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手中的毛絨玩具掉落，引得一群小朋友去哄搶。
慕寒聲不可置信地看著我，仿佛跨越了千山萬水朝我走了過來。
我隔著喧囂，看著他一點一點地靠近。
「好久不見。」
他說。
我點了點頭。
探了探心思，沒有任何波瀾。
「沒想到，你會在這裡。」
「是啊，我也沒想到你會到這裡來做公益。」
他低頭笑了笑。
「雲深說過，她曾經有機會來這裡支教的。我……想看看她所向往的地方。」
他還記得姐姐的心願。
其實，這才是正常軌跡不是嗎？
雖然上一世的我是因他而S。
但始終，我都沒辦法恨得起來他。
可能是因為當初我的行徑是卑劣的。
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所以我沒有理由去憎恨任何人。
姐姐永遠美好地留在他的記憶中，才應該是最好的結局。
還好，這一世我做到了。
我帶著小朋友們謝謝他。
他亦沉默著看我。
——
原以為慕寒聲會很快離開，沒想到他住了下來。
校舍很簡陋。
他從小含著金湯匙長大，居然也習慣了這裡。
「我想仔細看看這裡，到時候可能會有更多投資。」
一句話，讓村長和駐守在當地的幹部們喜笑顏開。
我隻是一個支教老師，沒權利反對。
我宿舍隔壁空置了一間房子，收拾出來成為了他的落腳點。
慕寒聲像是融入了當地一樣，
開始跟我們同吃同住。
而我不太適應跟他的正面接觸，始終選擇避讓。
屋頂被他帶著孩子們修補好了。
他滿身汙穢地看向我。
我亦躲避了他的眼神。
我不知道他想要做什麼，隻覺得這樣的眼神給我帶來了無盡的不安。
直到一個學生因為生病被我們連夜送去鎮上的衛生所。
我們才有了這麼久以來的第一次對話。
10
「你……在這邊還習慣嗎？」
學生要觀察一晚，我們在外面守著。
相顧無言了很久，他試探著打破沉默。
想了想，我習慣嗎？
大抵是習慣的。
小時候，外婆家的環境比這邊還差。
從我記事開始，
我每天面對的就是貧瘠荒蕪的土地。
七歲之前，唯一的娛樂是外婆家那臺老舊的收音機。
七歲之後，姐姐悄悄將她的電話手表留給了我。
往後，我總能從那一塊小小的四方格子裡收到很多訊息。
姐姐給我描繪了一個我從來沒有見識過的新天地。
原本，這就是我的生活。
於是，我點了點頭。
「習慣的。」
我回答得坦率，慕寒聲倒是不知道說什麼了。
良久，他才開口。
「對不起……」
我釋然地開口。
「你說過了，而且當時本來也是我騙你在先，扯平了。」
還好，我們都有重來一世的機會。
我們之間，應該老S不相往來才對。
他似有些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頭。
「對不起……是真的對不起……」
「我承認，當初我知道你不是雲深的時候，恨不得S了你的心都有。我恨你，也恨你的父母，我恨你們為什麼要騙我，為什麼連一個跟雲深好好道別的機會都沒有……」
「我承諾過雲深，這一生隻會愛她一個人。我不敢面對我自己，我不敢面對我知道真相後，第一時間是憤怒，然後就想著你和我們的孩子……我甚至開始責怪自己，為什麼要沉不住氣說出那句話，為什麼不能將錯就錯……我甚至，覺得每天叫你雲深這個名字，對你是一件很不公平的事情……」
「那個時候我意識到，
你好像真的走進了我的心裡。雲深開朗，你安靜。雲深樂觀，你凡事都會惆悵。可我偏偏就是在那幾年，被這樣的你吸引。我意識到了這一點，但我不敢承認……」
我打斷了他的話。
「其實，你很早之前就察覺到了我不是姐姐吧，隻是你需要一個理由說服你自己。我不說，你就裝作不知道。等到避無可避的時候，你才會格外憤怒。你不想承認自己愛上了我，覺得對不起姐姐。所以，才會把一切歸咎到我的身上。」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隻是痛苦地呢喃。
「對不起……對不起……」
我站起身來，面對著走廊窗外的漫天星光。
「我說過，是我撒謊在先，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我沒有怪你。」
「既然有了重來一次的機會，我希望我們兩個都可以擁有新的人生。」
你我之間，再不相見的人生。
我回過頭，看著他的痛苦。
「我自小什麼都不如姐姐，就連父母，都會選擇放棄我。其實某一個階段，我自己都放棄了我自己，是姐姐將我拉了回來。」
「我們姐妹真的很像，像到會對同一個男人動心。但我知道，我永遠比不上她。」
「我承認，上一世雖然又有被逼迫的成分在，但也有我自己的心思。我做錯了，所以我付出了生命的代價。我對不起姐姐，也對不起我自己。」
「不管怎麼樣，慕寒聲，上一世終究是我偷走了姐姐的人生，所以我活該。」
「我放下了，你也放下吧。」
說完，我不再看他。
徑直走到了病房裡面。
小小的女孩臉色蒼白，仿佛一碰就會碎。
仿佛，那個小小的我。
11
回去之後，慕寒聲找到了我。
他說。
「對不起。」
我很不喜歡這三個字。
但是我的兩世，好像都在經歷這三個字。
外婆在其他同村的小朋友欺負我的時候，將我拉扯回去教訓一頓後，會嚎啕大哭地跟我說這三個字。
七歲那年，第一次見面的姐姐也會偷偷地附在我耳邊說這三個字。
可是她們，又有什麼錯呢？
慕寒聲看著我的眼神有釋然，也有不甘。
「明天我會離開，再也不會來打擾你的生活。」
「我對不起雲深，也對不起你。」
如果明天能夠正常來到，
老S不相往來大抵是我們最好的結局。
可惜，明天永遠充滿未知。
12
正值多雨的季節。」慕寒聲離開的這天，毫無徵兆地下起了暴雨。
他被困在學校，亦沒辦法離開。
我們靜靜地看著窗外的大雨。
他開口問我：「真的沒辦法從頭再來嗎？你過得好，也是雲深的心願。」
我能做到不恨，卻不能做到釋懷。
合著窗外的雨聲，我低頭笑了笑。
「兩條人命啊，怎麼重頭再來呢？」
他沉默了。
直到村長穿著雨衣急匆匆地跑過來。
「一年級的豆豆不見了！說是下大雨，怕她媽媽的墳坍塌，跑到山裡去了！」
在這裡，孩子就是希望。
就是命。
很快地，
我們全部人都出去找她。
慕寒聲本來可以不去的，但他堅持要一起。
事態緊急，沒有人來得及勸他。
慕寒聲跟我一組，沿著小路上了山。
一路上，塌陷的路途不斷，碎石亦不斷。
我最後一次勸誡了他。
「這裡不是你應該來的地方，回去吧。」
他看著我，搖了搖頭。
「你姐姐之前跟我說過,她愧對你。因為她,你失去了很多。所以你小時候，都是經歷的這種環境嗎？」
我忽略了他目光灼灼，轉身就走。
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著我。
終於，我們找到了那個學生。
她跪在自己媽媽的墓前手忙腳亂，試圖不讓雨水衝刷到。
我連忙上前將她摟在了懷裡。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多少人在找你知道嗎？怎麼那麼不聽話！」
小小的她不懂其中的厲害，隻知道不想讓自己在乎的人有絲毫的意外。
「對不起啊蘇蘇老師，我隻是擔心媽媽……」
再多責怪的話也說不出口了。
我跟慕寒聲護著她,小心翼翼地往山上走。
走到一座高山底下，強降雨讓那座山搖搖欲墜。
最先發現不對的，是慕寒聲。
他眉頭一皺，丟掉了手上的傘，拉著我們就跑。
後面的坍塌聲響起，我們拼命地向前跑著。
到了安全地帶，他才松了一口氣。
忽然，地面開始塌陷。
13
我從來沒有面對過這種時刻。
即使是上一世,面對的隻有我自己的生S。
我趴在懸崖之上，一手拉著一個。
顯然，慕寒聲更重一些。
我快要不堪重負，面色浮現出痛苦的表情。
那個任性的學生早就嚇得無法說出任何一句話,徑直暈了過去。
慕寒聲看著我痛苦的表情,輕聲開口。
「如果此刻我選擇面對我上一世的懦弱和卑劣，你會原諒我嗎？」
我沒辦法給出一個回答。
他苦笑一聲，看向我的眼神裡盡是決絕。
「我承認,我早就知道了你是誰，我不敢承認我愛上了你,甚至希望你一直將這個秘密隱瞞下去。」
「我每一晚都在後悔,後悔當初我說出了那句話。我在想,如果我默認你是雲深，我們會不會就能一直幸福下去？」
「我一邊貪戀著你帶給我的幸福，一邊對雲深充滿愧疚。
所以,明明我能夠及時說出真相的。是我一直在選擇隱瞞。等到真相被拆穿之後,我還將所有的問題都歸咎到你的身上，害S了你。」
「我是真的想著，我們能有以後的。隻是我想著讓你贖罪,好讓我自己繼續欺騙我自己,我沒有對不起你姐姐……」
「都是我的錯。」
他朝我露出了最後一個笑臉,一點一點掙脫了我的手。
最後的最後。
他說。
對不起。
我說過，我最討厭這三個字。
13
抱著學生走到山下後,雨終於停了。
大家臉上都流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我們平安歸來。
良久,有一道稚嫩的聲音響起。
「慕叔叔呢？不是跟蘇蘇老師一起上山的嗎？
」
——
慕寒聲的遺體被找到的時候,已經不是完整的了。
他父母去世得早,聯系不到他的親人。
隻能匆匆火化,埋在了大山之間。
他的律師找到了我。
「慕先生之前立了遺囑,如果他發生了意外，他的所有遺產都會無償贈與蘇小姐。」
我接受了，全部用在了學校的修葺上。
我不恨。
亦沒辦法原諒。
難得的，我夢到了姐姐。
夢裡的她朝我笑得溫柔。
就像以前一樣。
她說。
「我們淺淺,應該放下了。」
應該嗎？
我不知道。
第二天太陽升起，一群求知的小臉齊刷刷地看著我。
或許，應該放下吧。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