已經當做了齊王的側妃。
不,或許她的野心不止於此。
誰都知道,齊王妃已經病了很久很久了。
我看著聞蕊跟在齊王身側,被命婦貴女們簇擁著,還不忘朝我遞來得意的眼神。
忽然想到前世。
齊王妃確實很快就病逝,聞蕊也如願成為了齊王妃。
可成為齊王妃的日子並沒有想象中美好,先王妃的母家打著照顧世子的名義,將先王妃的妹妹送進了王府。
聞蕊與那位王家姑娘鬥得天昏地暗,連齊王什麼時候喜歡上了一個樂伎都不知道。
發現的時候,對方連身孕都有了。
反觀我,不但沒如她所想被晏隨折磨,反而是她時常聽見街頭巷尾的傳聞——晏統領又為夫人一擲千金了,
晏統領將同僚下屬送來的美人丟出了府門,晏統領燃放滿城煙火,隻為博夫人一笑。
聞蕊氣得發昏。
竟然趁我回聞家祭拜祖母時,在我的茶盞中投毒。
她終究畏懼晏隨,不敢下什麼劇毒,隻是想毀了我的臉,讓我失去寵愛。
可她實在低估了晏隨的瘋。
毒發後,府醫給我開的藥都沒煎好,鎮撫司已經將聞府圍得水泄不通。上到祖父,下到丫鬟奴僕,一個一個被晏隨提出來審。
祖父還想用長輩的身份壓他。
他把玩著寶石刀鞘,毫不在意地一笑:
「夫人說了,這個家裡,隻有祖母和嶽父嶽母是長輩。我進來前,已經去他們靈前焚香告罪。他們最疼夫人,想必也不會怪罪我。」
將祖父氣了個仰倒。
雷霆手段下,很快查出了是誰做的手腳。
聞蕊才卸下釵環,就被鎮撫司的黑騎從王府裡拖了出來。
她起先還怒斥晏隨目無尊卑,妄圖搬出皇室震懾。直到十指盡數被折斷,她才知道什麼王妃,什麼齊王,面前這個人根本不在乎。
他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最終聞蕊被劃花了臉,折斷了手指,如破布娃娃般被扔在了齊王府門口。
這件事震驚朝野,在整個上京都引起了軒然大波,我以為晏隨必S無疑,已經做好了被株連的準備。
可皇帝卻按下了此事。
我這才知道晏隨如此桀骜狂悖、無法無天的底氣究竟是什麼。
……
「姐姐,怎麼一個人在這裡,無人問津啊?」
聞蕊的聲音打斷了我的回憶,她如前世一般,扶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赤金鳳釵,
在我面前坐下。
見我的目光被金釵吸引過去,她笑得更得意了:「齊王殿下送我的鳳釵,好看嗎?」
「有點俗。」我毫不客氣地點評道,「哪有人在頭上簪兩支主釵的。」
「你!」聞蕊下意識想罵我,但看了看左右,又咬著牙忍下脾氣:「我知道你是嫉妒我,以後我就是王妃了,而你隻能嫁給晏隨那個喪——」
她頓了頓,似乎想起那日我說的話,終究還是害怕花宴裡也有鎮撫司的密探,把後面幾個字咽了回去:
「我看你一點都不害怕,不會真的覺得嫁給晏隨能過什麼好日子吧?晏隨是風光,可他恨透了我們,你嫁過去隻會被他折磨!」
「比如呢?」
「讓你吃餿飯,用冷水洗所有人的衣服,冬天不能燒炭,夏天不能用冰,出門不能坐馬車,
衣服破了隻能自己縫補。」
我忍不住笑了笑。
現在的聞蕊還挺可愛的嘛,想出的折磨人的方法都這麼不痛不痒。不像她成為齊王妃之後,用的招數一次比一次陰損。
「你笑什——」
聞蕊的話還沒說完。
被身後一個輕飄飄的男聲打斷。
「聽起來,聞三小姐很了解我?」
4
我松了口氣。
不枉我在這裡吹了這麼久的冷風。
晏隨。
他果然來了。
聞蕊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她頭也不敢抬,起身迅速行了個禮:「晏、晏統領。」
晏隨的目光輕飄飄地掠過她。
落到我臉上。
我眼眶有些發熱,
連忙站起來,借低頭行禮的動作掩飾。
可還是被他捕捉到了。
晏隨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
「本統領就這麼可怕,把聞二小姐嚇哭了?」
不是的。
我搖頭。
我隻是想到了,他倒在我懷裡的樣子。
好多血,浸湿了我的裙擺。
可他還在求我。
記得他,久一點。
晏隨看了我一會兒,移開目光:
「聞三小姐剛才說的,本統領很高興,有賞。」
聞蕊:「……啊?」
「今日心情不好,正想怎麼出氣呢,三小姐就替我想好了。」
他陰惻惻地一笑,「來人,賞三小姐一碗餿飯,一盆髒衣服,請她吃完了飯,洗幹淨了衣服,
再走回聞府。」
聞蕊不可置信地抬起頭:「你、你怎麼能……你知不知道,我馬上要嫁給齊王殿下了!」
「嫁了嗎?就狗仗人勢。」晏隨不耐煩,「再加一盆髒衣,找髒一點的。」
「你……唔——」
聞蕊被捂著嘴拖走了。
樹下頓時隻剩下了我跟晏隨兩人。
他淡淡地看著我:「晏家要將二小姐嫁給我?」
「是。」
他又不說話了。
雙手環抱在胸前,半靠在樹幹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哦,不對,我知道的,他後來跟我說過。
他現在是在想,讓我嫁給他比較好,還是另外為我找一門好親事比較好。
想了半天,
還是把選擇權交給了我。
晏隨抬眼。他睫毛很長,陰影覆蓋在眼下,顯得眼神有些陰翳。
可就是這麼個陰翳的人,用可能是他最溫和、但在前世這個時候的我聽起來還是覺得有些瘆人的語氣問我。
「那你呢,聞鈴,你願不願意嫁給我?」
5
我給出了與前世相同的答案。
「願意。」
不同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