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曾薛熠這個名字,成了全校師生心照不宣的笑料。


 


他從雲端跌落,摔得狼狽不堪。


 


昔日簇擁在他身邊的兄弟,看他的眼神多了幾分閃躲。


 


那些為他尖叫的女生,如今的竊竊私語裡,也摻雜了鄙夷和憐憫。


 


他成了學校的名人。


 


6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奇怪的事情開始發生。


 


曾薛熠開始頻繁地出現在我的視線內。


 


走廊盡頭的飲水機旁,我接水,他就在不遠處靠著牆,眼神飄忽。


 


食堂裡,無論我選擇多麼偏僻的角落,幾分鍾後,他總能和我坐到一桌。


 


他像一隻笨拙的、不懂得收斂氣息的捕獵者,意圖明顯,技巧拙劣。


 


起初我並不在意,直到那天下午,我抱著一摞剛收齊的、沉甸甸的化學作業本走出教室,

手臂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


 


一隻手忽然從旁邊伸過來,不由分說地託住了作業本的底部。


 


是曾薛熠。


 


他穿著松垮的校服,頭發亂糟糟的,眼下還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沒睡好。


 


他什麼也沒說,隻是分擔了那一摞作業本大半的重量,和我並肩朝辦公室走去。


 


走廊裡人來人往,無數道曖昧或驚奇的目光在我們之間來回掃射。


 


我停下腳步,側過頭,冷淡地搶回作業本:「不用。」


 


他沒料到我的反應,愣了一下,手懸在半空。


 


那雙總是盛著散漫和不羈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煩躁、迷茫,還有一絲……委屈。


 


莫名其妙。


 


「我……」


 


他似乎想說什麼,

最終卻隻是煩躁地抓了抓頭發,把手插回了褲兜。


 


莫名其妙第二次。


 


我沒有再理會他,抱著作業本徑直走向辦公室。


 


但他的「開屏」並未就此收斂。


 


他會在我值日掃地時,一聲不吭地拿起另一個掃帚。


 


會在體育課自由活動,我獨自在跑道上慢跑時,遠遠地跟在後面。


 


他依然不怎麼聽課,作業也還是應付了事。


 


但他用一種全新的、同樣令人不適的方式,強行擠進來。


 


終於,在一個晚自習前,他又一次「碰巧」出現在我座位旁,將一瓶擰開瓶蓋的礦泉水放在我桌上時,我的忍耐抵達了極限。


 


我沒有看那瓶水,而是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


 


「曾薛熠。」


 


我叫他的名字,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道物理公理。


 


他似乎沒料到我會主動開口,身體甚至僵硬了一瞬。


 


「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做什麼,也沒興趣知道。」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表達我的立場。


 


「我不會和一個不愛學習還三心二意的人浪費時間。」


 


「我的目標是考上理想的大學,你隻會是我的阻礙。」


 


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去。


 


「我隻是……」他想辯解。


 


「你的任何行為,對我來說都沒有意義。」


 


我打斷他,拿起桌上的紀律登記本,公事公辦地翻開。


 


「現在是晚自習預備時間,請你立刻回到自己的座位,不要影響其他同學。」


 


他SS地盯了我幾秒,最終什麼也沒說,抓起那瓶水,轉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背影裡滿是挫敗和怒火。


 


7


 


而這一幕,被教室另一端的王思琪盡收眼底。


 


她黏上了情緒低落的曾薛熠,和以前那種若即若離的高傲樣子不同。


 


我時常能看到她在課間安慰他,替他打抱不平。


 


曾薛熠也很快出現了變化。


 


周五下午,自由活動的時間,我正在安靜的角落裡整理筆記,為周末的競賽做準備。


 


教室裡靜得能聽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我的心慢慢平靜下來。


 


十分鍾後,曾薛熠手裡捧著一束用廉價玻璃紙包著的玫瑰,出現在我面前。


 


他站在我桌前,神情很不自然。


 


「周知心,」


 


他把花往前一遞,聲音壓得很低,卻依然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送你。」


 


周圍立刻有幾道目光被吸引了過來。


 


我甚至懶得抬頭,隻是淡淡地吐出兩個字:「拿走。」


 


他似乎預料到我的拒絕,臉上閃過一絲難堪,但還是堅持著,把花放在了我的桌子上。


 


那動作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執拗。


 


就在這時,教導主任那張嚴肅的臉出現在後門。


 


她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聲音嚴厲地響徹整個教室。


 


「那邊那個同學,誰讓你帶花進來的?」


 


「你在早戀嗎?叫什麼名字,哪個班的?」


 


管理員的矛頭,精準地對準了我。


 


因為那束花,正擺在我的桌上。


 


我抬起頭,迎上教導主任責備的目光,和曾薛熠那張瞬間變得手足無措的臉。


 


他想解釋,卻嘴拙舌笨,隻能漲紅了臉說:「不是她,是我……」


 


「不管是誰,

都不能早戀!」


 


教導主任毫不留情地打斷他,然後轉向我。


 


「你,跟我出來一下,做個登記。」


 


我平靜地合上書,站起身。


 


她不是我們年級的老師,記不住我也很正常。


 


路過曾薛熠身邊時,我沒有看他,也沒有看那束玫瑰。


 


我的目光越過他,看到了遠處正往教室走的王思琪,她臉上帶著一閃而過的笑。


 


原來如此。


 


在王思琪的「指導」下,曾薛熠似乎真的相信,那些小學生水平的惡作劇,能以某種「霸道總裁」的方式撬開我的心防。


 


於是,我的生活開始被一系列低劣的騷擾所佔據。


 


清晨到校,我的課桌上會出現用油性筆畫的、歪歪扭扭的各種塗鴉。


 


我什麼也不說,從書包裡拿出酒精湿巾,在周圍同學或同情或看戲的目光中,

一寸寸將塗鴉擦拭幹淨。


 


物理課前,我的課本會不翼而飛。


 


我平靜轉身,和同桌商量能不能一起看。


 


曾薛熠那副期待的表情便會僵在臉上。


 


8


 


比這些更惡劣的,是惡意中傷的流言。


 


「聽說了嗎?周知心根本不是自己考的年級第一,她爸是法官,提前給她搞到試題了。」


 


「怪不得她紀律委員當得那麼橫,有後臺唄。」


 


這些竊竊私語像黏膩的蛛網,從教室的各個角落蔓延開來。


 


毋庸置疑,始作俑者,是王思琪和曾薛熠。


 


他們以為,攻擊我最引以為傲的成績和最在乎的原則,就能讓我方寸大亂。


 


我最好是哭著去辯解,去爭吵。


 


隻要我有了情緒波動,在他們看來,就是他們的勝利。


 


可我沒有。


 


那張被塗鴉的課桌,在被我擦幹淨前,從不同角度拍了照,清晰地記錄下筆跡和內容。


 


聊天軟件裡,某個匿名賬號發來的、關於我「作弊」的謠言截圖,我通過技術手段,很快就追溯到了 IP 地址。


 


幾個被王思琪拉攏去傳播謠言的女生,在我拿出她們與王思琪的聊天記錄後,權衡利弊,寫下了證明自己是被教唆的證詞,並籤上了名字。


 


我沒有去找班主任,那處理層級太低,效率也太慢。


 


我整理好所有電子和紙質證據,在一個午後,直接敲響了校長辦公室的門。


 


校長姓李,是個治學嚴謹的中年男人。


 


年級主任也在,正與他商討著什麼。


 


他們看到我,都有些意外。


 


作為學校最穩定的優等生,我幾乎從不給他們添任何麻煩。


 


「李校長,王主任。」


 


我將手中的文件夾放在他寬大的辦公桌上,開門見山。


 


「我需要學校處理一件嚴重的、針對我的校園欺凌事件。」


 


我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


 


李校長和王主任對視一眼,神情立刻凝重起來。他們打開文件夾,一張張翻閱。


 


辦公室裡很安靜,隻剩下紙張翻動的聲音。


 


「豈有此理!」


 


他猛地合上文件夾,聲音裡是壓抑不住的怒氣。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同學矛盾了,這是誹謗!是欺凌!」


 


教導主任的臉色也鐵青。


 


我是學校精心培養的、預備衝擊頂尖學府的種子選手。


 


我的成績和名譽,在某種程度上,也代表著學校的臉面。


 


事情的處理效率高得驚人。


 


第二天下午,曾薛熠和王思琪,以及他們各自的家長,被一通電話叫到了學校。


 


會議室裡氣氛壓抑。


 


曾薛熠的父親是個看起來頗有地位的商人,此刻卻眉頭緊鎖。


 


王思琪的母親則是一副雍容華貴的打扮,臉上帶著被冒犯的不悅,似乎覺得學校小題大做。


 


曾薛熠和王思琪站在他們身後,一開始還帶著幾分不以為然,直到我將一份復印的證據,分發到每個人手中。


 


我沒有控訴,也沒有哭鬧,隻是站在那裡,像法庭上的證人,用最客觀、最冷靜的語言,陳述事實。


 


「我的課桌被惡意塗鴉,這是照片證據。」


 


「物理課前,我的課本被藏匿,這是監控錄像片段和曾薛熠同學的指紋比對報告。」


 


「關於我考試作弊的謠言開始擴散,這是謠言的源頭 IP 地址,

指向王思琪同學的家庭網絡。」「這裡還有三位同學的證詞,證明是王思琪教唆她們散布不實信息。」


 


「可能在各位看來不算什麼,但校園霸凌本來就是從小事開始的。」


 


「他們的行為已經影響到我的正常生活了,那就是錯誤的,我有權說出來。」


 


9


 


王思琪的臉「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她想開口狡辯,卻在看到母親射來的、冰冷失望的眼神時,把所有話都咽了回去。


 


曾薛熠的父親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大概沒想到,自己兒子在學校裡做的,竟是這等上不了臺面的蠢事。


 


他狠狠瞪了曾薛熠一眼,那眼神裡的失望和憤怒,比校長的批評更讓他難堪。


 


最終,在鐵證面前,曾薛熠和王思琪低下了頭。


 


處理結果很快下來:全校通報批評,

記大過處分。


 


這份處分將跟隨他們,被記入個人升學檔案,成為一個抹不去的汙點。


 


他們的家長,在校長和教導主任面前顏面掃地,連連道歉,保證會嚴加管教。


 


會議結束後,在走廊上,他們被父母勒令著,走到我面前。


 


「周知心,對不起,我……我知道錯了。」


 


王思琪擠出幾滴眼淚,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


 


「我就是跟你開個玩笑,沒想過會這麼嚴重。」


 


「你能不能……跟學校求求情,把處分撤銷了?」


 


「我就是不服氣,想捉弄一下你,你別生我氣了。」


 


曾薛熠也垂著頭,聲音裡滿是壓抑的屈辱。


 


「是我的錯,你原諒我這一次吧。」


 


我看著他們。


 


然後,我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他們耳朵裡。


 


「你們的行為,自有學校的規章制度來評判。」


 


「讓被欺負的人來體諒你們,怎麼好意思的?」


 


後來,王思琪轉學了,據說她的父母動用了關系,讓她去了一所南方的國際學校。


 


曾薛熠留了下來,卻不再打球,不再逃課,也不再和任何人說笑。


 


他隻是沉默地坐在教室的角落,成了一道模糊而灰暗的背景。


 


而我對這一切的後續發展毫無興趣。


 


因為接下來的高考,才是我更關心的事情。


 


我有夢想,有能力,那就不應該在半路停下。


 


高考,出分,填報志願。


 


我以遠超錄取線的分數,被位於千裡之外的頂尖學府錄取。


 


離校那天,

我拖著行李箱,最後一次走在熟悉的林蔭道上。


 


在即將走出校門的那一刻,一個身影攔住了我。


 


是曾薛熠。


 


他比之前更瘦了,校服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


 


頭發有些長,遮住了眼睛,整個人顯得狼狽又無措。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氣,才發出聲音。


 


「對不起……」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沙啞。


 


「我……我真的不知道怎麼喜歡人。我就是想引起你的注意,想讓你看到我。」


 


他的語氣裡有悔意,像一個搞砸了所有事情卻不明白錯在哪裡的孩子。


 


10


 


我看著他,眼神沒有絲毫波瀾。


 


我甚至沒有給他留任何情面,

隻是平靜地戳穿他所有笨拙的借口。


 


「你是在找借口。」


 


我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你說喜歡王思琪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


 


他猛地抬起頭,眼神裡全是錯愕。


 


「你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也知道怎麼去討好。」


 


「你會記得她喜歡的奶茶口味,會在她生理期的時候準備好熱水,會花心思挑選她喜歡的禮物。」


 


我陳述著那些細節。


 


「那些事,你為她做得得心應手。」


 


「說白了,」


 


我看著他逐漸變得蒼白的臉,下了最後的結論。


 


「你對我做的那些,不是因為你『不會』,而是因為你覺得我『不配』。」


 


「在你眼裡,我隻是一個無趣的、可以隨意戲弄的工具。」


 


「你隻是自己覺得好玩兒,

把別人的感受當兒戲,把規則當擺設。」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臉上血色盡褪。


 


我不想再和他浪費任何時間。


 


我拿出手機,當著他的面,找到他的頭像。


 


點開,選擇,幹脆利落地按下了那個「刪除並加入黑名單」的選項。


 


做完這一切,我把手機放回口袋。


 


然後,我轉身,拖著行李箱,頭也不回地走向校門口那片燦爛的陽光。


 


我的人生,從此與這些幼稚和惡意再無瓜葛。


 


我要去找我想要的,想得到的。


 


這些無聊的人和事,我一秒都不會停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