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不知道他怎麼想的,或許是他也病得不輕,毒S皇帝這種事都帶我。


 


毒酒灌下去,他還朝我招手:「聞鈴,你是不是也恨他?還有一口,留給你來灌怎麼樣?」


我別過頭去,不理他。


 


他垂眸,看著皇帝笑:「父皇,你的兒媳很討厭你呢,那隻有我一個人送您上路了。」


 


皇帝殯天了。


 


他擦擦手,來到我的面前,抬起我的下巴:


 


「聞鈴,做皇後不做?」


 


14


 


我必須盡快見到晏隨。


 


但我沒想到,我隻是跟周承提了一句。


 


第二天深夜,就有人叩響了我的窗。


 


「找我?」


 


我呆呆地看著窗外風塵僕僕的青年。


 


金州離上京三百裡,他竟然一天一夜就趕到了。


 


「怎麼了?

」他皺了皺眉,翻身進來,「有人欺負你?」


 


「我……我做了個夢。」


 


晏隨一愣。


 


緊接著,被我氣笑了:「做了個夢,你讓我跑S三匹馬趕回來?」


 


「是個很可怕的夢。」


 


我的語氣裡帶了一絲哽咽,試探著去牽他的袖子,「我夢見你S了。」


 


晏隨怔了怔。


 


整個人驀地柔軟下來。


 


「不是說會活著回來?」


 


他看著我發紅的眼眶,嘆了口氣,很無奈地把我拽過去:「哭什麼,不是已經活著回來了。」


 


「可我就是夢見你S了。」


 


我看著他,「你擋了旁人登基的路,你被他設計S了,S在了我懷裡。原本你給我留好了退路,可去淮南之前,我被祖父用祖母的忌辰騙了回去。

他把我獻給了……S你的人。」


 


晏隨的目光,在我的話語中不斷變化。


 


先是無奈,然後是驚訝、震驚……最後變成了森然的S意。


 


「你祖父是吧,還有個人是誰?我一塊S。」


 


他的話仿佛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但落在我臉上擦淚的手卻很溫柔。


 


「現在還不是S人的時候,那個人,既然敢告訴我這些,就必然是做了萬全的準備,不怕你動手。」


 


晏隨看著我,「不是說是夢?」


 


我心虛地別開目光:「是啊……我在夢裡夢見那個人做了萬全的準備。」


 


晏隨沒有揭穿我。


 


他看了我一會兒,伸手從懷裡摸出一根珠釵:


 


「金州臨海,

我開的,戴著玩。」


 


我把頭湊過去:「你給我戴。」


 


他沒有拒絕,小心翼翼地把珠釵插進了我的發髻裡。


 


感覺他的手離開,我正要抬頭,卻被他的手掌按住了腦袋。


 


頭頂上,晏隨喑啞很久才響起。


 


「對不起,沒護好你。」


 


我一愣。


 


抬頭的瞬間,眼淚已經無法控制地掉了下來。


 


「不怪你,晏隨,是我的錯。」


 


「是我相信你的時候,太晚了。」


 


15


 


我本想完完整整給晏隨講上輩子發生的事。


 


他的重點卻總是偏移。


 


「那你知道我心……看上你的原因?」


 


「我是誰,你也知道。」


 


知道,我什麼都知道。


 


我跟晏隨的故事,要從什麼時候說起呢?


 


就從,七年前的大雪,晏隨在大伯父的馬車外跪了半個時辰說起吧。


 


那年我八歲,還是被祖母寵得無法無天的聞家二小姐,聽說街上來了一個傀儡戲班子,便吵著要去看。


 


祖母拗不過我,帶著我去了。


 


兩場戲之間的間隙,我趴在窗邊看雪,卻發現巷尾停著大伯父的馬車,而那馬車前,跪了一個小少年。


 


起先,我覺得奇怪,卻並沒有多在意。


 


但又看了一場戲,那小少年還跪在那裡,大伯父也沒有離開。我忍不住了,趁祖母不在意,溜了出去,卻正好撞見大伯父扔出兩塊銅板——


 


「你我兩家婚事就此作廢,拿去安葬你父母吧。」


 


說完,大伯父的馬車就離開了。


 


隻剩下那小少年呆呆地跪在那裡,

看著兩塊銅板,仿佛成了一個雪人。


 


我生氣極了!


 


雖然才八歲,但我也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了,退婚是什麼意思我還是聽得懂的。安葬還不太明白,但兩個銅板夠幹什麼啊!


 


大伯父!小氣鬼!


 


我氣衝衝地走過去,一邊嘟囔著大伯父真小氣,一邊從自己的小荷包裡掏壓歲錢——祖母給的小金兔、祖父給的小金魚、大伯父給的小元寶、大伯母給的金瓜子,一股腦塞在他手裡。


 


「這位阿兄,你別管我大伯父,他就是摳門!這些給你,夠你安……安什麼了嗎?」


 


他呆呆地抬頭看我。


 


很久都沒有說話。


 


這時,遠處傳來了嬤嬤的喊聲,祖母發現我不見了。


 


我又叫了一聲,他還是沒理我。

我以為他被凍傻了,咬咬牙,又把金子拿了回來,全部裝回小荷包裡,忍痛把小荷包掛在他脖子上。


 


「外面好冷,這位阿兄,我要去找祖母了,你也快回去吧!」


 


……


 


這就是我跟晏隨的初遇。


 


但我並沒有覺得自己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那時我很受寵愛,這樣的小金兔小金魚,我還有很多。


 


所以我從來不覺得,這一點微薄得我自己都沒放在心上的善意,能讓晏隨對我另眼相待。


 


才會在重逢時,對他充滿恐懼。


 


但晏隨就是記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日的我在他的回憶裡,渾身都泛著光,像天上的仙子。


 


晏隨聽著我這個形容。


 


並沒有反駁。


 


「那我的身世,

你也知道。」


 


我知道——


 


那是我嫁給他的第三年,他將已經是齊王妃的聞蕊劃花臉、折斷手之後,仍然被皇帝包庇,沒有受到多重的處罰時,才知道的。


 


16


 


「你是……珍妃和陛下的兒子。」


 


我輕聲說出了這句話。


 


晏隨的神容有一瞬間的僵硬。


 


但看著我溫柔的目光,又慢慢放松下來。


 


「嗯。」


 


沒人敢相信,皇帝會跟臣妻糾纏不清。


 


更沒人會想到,臣妻竟然懷了皇帝的兒子,還偷偷將他生了下來。


 


這段不容於世的感情持續了很久,直到晏隨的父親產生懷疑,被驚慌失措的晏母用玉枕砸S,皇帝為替她善後,「賜S」了晏氏夫婦。


 


晏母成了珍妃,

但她向皇帝隱瞞了晏隨的存在。


 


皇帝已經有了好幾個兒子,晏隨血脈存疑,真的入了宮怎麼S的都不知道。珍妃替他留好了後路,隻要他遵照母親的「遺願」去淮南,就能坐擁一大片土地,當一個吃喝不愁的富家翁。


 


但珍妃沒想到,晏隨去了,又回來了。


 


他不甘心父母不明不白地S去,想找到真相。


 


他從鎮撫司一個最低級的衛兵做起,一步一步地往上爬。他悍不畏S,很快得到老統領的賞識,得到了進宮面聖的機會。


 


然後,他在金鑾殿看到了自己早已S去的母親。


 


一切都真相大白了,皇帝也知道了他的身份,晏隨也知道了自己骯髒的出身。


 


在珍妃的哭求下,皇帝給予了這個兒子鎮撫司統領的身份,讓他來做自己的刀,做皇朝暗地裡的劊子手。


 


看似位高權重。


 


卻是一個父親對毫無感情的兒子極致的利用。


 


晏隨伸出手。


 


我這才發現,我又流淚了。


 


「說我的事,你哭什麼。」


 


我握著他那隻手,緊緊地貼著。


 


明明是第二次說起這些往事了,我卻還是覺得很難過。


 


前世我與晏隨徹底交心,得知這些過往的時候,一切都有些遲了。他為皇帝S了太多人,最開始是該S的,後來也有不該S的。


 


奸臣、忠臣、孤臣、佞臣……


 


積重難返,李如慕隻是輕輕推了一下,就有無數的怨恨湧上來,將他吞沒。


 


並非晏隨棋差一著,而是那時的他,已不得不S。


 


但好在,如今,一切都來得及。


 


我哽咽著想要開口。


 


晏隨卻忽然說話了。


 


他看著我,目光如星子,是我前世從未見過的明亮。


 


「聞鈴,我這一生,活得就像個笑話。」


 


「父親,母親,還有金鑾殿上那位……以及與我血脈相連的兄弟,沒人會想我活著,好像我S了,才算皆大歡喜。」


 


「可想到你,我又覺得,我得活著。」


 


「是你從那場大雪裡救起了我,那時我並不知道母親還在世,也並不知道淮南有什麼。望著地上的那兩塊銅板,我想,就這麼凍S吧。」


 


「可是你出現了,還給了我一個荷包,所有東西,你都毫不猶豫地給我了。」


 


「我就想,我不能S,她這些錢,把我的命買了。」


 


「我得活著。」


 


「然後我就活下來了,再次見到了你。」


 


我哽咽著說:「那你為我繼續活著。


 


他輕輕握住我的手,語氣溫柔得足以將人融化。


 


「好,我為你活著。」


 


17


 


我不知道晏隨做了什麼。


 


但鎮撫司的名聲,竟然詭異地好了起來。


 


我坐在茶樓,說書先生搖頭晃腦地述說鎮撫司的義舉。


 


我走上街頭,黑騎敲鑼打鼓吸引乞兒,去城東領晏統領布施的粥米。


 


漸漸地,談及晏隨,不再隻是臭名昭著的活閻羅,有了其他聲音。


 


有的說鎮撫司偶爾會幫著夜巡,抓住了好些賊。也有的說上次西坊失火,鎮撫司是第一個趕到現場救火的衙門。


 


還有人說最近晏統領都不在街上縱馬了,上次遇到有紈绔子弟街頭縱馬險些踩踏到孩童,還被晏統領一鞭子抽了下來。


 


不過民間的名聲,終究隻是影響甚小的那一部分。


 


晏隨在朝堂中仍然惡名遠揚,因為他過去實在太張揚跋扈,官員並不像百姓那麼好糊弄。


 


但沒關系,晏隨做,我可以替他說。


 


我開始頻繁出現在世家權貴的交際場合,借用鎮撫司查探到的各家夫人貴女的喜好,悄無聲息地打入她們的圈子。


 


然後有意無意地提起晏隨的變化。


 


晏隨遇見荀太師,為自己往日的無禮賠罪了。


 


冬狩時陳將軍險些被流矢射中,是晏隨擲出佩劍替陳將軍擋下。


 


當然,最重要的是,鎮撫司的手段不再那麼殘忍了,至少在定罪之前,晏隨不再輕易動刑,無辜之人不必再談之色變。


 


有時候,也會遇見李如慕。


 


我以為他會跟我唱反調,誰知他聽得很認真。


 


隻是在結束時叫住我:「聞鈴,你明知道這些都是徒勞。


 


我回眸看他:「是不是徒勞,總要試過才知道。」


 


他不說話了,凝望著我的雙眸裡,泛起一絲晦暗不明的微光。


 


我知道,李如慕的動作也加快了。


 


正如對我來說他是變數一樣。


 


對他來說,我也是一個變數。


 


我們都不可能讓一切按部就班地發生。


 


誰搶佔了先機,誰就是贏家。


 


所以開春時,參太子荒淫無度、私交臣工的奏折,擺在了皇帝的案頭上。


 


18


 


太子被廢黜,並不是因為這一封奏折。


 


而是貴妃長達半年的無心之言,是鎮撫司查到的太子一次又一次與臣子私會,更是皇帝年老後疑心生出的暗鬼。


 


齊王一躍成為太子之位最強力的候選人。


 


聞蕊的地位水漲船高。


 


雖然四月才成婚,但她的婚事是皇帝和貴妃親自定下的,不會再有差池。


 


她風頭之盛,沒了囂張跋扈的晏隨撐腰的我,也不得不暫避鋒芒。


 


聞蕊得意極了,見我路過廊下,遣婢女叫住我,叫我攀上樹為她採摘榆錢做榆錢羹。


 


我抬頭看了看樹,踩著梯子爬了上去。


 


摘到第三顆榆錢時。


 


聞蕊的婢女瘋了一般地跑進來。


 


「不、不好了!三小姐!齊王殿下、齊王殿下在遊船上同、同一群樂伎玩樂,不慎墜入水中,沒、沒撈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