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妹妹是青石街出了名的美人兒,為了給病重的母親治病,她去了忠勤侯府當丫鬟。


 


我雖醜陋,卻有一手做餡兒餅的好手藝,在忠勤侯府對面街上擺了攤兒,也可以和妹妹互相照應。


 


直到有一天,妹妹赤身裸體了無氣息地被侯府小廝扔了出來,並啐了口唾沫「蕩婦」。


 


我仍笑著揉面,連上去看都沒看一眼。


 


1


 


我趁著夜深了去亂葬崗把妹妹的屍身背了回來,葬在了我家後山。


 


然後把我娘送去了王郎中的家中,把這些年的積蓄悉數交給了王夫人,他們一家都是頂好的人,會幫我照顧好我娘的。


 


王夫人淚眼婆娑地看著我,想說些什麼,卻也隻是撫了撫我的頭發,讓我務必保護好自己。


 


臨走前我摸著我娘粗糙的手:「阿娘,我要和嫋嫋去江南幹活兒啦,

那邊現在可以賺大錢,等我們賺夠了就回來孝順你哦。」


 


我娘對嫋嫋的事一無所知,病重的她已經連抬一下眼睛都變得費力。


 


我起身想走,我娘卻拽住了我的衣袖,聲音沙啞地說:「芈……兮兮,外頭風大,你隻穿這身麻衫怕是要凍壞了。」


 


我頓了頓腳步,眼淚傾瀉而下,大步走出王家,生怕一個回頭就是舍不得。


 


我還留了些錢,去東邊胭脂鋪子買了些時興的胭脂水粉,又去西邊布鋪做了兩身衣服。


 


我對著銅鏡仔仔細細洗掉臉上的黑斑,露出一副絕世容光的面容。


 


我的姿色在妹妹之上,但每日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拿黑油汙在臉上畫斑。


 


因為黑油汙不易掉色,即使淋了雨也不會太快消失。


 


我曾讓嫋嫋也跟我一起畫,

在這亂世中,女人太美絕不是一件好事。


 


如有高貴的家世,那美貌便是頂級的籌碼。


 


如若身份低賤,那美貌將會帶來無盡的災難。


 


可是嫋嫋不願扮醜。


 


她跟我說憑借她這副模樣,定能選上忠勤侯府家的侍女,侯府的一等女侍月銀足足有五兩。


 


我娘一個月的藥費是二兩,我辛辛苦苦做一個月的餅子也不過一兩半。


 


「阿姐,若我進了侯府,得了家主賞識,做了一等女使,別說咱娘的藥了,便是阿姐的嫁妝,也能賺得。」


 


我不允。


 


因為我知道,她想為阿娘籌藥費是真。


 


想見世子也是真。


 


2


 


嫋嫋自從在元宵燈會上遠遠瞥見了世子後便不能自拔。


 


經常打趣兒似的向我提起世子,我總會嚴肅地告訴她,

高門大戶的男子是不能惦記的。


 


他們貪圖美色,卻不會兌現承諾。


 


他們看上去玉樹臨風,溫文爾雅,實際上卻最為涼薄。


 


「阿姐,世子他跟……」


 


她看向我卻突然頓住了,呼之欲出的名字被她生生憋了回去。


 


「不一樣。」


 


饒是賭氣地說完這三個字,便背著我參選了。


 


嫋嫋S得確實蹊蹺。


 


京城人人都道忠勤侯府有一個不要臉的丫鬟,半夜爬上了世子的床,被世子撵了出去,又恬不知恥地生撲在世子身上。


 


羞憤難當後竟投井了,這才被管家給扔了出來。


 


我是斷然不信的。


 


嫋嫋的確愛慕世子,但是她生性羞澀,饒是親姐妹,她換衣服的時候也是要讓我背過身去的。


 


說她赤身裸體爬上世子床,絕無可能。


 


我在事發當天便去找了昔日的姐妹沛兒。


 


她如今在東易伯爵府當差,東易伯爵府的次子夫人便是忠勤侯府的三小姐,對於內情應當是知曉的。


 


沛兒是偷溜出來見我的,她站在我的攤前假裝買餅:「嫋嫋是被害S的,我也不怕你傷心,隻是這事兒確實讓人恨得慌。」


 


沛兒聲音帶著哭腔,兒時我們一同長大,後來她隨家人來了京城,我們的情誼倒還在。


 


我不作聲,聽她講下去。


 


「忠勤侯府家的世子有位蘇姨娘甚是得寵,是平遠侯府的嫡女,跟世子是青梅竹馬的情分,原本是要嫁進來做世子妃的。」


 


「可徐太師家的孫女徐凝香也愛慕世子,她做了個局,讓蘇昭清跟世子婚前私通被發現,為了保住名聲,這才委身做妾。


 


「那徐凝香便如願做了世子妃,可這蘇姨娘家世甚高,又得世子寵愛,這種饋自然就落到了她手上。世子妃也就是個頭銜罷了。這嫋嫋進府,便是做了蘇昭清的侍女。」


 


「嫋嫋貌美,選侍女那日徐凝香一眼就挑中了她去世子跟前伺候,蘇昭清卻將嫋嫋要去了她房中伺候。我聽我家二少夫人回罷娘家說起,隻說那丫頭是個無辜的。」


 


「本來被世子看中了,老夫人也見世子還無子嗣,就說賜給世子做個通房,沒承想徐凝香這個正室沒說什麼,蘇昭清卻是個狠心的,竟讓幾個小廝給嫋嫋在柴房玷汙,嫋嫋這才投井自盡……」


 


說著說著沛兒泣不成聲。


 


我笑著給她包好幾個餅,細細裝在籮筐裡:「可別哭了,讓旁人瞧見了,還覺著是我做的餅太難吃了。」


 


2


 


我換上了新衣裳,

淡紫色的流裳不惹眼,但若細細看來定襯得我的面龐嬌若桃花,臉上隻淡淡地掃了一層玉膏,眉毛也是畫的遠山黛,更顯柔弱美麗。


 


我提著一籃子的「祈願鶴」在城郊的柳樹上系掛,腳下踩著搖搖欲墜的小木凳,我仍舊奮力地向上夠,想把我的紙鶴掛得再高一些。


 


突然木凳的一條腿斷了,我立馬重心不穩,整個人倒了下去。


 


我沒有想象中地摔在泥地裡,而是摔在了沈淮予的懷裡。


 


沒錯。


 


忠勤侯世子,沈淮予。


 


我早已跟沛兒打聽到了,這是沈淮予每月十五去郊外練習騎射的必經之路。


 


這樣面面相覷,果然看出來了他氣宇軒昂,清秀的面龐又帶著幾分英氣。


 


難怪徐家的、蘇家的,還有嫋嫋都被他迷得發昏。


 


「姑娘,沒事吧?」


 


意識到舉止不妥的沈淮予很快將我攙扶起來並松了手,

臉上甚至還有一抹羞澀。


 


若不是我知曉他是間接致嫋嫋於S地的S人兇手,還真會被他這副溫文爾雅的樣子欺騙,信了他當真是個知節行禮的好兒郎。


 


「謝謝公子,隻是腳扭了些,並無大礙。」


 


「這柳樹頗高,姑娘若想掛鶴祈福,可去對面的銀杏樹林,樹枝低矮些,且銀杏樹也有祝福順遂之意。」


 


「謝謝公子好意,隻是我偏愛碧玉妝成一樹高,萬條垂下綠絲绦的柳樹,寄願的也無非是女兒家的一些小心思,無妨,我踮起腳尖也是一樣夠得的。」


 


「柳樹高雅堅韌,姑娘好才學,是鄙人膚淺了,那不如我幫姑娘掛上去吧。」


 


言語間,沈淮予的手與我的手碰到了一起,我驟然收手,紙鶴哗然落下。


 


沈淮予撿起紙鶴,上面赫然寫著一句:「花堪折時直須折,莫待花落空折枝。


 


我嬌羞一笑,在沈淮予眼裡,少女的心事已然彰顯在了紙鶴上。


 


嫋嫋進府不過數日便被他看上,想必沈淮予必然是個好色之徒,今日我也算是賭對了。


 


他將我帶回了侯府。


 


準確地說,是將我抱回了侯府。


 


院子裡的人很多,我卻一眼便認出了蘇昭清,就憑那雙對我狠毒了的眼睛。


 


沈淮予將我安排在了西跨院,離蘇昭清的東跨院不近,不知是否因為嫋嫋的事情,讓他生怕蘇昭清壞了他的好事。


 


「明日我便去跟母親說納你為妾。」


 


沈淮予小心地將我抱上了床榻,生怕傷到了我。


 


「兮兮自幼孤身一人,雖潔身自好,卻身世卑微,不敢奢求可以為姨娘伴在世子左右,隻做個奴婢就好。」


 


沈淮予如珠如寶般地捧住了我的臉:「兮兮,

若不是今日遇到你,我竟還不知世間還有你這樣美麗懂事的女子。」


 


我一邊嬌笑著,一邊靠在沈淮予的胸膛。


 


我竟也不知道,世間男人都一個樣兒,S了一個丫鬟,對這侯府來說隻如同S了一隻螞蟻。


 


3


 


我成了世子的通房,是我自己謝絕了老夫人的抬妾之賞,因為我明白,無論是通房還是姨娘,在這侯府中都算不得主子。


 


隻有得到沈淮予的心才是重要的。


 


他對蘇昭清雖有青梅竹馬之情,但這些年蘇昭清一直因為自己是高門貴女卻屈身為妾,在侯府中囂張跋扈,多次挑釁世子妃的正室地位,已然讓老夫人和世子對她有些厭煩了。


 


徐凝香的哥哥徐放如今位至首輔,世子少不得要多給世子妃幾分面子,蘇昭清這樣鬧,也讓侯府難堪。


 


而我自持美貌,

不爭不搶,倒是讓世子對我更加愧疚與憐惜了。


 


我進府的幾日,也去拜見了世子妃。


 


世子妃對我態度親和,噓寒問暖,生怕我不適應,還差人給我送來了好些物件兒,我盯著這些珠寶倒失了神。


 


當天晚上我便端著世子妃賞賜給我的珠寶去了蘇昭清所在的東跨院。


 


蘇昭清看見我過來,眼裡藏不住的厭惡與惡毒,她極愛世子,又衝動善妒,如若不是她前不久貿然處置了老夫人賜給世子的通房,少不得要裝裝樣子,不然我如今都不知屍首何處了。


 


她還是給了我幾分薄面,給我賜了座。


 


「奴婢早就聽聞蘇姨娘國色天香,是京城中一等一的美人兒,今日奴婢一見,果真猶如月光之輝,這是一些奇珍異寶,奴婢覺著與姨娘的氣質最為相配。」


 


我奉上手中的珠寶。


 


蘇昭清隻瞥了一眼,

便怒不可遏地上前甩了我一巴掌:


 


「你個狐媚下賤胚子,當街勾搭世子投懷送抱得來了這通房丫鬟的身份,好好端著便是,竟還欺辱到我頭上來了,什麼破賤人使過的糟踐玩意兒也敢送到我面前。」


 


我被這一巴掌打得癱坐在地上。


 


「蘇昭清你住手。」


 


世子及時趕來扶起了我,看見我白嫩細膩的臉上一個通紅的巴掌印,他眼裡滿是心疼,抬頭憤怒地看向蘇昭清:


 


「從前我憐你陰差陽錯做了我的妾室,一直對你多有驕縱,沒想到竟慣得你越發毒辣。」


 


蘇昭清眼中充滿了不可置信,她大概也想不到她的少年郎如今竟會為了一個賤婢對她口出惡言。


 


我在世子的攙扶下艱難站起身,忙不迭地去拾被蘇昭清打翻的首飾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