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道長說我是有大造化的。
畢竟他從來沒見過像我一樣從天上掉下來的魚。
我對此很是懷疑，畢竟我每天除了吃就是睡。
1
我是一條錦鯉，沒爹也沒娘。
每次講起我的來歷，道長總是很激動。
他說他從來沒見過一條魚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還渾身閃著金光。
那破動靜把池底的一隻沉睡百年的老王八都砸醒了。
他說他在池邊等了我一天。
我從天上掉下來後就直直沉在池底，一動不動。
要不是身上的金光閃爍不斷，他還真以為我S了，準備把我烤了。
對此我隻有一句回應：老登，以後別落在我手裡。
2
觀裡的日子悠闲又無聊。
道長春日栽瓜，我和王八夏日吃果。
偶爾幾人來觀裡拜訪，嗯，一年也就五六七八個吧。
春去秋來二十載就這樣過去了。
當年被抱著來祈福的滿月小娃，今年也該及冠了。
3
道長每日雷打不動地度地坐在亭裡喝茶。
蓮花映著池水，懶洋洋地沐著晨光。
觀裡還是隻有我一條錦鯉。
我照舊在我的地盤巡視一圈，再把池底的老王八搬出來曬曬太陽。
這老王八渾身綠蒲，被我砸醒那天，它以為自己大限將至，哀痛萬分。
後來反應過來是我打斷了它的清修，於是對我橫挑鼻子豎挑眼。
待我忍無可忍，一頭把它撞了個四腳朝天。
它翻了三天三夜都翻不過身，仰天而泣。
我自知不該這樣對待一個不知活了幾個百年的百歲老人，魚尾一擺，把它扇了過去。
老王八恨恨地鑽進殼裡自閉去了。
4
哦，忘了說了，自從我雕口奪龜、一尾擊飛大雕之後。
老王八對我的態度是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每日早起鍛煉非得把正在甜夢中的我喊起。
美其名曰早日修煉飛過龍門。
我：謝謝你啊，挺會恩將仇報的。
5
對於躍龍門這件事，道長說的沒有百遍也有八十遍。
他總說我非池中物，將來定能入雲霄。
他和王八不是盯著我念道德經，就是盯著我吸收日精月華。
可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我就普普通通的一條魚，挑食又愛睡，除了力氣比別人大一點，
也沒有其它特點了。
倒是我看道長二十年容貌未變，似有神異。
6
又一日，道長捋著胡子，一臉慈愛：「你是個有大造化的，可有什麼遠大志向？」
我眼珠一轉，想起來前兩天老王八教授的功課，滿腔豪邁：「我！欲與天公試比高！」
轟！
天上晴轉雷震。
道長哆嗦一下，按住我的腦袋：「不，你不想。」
道長試圖給我洗腦：「你可以做濟世救人的普渡仙，也可以做我這小小道觀的接班人，還可以……」
我抱住我的荷葉小被子，安詳躺下。
「不，我不想。」
修煉好累，我隻想睡。
7
春日正好，亭裡喝茶的道長捋捋胡子，掐指一算：「今日有貴客到訪。
」
回頭叮囑我和王八：「不要淘氣，莫要嚇到客人。」
一甩大袖，去無影蹤。
8
岸上傳來腳步聲，我好奇地從水中探出頭，呆住。
天菩薩啊，這倆人咋長嫩好看。
老王八正趴在石頭上曬太陽，它抬頭看了眼，不感興趣：「收收你的口水，快漫上岸了。」
我回過神，吸溜了一下。
啊呸，喝了一口老王八的泡腳水。
我瞪了一眼腳插在池裡涮的老王八，又期期艾艾地看向岸上。
欸？
人呢？
老王八噗通一聲入水：「還看呢，人早走了！」
9
貌美的婦人是帶著自家即將科考的兒子來祈福的。
宋家的公子自出生起就開了天目，總是會見到一些奇怪的東西。
他也不害怕，隻盯著一處目不轉睛，有時還咯咯的笑。
宋夫人很是擔心，託人尋到了清風觀。
滿月時便迫不及待帶著孩子找了道長。
天目關了之後，宋家公子再也沒看到過奇怪的東西。
但是那些記憶卻深刻地印在腦海裡。
10
清風觀人煙稀少，但景色靈秀，這裡的一草一木都充滿勃勃生機。
宋景明扶著母親走近。
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美景：
檐下銅鈴作響，杏花簌簌而落。
灰衣道長立在庭前，飄然孑立。
瑤池阆苑，也不過如是。
11
宋景明剛見過道長後，便被母親趕了出來。
噗通一聲，平靜的水面蕩起漣漪。
一條錦鯉歡快地躍出水面，
又消失在水草間。
那道雪白的身影靈動地穿梭在碧波之間，額間一抹嫣紅似丹陽落進水中。
宋景明看著池塘裡皎潔身影，嗓音清澈，「又見面了，漂亮魚。」
12
魚在心裡腹誹：什麼叫又見面了，明明咱們是第一次見。
雖然你人長得好看，但也不能造謠啊。
不能毀魚的清白。
「嘿嘿，但他誇我好看哎～」
我一臉陶醉。
老王八一臉無語：「你說了八遍了！」
我雙鰭捧臉：「你不懂，他說我是世上第一漂亮魚哎～」
老王八疑惑：「他啥時候說的？我咋沒聽見？」
「世上第一好看的人誇我是他見過最漂亮的錦鯉。
那四舍五入我就是世上最好看的魚！」
老王八滿頭黑線：「你見過幾個人啊，
就說他是世上第一好看！」
「還有，你算數不及格，我來給你補補數理！」
「二十年前我見到一個懷裡抱著娃娃的女子，她是世上第一好看，現在這個比那女子還要好看。」
老王八要抓我去學習，我一擺尾竄出老遠。
「略，你追不上我！」
13
道長看著我與王八鬥嘴，臉上滿是無奈。
他雲遊在即，實在放心不下觀裡這兩個不省心的。
我靈光一閃：「嘶，我總感覺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他……」
王八不信：「哦，那他叫什麼名字？」
我搖搖頭：「不知道，我好像是在夢裡見到的。」
夢裡他好穿青衣，常常坐在岸邊喂魚。
王八撇撇嘴：「那我還在夢裡見過後土娘娘呢！
」
我翻了個白眼，不想理他。
道長聽到我的話，眸光一閃。
他掐指一算，含笑對我說：「你機緣已到，到時我會送你一程，記得照顧好自己。」
我心裡一顫，這是不打算要魚啦？
我撒潑打滾，擠出兩滴眼淚都抵不過道長的鐵石心腸。
老道隻說天機不可泄露，便打發我跟著老王八去修煉。
我悲傷欲絕，虛弱躺倒。
王八在一旁念經：「別睡了，快起來，你這個年紀怎麼能睡得著！」
我掰著指頭學口訣。
王八：「你可真行，一杯茶，一塊瓜，扣扣手指又一天。」
我受夠了他的冷言冷語，啪嘰躺倒：「不，我是喝著茶，看著天，能爽一天是一天。」
偶爾顛一顛，快活似神仙。
哦耶。
14
夜黑風高，正是做壞事，呸，是修煉的好時機。
今日不知為何，平時督促我勤奮修煉的老龜早早窩在殼裡睡去。
我正在吐納。
池邊樹影憧憧，一道黑影閃過。
那黑影鬼鬼祟祟停在岸邊，手裡高高舉起一個什麼東西。
我眯起眼睛，準備等他靠近給他一尾巴，讓他嘗嘗姑奶奶的厲害。
可這老登不講武德，手裡的武器兜頭罩下。
揚起網兜，黑影頓了一下，「咦？魚呢？」
我伏擊在水草下，魚尾蓄力，奮力躍起，開始幻想這將是多麼響亮的一耳光。
嗖的一聲，魚落網中。
我：……
普通的漁網奈何不了我，我奮力掙扎。
細看之下那漁網竟閃著金光。
老賊含笑看著網裡撲騰的魚：「別掙扎了，你跑不掉的。」
「嘿，老登！
膽子挺大的啊，道觀的魚都敢偷！
不怕遭雷劈啊你！」
老賊捋了捋他的山羊胡，自言自語。
「嗯，有點吵了，夜半不宜擾民。」
我看到他的動作愣了愣。
沒等我發問，一塊巨石從天而降，砸中了我的腦袋。
老登！
魚抽搐兩下，白眼一翻，暈了過去。
老賊看著翻肚的魚滿意地捋了捋胡子。
「你這麼好看，一定能賣個好價錢。」
15
老賊扛起網兜轉身就走，餘光瞟到不知何時蹲在石頭上的老龜。
他面帶笑意：「老伙計，好好看家。」
龜沒理他，
轉過身拿屁股對著他，似乎在表達不滿。
老賊無奈搖頭，踏星而去。
16
再次醒來，我被老登帶到了集市上。
我和老登大眼瞪小眼，他咧嘴一笑：「放心，我會給你找個好去處的。」
然後打個哈欠，趴在桌上睡著了。
我看看眼前這淺淺的缸，還有這集市上的人來人往。
我跳缸的下場隻有一個，被撿走做紅燒魚或者被人踩S。
我抖了抖身上的雞皮疙瘩。
橫豎都是S。
罷了罷了，跑也跑不掉。
17
宋府，扶蘇院。
宋景明看著池裡那尾全身素白隻有額頭一點丹紅的錦鯉，遲疑了。
這魚怎麼看著那麼眼熟？
「阿娘，你這魚哪來的？
」
一貌美婦人手裡忙個不停，聞言翻了個白眼。
「瞧你說的，肯定是買來的啊，十兩金呢。
怎麼樣，是不是很漂亮？
娘一眼就相中了，跟你這院子甚是相配！
跟我兒也一樣好看！」
宋景明早就習慣了娘親的不著調，他手裡握著書卷，看著自家阿娘忙著給池塘裡的錦鯉喂食：「阿娘，你不覺得這錦鯉很像清風觀的那條嗎？」
我在水面冒出頭：呦，這是認出我了？
那貌美婦人頭也不抬，隻顧著逗魚：「怎麼可能，清風觀的魚怎麼會到咱這兒，道觀的魚誰敢偷啊！」
我吐出一連串的泡泡：當然是觀主本人咯。
貌美婦人看到我吐出的泡泡，高興地又拋出一把魚食：
「說來也怪，那人隻有這一條魚，
還賣個天價。
我上午去逛街，那攤主趴在桌上睡，下午回來時他還在那睡，然後我就好奇啊，他賣的啥玩意兒，也不吆喝一聲。
這一看，哇，不得了啊，除了在清風觀，我還沒見到過第二條這麼漂亮的魚呢，然後我就把它買回來了。」
我擺著尾巴，很是傲嬌了一下：那可不，幹啥啥不行，漂亮第一名。
等著那婦人走遠，看著飄在水面的魚食，我啊嗚一口，仔細嚼嚼嚼。
呸！
難吃！
想念道長的瓜了。
宋景明看著池裡挑食的魚，搖搖頭低嘆道：「這漂亮魚貌似不好養啊。」
18
我盯著窗前認真溫書的人，無聊地吐了個大泡泡。
唉，這凡間的人吶，都有魚盲症。
這才多久沒見啊，
就不記得我這天下第一漂亮魚了。
清風觀那老登說什麼我的機緣已到。
沒想到他是把我賣了。
也罷。
這池塘裡依舊是隻有我一條魚。
與往常沒什區別。
等我有機會回去，一定要偷光那老登的瓜。
以後沒有人陪著一起修煉了。
也不知道那老王八會不會想我。
想想我的前二十年，哪條魚有我那麼刻苦的魚生。
哈，甩甩腦袋，把煩惱都丟掉。
我一頭扎進池底，先睡個好覺吧。
19
盤月高懸。
花影移來，搖碎了半窗月光。
看著窗前挺拔如松的人影，我嘆了口氣，入定開始吐納。
這人那麼刻苦啊，顯得我很是懶惰。
卷吧，都卷起來，卷點好啊。
宋景明關窗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
粼粼月光下，池中素白的錦鯉浮在水中，柔和的光暈中隱約地顯出一道人影，額上的一點丹紅更加鮮豔，看起來神聖潔淨。
他揉了揉眼睛，那光暈消失不見，嘟囔道：「想什麼呢，眼都花了，該睡覺了。」
第二天清晨，宋景明立在池前，看著池裡漂浮的魚食，他一臉嚴肅。
這是一點沒吃啊。
池裡的魚用工一整夜，此時還飄在一片荷葉下呼呼大睡。
宋景明拿了根小棍，上前戳了戳。
魚：Zzz
又戳了戳。
魚：Zzz
不動。
就在他懷疑魚是不是餓S了，要戳第三次時。
魚：……
它瞬間暴起，濺起一片水花，嘴巴一翕一合吐出一連串的泡泡。
宋景明抹了把臉，面無表情地進了房間。
應該不是錯覺，那魚在罵他。
但他沒有證據。
看著桌上廚房新送來的糕點。
他遲疑了一下，端著盤子回到池邊。
捏碎一小塊糕點撒在池邊：「來吃飯了，不知道你喜不喜歡綠豆糕……」
他看著荷葉下探頭探腦就是不出來吃飯的魚。
氣性還挺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