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正繡好一截花枝,院中忽然傳來一陣撲稜稜的聲響。


我抬頭,便見一隻被紅綢綁住雙足的大雁撲騰落地,緊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


 


不愧是你。


 


晏隨。


 


說不清是好笑還是無奈,我放下扇面,起身走了出去。


 


晏隨已經悄無聲息出現在廊下,見我出門,他倨傲地抬了抬下巴。


 


「這麼多大雁啊,真了不起,晏統領。」


 


他皺了皺眉,有些不滿:「哄小孩呢。」


 


我正想再揶揄兩句。


 


卻發現碎金般的日光下,青年的肌膚白皙得近乎透明,眼下的青黑與疲憊一覽無餘。


 


他總是睡得不好。


 


在鎮撫司當一個普通黑騎衛時,為了在上峰面前露臉,為了往上爬,要沒日沒夜地公幹,

還要時不時抽身給上峰幹私活。


 


當了統領之後,又為皇帝幹了太多髒事,S的人太多,想S他的人也太多,也時常難以入眠。


 


……很累嗎?


 


我想了想,把這句話咽了下去。


 


他肯定會說不累。


 


他就是這樣的人。


 


天塌下來,都有他的嘴撐著。


 


除了最後,都不肯說出一句示弱的話。


 


「統領,我有些困了。」


 


我揉了揉眼睛,故意打了個呵欠。


 


他點點頭:「那我走了,我要離京一趟,有事去鎮撫司找周承。」


 


我拉住他的袖子:「不是這個意思,你能不能陪我午睡一會兒?」


 


他眼風掃過來,皮笑肉不笑:


 


「你被家裡人氣瘋了?覺得我會答應這種事。


 


我當沒聽見,推著他往院子裡的秋千椅走:「我想曬著太陽睡,但又不想曬著臉,你幫我擋擋。」


 


晏隨氣笑了:


 


「聞鈴,你從哪裡吃的熊心豹子膽,膽這麼肥。給我推薦一下,我讓司裡那群沒用的東西也去補補。」


 


話雖然這麼說。


 


但被我按在秋千椅上,也沒動。


 


我靠過去。


 


青年僵硬得像一塊石頭。


 


我懶洋洋地問:「你剛剛說你要離京?」


 


「嗯。」


 


「去多久?危險嗎?」


 


「兩個月,S不了。」


 


我「哦」了一聲:「那你能不能給我撥幾個能用的人?我有些事想做。」


 


「你挺客氣。」


 


「那可以嗎?」


 


「周承把人給你送來。


 


午後的陽光暖融融的,曬了一陣,我真的開始犯困了。


 


耷拉著眼皮,叮囑他最後一句:


 


「晏隨,平安回來。」


 


他這次過了一會兒才回答:


 


「……嗯。」


 


10


 


那夜之後,家裡已經不怎麼管束我了。


 


反而讓我行事便宜了許多。


 


接到暗探的消息,我立即趕到霓裳軒,在那裡截住了一個人。


 


「王小姐,可否賞臉一敘?」


 


這位齊王妃的胞妹看了我一眼,目露不悅:


 


「我與聞小姐能有什麼好說的?」


 


我微笑著湊近她說了一句話。


 


王清棠臉色劇變,一下抓住我的胳膊:


 


「你怎麼會知道……你……」


 


我當然知道。


 


前世,聞蕊朝我下毒後,鎮撫司就把齊王府查了個底朝天,這位王側妃自然也沒能幸免。


 


我也是那時才知道,王清棠入齊王府,其實是不情願的。


 


她有個出身貧寒的心上人,那人雖無家世,卻品貌端正,是個良人。


 


可是王氏為了保住與齊王的姻親,為了讓長女的兒子能繼承王位,強硬地拆散了小女兒和那名書生。


 


王清棠不想嫁給姐夫,與書生相約私奔。


 


可到了約定的時間、約定的地點,書生卻沒出現。王清棠到書生住的地方一打聽,才知道書生莫名得了一大筆銀錢,已經回鄉了。


 


王清棠心S如灰,按照家裡的安排嫁入了齊王府。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名書生是被父親派人S了,到S的時候,他手中都握著想送給她的一根簪子。


 


「我救了他,

他如今就在我的手裡。」


 


我微笑著端起茶盞,「王小姐如果不信,我可以帶你去見他。」


 


王清棠雙手不停地攪動著帕子:


 


「你想要什麼?」


 


「我要你們離開上京。」


 


我斂起笑容,「去哪裡都可以,我可以幫你們,我還可以給你們一大筆銀子,保你們後半輩子衣食無憂。」


 


「你為什麼……」她很快自圓其說,「我知道了,你是為了聞蕊,為了聞蕊能當上王妃。」


 


我沒有解釋。


 


就讓她這麼以為吧。


 


齊王是個繡花枕頭,不足為懼。


 


我如今要做的,隻是讓齊王失去王氏的助力,提前出局。


 


這樣,才能讓那個坐收漁翁之利的人——


 


早些入局。


 


11


 


霜降時。


 


聞蕊得到了兩個好消息。


 


一是齊王妃病逝了。


 


二是她最大的競爭對手,王家二小姐王清棠,傷心過度,也一病不起了。


 


她的王妃之位,幾乎已經板上釘釘。


 


聞蕊心情好極了。


 


在府中遇到我時,又免不了譏諷幾句。


 


「哎呀,真是人各有命,一個月前,姐姐還提醒我隻是側妃呢,如今我就要被扶為王妃了。」


 


「反觀姐姐,晏統領已經好久沒來看過你了吧?不會這麼快就失去他的歡心了吧?嘖嘖……」


 


我沒有跟她計較。


 


她不知道,我這個做姐姐的也給她準備了一份新婚禮物。


 


那個樂伎,我把她提前送到了齊王那裡。


 


但不同的是,這一世,我對她有救命之恩。


 


她是為我才蟄伏在齊王身邊的。


 


霜降後的第三日,是貴妃的生辰。


 


聞蕊早早就入宮陪伴未來的婆母了,我則是午後才跟隨大伯母一起入宮。


 


大伯母已經不會像從前一樣擠兌我了,她對我很客氣,客氣得像對一個陌生人一樣。


 


挺好的,她的客氣來得比前世快了兩年。


 


到了宮宴,大伯母撇下我去她相熟的貴婦人圈說話。


 


我沒什麼交好的貴族女郎,從前是有幾個的,可祖母去後,大伯母不帶我出門交際,漸漸地也疏遠了。


 


如今我又與晏隨定了親,更被她們敬而遠之。


 


我百無聊賴地在座位上坐了一會兒,覺得飲酒後有些悶熱,便離席到湖邊吹風。


 


夕陽漸漸西沉,

映照得湖面波光粼粼,我看得入迷。


 


一陣腳步聲在身後響起。


 


我聽見了一個令我渾身汗毛倒豎的溫柔男聲:


 


「聞二小姐。」


 


12


 


我猛地回過頭。


 


一個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站在我身後,微笑地看著我。


 


來人十六七歲的年紀,漂亮得近乎妖異。


 


眉目秾麗,膚色白皙,唇色卻異常紅潤,像是塗了胭脂。眼波流轉間,既有少年天真,又隱隱含著一絲勾魂攝魄的邪氣。


 


九皇子,李如慕。


 


我竭力控制自己的表情。


 


但微微顫抖的手指卻仍然出賣了我。


 


窒息的痛苦,熾熱的火光,還有男人輕柔又惡毒的呢喃。


 


如潮水般將我吞沒。


 


我冷汗涔涔。


 


不自覺地向後退了半步。


 


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他不該出現在這裡!


 


李如慕端詳著我的面容。


 


不知是我的錯覺,他的雙眼裡浮現出一絲痴迷,但很快被另一種晦暗不明的情緒取代。


 


「聞二小姐好像認識我?」


 


我掐著手掌,竭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我不認識閣下,閣下忽然靠近,嚇了我一跳。」


 


「是嗎?」


 


他不置可否,「那在下要向聞二小姐賠罪了。」


 


我胡亂點了點頭:「不必多禮,我出來很久了,要先回去了。」


 


「聞二小姐。」


 


他意味不明地看著我,「聽說王二小姐病得藥石無醫,你知道她是得了什麼病嗎?」


 


「不知道,我與王二小姐不熟。」


 


說完,

我不準備再聽他說什麼,轉身離去。


 


「聞鈴。」


 


我佯裝未聞。


 


「棄了晏隨吧,你知道,贏的人會是我。」


 


我猛地回頭。


 


李如慕站在原地,身形清瘦,朝我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笑。


 


13


 


生辰宴的後半場。


 


李如慕坐在貴妃下首,不時地與貴妃說笑、舉杯,似乎比齊王這個親兒子還要更討她的歡心。


 


聽旁邊人議論,這場生日宴就是李如慕籌備的。


 


辦得很熱鬧,貴妃很滿意。


 


弦歌不絕,隻有我整個人如墜冰窖。


 


李如慕——


 


他竟然,也重生了。


 


他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比我早還是比我晚?


 


他又謀劃到,

哪一步了?


 


我心亂如麻,李如慕似乎察覺到我的目光,垂眸向我看來。四目相對,他朝我舉了舉杯,笑得很溫柔。


 


但那笑容在我看來,比陰冷的毒蛇還要可怖。


 


李如慕原本隻是一個在冷宮中長大的皇子。


 


他的母親曾經也是皇帝的寵妃,但卻恃寵而驕,竟毒害德妃與她腹中的皇子,被打入冷宮。


 


她在冷宮中生下了李如慕。


 


沒人將這件事報給皇帝——或許是有的,但皇帝不在意,那麼就沒有了。


 


李如慕無人問津地長大了,但宮內外都沒有人注意過他,一個不被承認的皇子,有什麼好在意的?


 


可不知道李如慕使用了什麼手段,忽然搭上了聖眷正濃的貴妃,並在貴妃的引見下,見到了皇帝。


 


皇帝看著他那張美麗的臉——或許是想到了他那個惡毒卻實在美麗的娘親,

總之,李如慕恢復了皇子的身份。


 


但也僅此而已。


 


一個不得盛寵,沒有母親,也沒有外家的皇子。


 


還是沒有什麼好在意的。


 


李如慕就這樣蟄伏著。


 


扶持齊王,鬥倒太子,又借齊王之手除掉了其他的競爭對手。


 


最後,S了齊王。


 


也借滿朝的怨憤,拔除了晏隨這個臭名昭著的鎮撫司統領,如今最大的隱患。


 


他鸩S皇帝那天。


 


我也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