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15


 


面具掀開,露出蕭承煦那張淬著寒冰與怨毒的臉。他手中長劍拖地,劃過金磚,發出刺耳的「滋啦」聲。


 


「六弟,二哥這份『同心』大禮,你可還滿意?」蕭承煦的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朽木。


他說罷,猛地抬手,瘋狂搖動一枚赤色銅鈴。


 


蕭承璟身體猛地一顫,悶哼一聲,臉色瞬間變得潮紅,「哇」地吐出一大口暗紅色「鮮血」。


 


「王爺!」我驚呼著撲上去扶住他。


 


「哈哈哈!」蕭承煦扭曲快意地大笑,「赤炎焚心,牽機引動!黃泉路上,別怨二哥!隻能怨你擋了我的路!你還不知道吧,那雪魄玉裡藏了牽機蠱,就是要你毒入肺腑,再無法可解!」


 


他劍鋒一轉,指向我:「陸聽瀾!當年若非你父女倒戈,本王豈會功敗垂成?今日,正好用你的血祭旗,送你去見陸澤那個不識抬舉的老東西!


 


「二哥。」一個冰冷、清晰、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


 


前一秒還吐血瀕S的蕭承璟,已然挺直了脊背。他隨手抹去嘴角的血跡,臉上病態的潮紅瞬息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寒冰般的銳利和睥睨。


 


「你……」蕭承煦臉上的狂笑瞬間凝固,指著蕭承璟的手劇烈顫抖,「不可能!你的毒……雪魄玉裡有牽機蠱,合卺酒裡有傀儡蠱,你怎麼可能安然無恙?!」


 


蕭承璟慢條斯理地抽出腰間軟劍,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段長淵給的雪魄玉,我從未用過。用的那塊玉,不過是個赝品罷了。這三年,你像陰溝裡的老鼠般在鬼市苟且偷生,後來又躲在南越使館看人臉色,就隻為那個冰冷的龍椅?」


 


他抬眸時,眼底翻湧著血色。


 


「你可還記得,

當年長兄教我們射箭時說過什麼?他說,『咱們手裡的弓,將來要用來守護大雍山河』——可你呢?」


 


劍尖微微顫抖,蕭承煦猙獰的臉上出現一絲裂縫。


 


「閉嘴!」他暴喝一聲,「那個優柔寡斷的廢物配不上太子之位,更不配教導我……」


 


皇帝轉動了一下拇指上的玉扳指,一直護在他身前的太監自袖中取出一隻鳴镝,發射到空中。


 


轟——王府大門洞開,身披玄甲、手持長槊的鐵流洪般湧入,寒光凜冽,瞬間將蕭承煦及其黑衣人SS圍困。


 


「玄甲軍?不可能!」蕭承煦嘶吼,難以置信。


 


皇帝蕭承霖推開瑟縮的藍昭儀,溫和盡褪,隻剩帝王冰寒威嚴:「二哥,你以為你的蠱蟲真控制了朕的玄甲軍統領?

你以為你的蠱蟲,真進了滿朝文武之腹?還是,你過於倚仗這位?」


 


藍昭儀委頓在地,腰間香囊滾落,幾顆幹癟蟲屍散出。


 


「她這半月侍奉的,從來都不是朕。」


 


「S了蕭承霖!S了他!」蕭承煦徹底癲狂,掏出金色鈴鐺拼命搖晃。然而滿座賓客隻是趴伏酣睡,毫無反應。


 


「結陣!」他厲吼。


 


黑衣人迅速列好陣型,將蕭承煦護住。他周身內力狂湧,鬥篷鼓脹如蝠翼,長劍燃起如巨龍般的赤焰,帶著同歸於盡的決絕,撲向皇帝。


 


「護駕!」玄甲軍統領怒吼,巨盾瞬間合攏如鐵壁。


 


「凝冰!」我快速結印,萬千冰錐自掌心激射而出,厲嘯著精準貫穿所有黑衣人周身要害。


 


「噗嗤!噗嗤!」血花在冰火交織中悽厲綻放。


 


蕭承煦的劍勢忽滯。


 


一道晶瑩冰錐正釘在他眉心,寒霜蛛網般從傷口蔓延。他踉跄跪地,赤焰寸寸崩裂,露出焦黑劍身。「咔」的一聲脆響,長劍斷作兩截。


 


「怎……怎麼可能?你的海川訣竟能破了血魘陣……」他臉上凝固著驚駭與不甘,喉間咯咯作響,染血的手指抓向虛空,仿佛要握住什麼。


 


「表妹,若當年你選的是我,該有多好啊!曾經,我是那麼喜歡你……」


 


「住口!」我指著他,渾身顫抖,「你為一己私欲弑兄S弟,致使大雍內亂不止,外敵入侵。北地被燒S的百姓何辜,明鏡山莊被屠戮的婦孺何辜!你這樣的人,若為君,大雍必亡!」


 


說罷,我指尖輕抬,冰錐寒光驟閃,瞬間洞穿蕭承煦的胸膛。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眼中光彩如燭火遇風,倏然熄滅。鮮血自傷口汩汩湧出,浸透衣袍,在冰冷的地面上蜿蜒成河。


 


爹,明鏡山莊上百婦孺的冤魂,終於可以安息了。


 


「將藍氏拖下去,杖斃!」皇帝揮手。玄甲軍無聲上前,拖走段長淵的屍體和早已嚇暈的藍昭儀。


 


「都別動!」一聲厲喝,突然從側殿廊柱後炸響。


 


16


 


南越太子段長淵面目猙獰,將匕首抵在師姐秦照晚的脖間。周屹的鐵掌掐得露兒小臉漲紅,那雙總是盈滿笑意的眼睛此刻布滿驚恐,但小姑娘緊咬著嘴唇,硬是沒發出一聲哭喊。


 


「備快馬,開城門,送本宮至兩國邊境。否則……」他將匕首挪了挪,血珠順著師姐雪白的脖頸滾落。


 


皇帝臉色鐵青,玄甲軍投鼠忌器,一時間無人敢動。


 


「段長淵,

放開他們!」我厲聲喝道,心懸到了嗓子眼。


 


「可以,但你過來,跟我走!」段長淵咆哮,拖著師姐步步後退,試圖靠近王府大門。


 


「別亂來,我答應你。」


 


「阿瀾,別過去。」蕭承璟拉住了我的手。


 


「他們也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能放棄他們。」我猛地甩開蕭承璟的手,卻在轉身時與他交換了一個眼神。


 


我緩步走向段長淵,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住,突然對著周屹身後驚呼:「蕭承煦,你竟然沒S?」


 


周屹本能回頭,就在這電光石火間——


 


「嗖!」


 


蕭承璟的暗器破空而來,直取周屹面門。周屹倉促彎腰閃避,我趁機欺身上前,一記掌風重重擊在他肩胛處。


 


咔嚓一聲脆響,周屹悶哼著松開露兒,反手抽出佩刀向我劈來。

刀光如雪,我側身閃過,與他纏鬥在一處。


 


與此同時,三道銀芒從不同角度襲來。一枚釘入段長淵肩井穴,一枚穿透他持匕首的手腕,最後一枚擦著他喉結飛過,在他頸間留下一道血痕。


 


師姐抓住機會一個後仰,手肘如鐵錘般重重擊在段長淵肋下。骨裂聲清晰可聞,段長淵痛得彎下腰去。


 


蘇木的身影如落葉般飄然而下,指間銀針寒光凜冽:「蘇氏絕學鎖魂針的滋味,南越太子可還滿意?」


 


我心頭一震——平日裡沒個正形的蘇木,竟身負如此絕技!


 


段長淵踉跄後退,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蕭承璟的劍尖抵在他喉間,一滴血珠順著劍鋒緩緩滑落。


 


「你輸了。」


 


段長淵的匕首「當啷」一聲墜地,他捂著被銀針貫穿的手腕,痛苦地跌坐在地上。


 


「太子殿下還是莫要運功得好。」蘇木笑眯眯地說,「這鎖魂針再深入半分,你的右臂就徹底廢了。」


 


不遠處,周屹趴伏在地,口中不斷湧出鮮血,已然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師姐抱著露兒衝到我身邊,小姑娘終於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我輕撫著她的小臉,感受著她溫熱的淚水,懸著的心終於落地。


 


蕭承璟收劍入鞘,一把將我攬入懷中。他低頭在我耳邊咬牙切齒道:「下次再敢甩開我的手……」


 


「王爺要如何?」我仰頭挑釁地看著他。


 


「那我就……」他忽然收緊手臂,將我牢牢禁錮在懷中,「再牽緊你一些。」


 


17


 


蕭承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癱軟在地的段長淵,眼神比寒冬更冷:「段長淵,

你勾結逆賊蕭承煦,意圖以蠱毒禍亂大雍朝綱,謀害朕及滿朝文武……」他抬手接過太監呈上的信函,「這些,都是你與蕭承煦密謀的親筆信函。假借和親之名,行顛覆之實!」


 


段長淵面如S灰,嘴唇不住顫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押下去!」皇帝一聲令下,玄甲軍立即上前,「即刻起草國書,八百裡加急送往南越。朕倒要問問南越皇帝,縱子行兇,意欲何為!」


 


兩名玄甲軍架起爛泥般的段長淵,他華貴的蟒袍拖過地上的血汙,在光潔的地面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猩紅痕跡。


 


曾經不可一世的南越太子,此刻就像一條喪家之犬,被拖出了大殿。


 


又有玄甲軍統領上前:「啟稟陛下,逆黨厲川已被擒獲!」


 


厲川被兩名軍士反剪雙臂押進來。他發髻散亂,

嘴角帶著血痕,臉上再無平日的冷峻,隻剩下灰敗的S氣。


 


蕭承璟緩步上前,眼神卻比冰錐更鋒利。


 


「厲統領,寒潭刺S、停屍房縱火、喜酒裡下毒……做了這麼多,辛苦你了。」他聲音不高,卻字字誅心,「本王還要謝你。若非你,蕭承煦又怎會相信本王被蠱毒折磨將S,又怎會相信本王用了雪魄玉解毒?」


 


厲川渾身劇震,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他SS瞪著蕭承璟,眼中血絲密布,最終化為一聲慘笑:「原來王爺早就知道了……屬下,也是被逼無奈!我的妻兒都在成王手裡……」


 


「你的妻兒,已被本王救出。四年前在北疆戰場,你立下汗馬功勞,本王權當是報你曾經的忠君愛國之心。」


 


厲川聞言,

整個人癱軟下去,額頭重重磕在地磚上,鮮血混著淚水在磚面洇開:「謝王爺……屬下該S!」


 


皇帝不耐煩地揮了揮衣袖:「背主之人,確實該S。拖出去,砍了!」


 


目光掃過滿地狼藉的喜殿,他伸手拍了拍蕭承璟的肩膀。


 


待皇帝的儀仗消失在殿外,蕭承璟轉身,帶著薄繭的手掌將我的五指緊緊扣住。他掌心的溫度透過肌膚傳來,比任何誓言都令人安心。


 


「阿瀾。」他喚我,聲音輕得像細雨墜落湖面。


 


我用力回握。遠處,婢女正提著燈籠引路,師姐牽著露兒,幾個孩子蹦跳著跟在後面。我仰起頭,將湧到眼眶的淚水逼回去:「嗯,都結束了。」


 


夜風穿堂而過,驅散殿內濃重的血腥味。蕭承璟將我擁入懷中,下颌抵在我發頂,聲音滿是濃得化不開的歉意與心疼:「對不起!

好不容易娶到你,成親當日竟讓你經歷這些刀光血影,還連累師姐和孩子們……」


 


沒等他說完,我踮起腳尖,在他微涼的唇上輕輕一啄。


 


「無妨,」我狡黠地眨眨眼,故意扳著手指數道,「你給的那些莊子、鋪面、金銀首飾,可都實實在在進了我的私庫。這筆買賣,不虧。」


 


蕭承璟愣了一瞬,隨即低笑出聲。那笑聲震得他胸膛微微發顫,連帶著我的心也跟著輕顫起來。


 


「小財迷!」他忽然俯身,一把將我打橫抱起。


 


我驚呼一聲,下意識環住他的脖頸。他抱著我大步穿過回廊,喜袍的衣擺掃過階前落花。


 


思歸塢的燈火溫暖如豆,正等著它的主人歸來。


 


「阿瀾,思歸塢的一草一木,都是我親手種的。那海棠樹,也是我移栽的。你可喜歡?


 


「喜歡,簡直跟我在明鏡山莊的海棠苑一模一樣。」


 


「我讓人備了熱湯,今日……不要再逃。」


 


「好……」


 


18


 


半月後,南越使臣入京,獻上國書與萬兩黃金請罪。段長淵被廢黜太子之位,貶為庶民,南越王庭稱「聽憑大雍發落」。朝廷收了黃金,卻放段長淵歸國。


 


段長淵雖然保住了手臂,但此生再也提不起劍。


 


就在他離京前夕,刑部查出孫相貪汙軍餉的鐵證。孫相被判斬刑,其嫡次女孫芷寧與段長淵婚約照舊。


 


段長淵離京那日,朱雀門外重兵護衛的馬車被撞得哐當作響。


 


「段長淵,你這條喪家之犬,憑什麼要帶我去南越!若不是你在大雍攪弄風雲,我爹爹又怎會……」孫芷寧哭罵著撩開車簾,

露出一張枯槁容顏,「停車,停車!我不去南越,我不去!」


 


段長淵暴戾地揪住她的頭發,將她扯進馬車。


 


「蠢貨!你以為我稀罕你!」


 


人群中,蕭承璟握緊我的手:「回去吧,他們隻配在爛泥裡互相撕咬。」


 


19


 


【尾聲】


 


我斜倚在臨水的曲欄邊,杏花酥的碎屑落在賬冊上。陽光透過海棠枝葉的間隙,投下斑駁光暈。


 


「王爺——」我拖長聲調,晃了晃手中賬冊,「您這是要讓我當大雍最富貴的米蟲?這得抵多少年的月俸了?」


 


水榭邊,蕭承璟聞聲回首。月白衣袂被夏風卷起,如流雲舒卷。池中錦鯉爭相躍起,攪碎一泓碧水。


 


他信手將最後一把魚食撒入漣漪,踏著浮光向我走來,連滿庭的日光都似為他讓路。


 


「本王的全部身家都在這裡了,悉數歸王妃所有。」他俯身叼走我指尖的點心,唇瓣擦過我的指尖,留下酥麻的觸感。未及嗔怪,一個裹挾著杏花清甜的吻已落在我唇上。


 


我舉著賬冊擋在兩人之間,卻被他連人帶冊子圈進懷裡。


 


「既然已預支了一輩子的工錢,」他貼著我的耳垂低語,呼吸間帶著清甜的糕點香氣,「那本王這輩子,都要靠王妃貼身保護了。」


 


「王爺的算盤珠子,都蹦我臉上啦。」


 


話音剛落,院門突然「砰」地彈開。


 


露兒舉著一大把沾著泥點的野花,炮彈般衝進來,幾個小蘿卜頭嘻嘻哈哈擠作一團緊隨其後。


 


蘇木提著藥簍,痛心疾首地嚷嚷:「我的八寶景天!好不容易種活的,誰給我薅了?」


 


師姐斜倚在門框上,挑眉睨他:「我薅的,

咋啦?」


 


蘇木瞬間變臉,搓著手湊近,笑容諂媚得似要在臉上開出花兒來:「阿晚姑娘薅得好!我是說……那個……要不要我陪你再去多薅一些?」


 


我低頭,這才發覺不知何時,懷裡已被悄悄塞進一把散著藥香的景天。


 


抬眸,視線落進蕭承璟含笑的眼底,那笑意如春水,無聲漫過心田。


 


恰在此時,檐角那隻他親手系上的銅鈴,被一陣穿堂風溫柔叩響。


 


「叮鈴——」


 


清越之聲悠悠漾開,拂皺一池碧水,揉碎水底酣眠的雲影天光。


 


故人笑貌盈階畔,檐鈴低語訴歸音。


 


此間風過處,心自安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