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隻聽「咔」的一聲清脆斷裂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白玉簪子應聲而斷,斷口處參差不齊,像一道無法愈合的傷疤。
我松開手,任由那兩截斷玉從指間滑落,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我低頭看著地上的碎片,緩緩地,長長地,吐出了一直憋在胸口的那口濁氣。
從那之後,我不再像從前那樣,亦步亦趨地跟在江淮州身後。
晨起時,我不再去花廳等他一同用飯,隻讓春桃將早膳送到我院裡。
午後,我也不再去書房為他研墨,而是待在自己的房間裡看書。
傍晚,我會有意繞開他回府必經的月亮門,沿著長滿青苔的西牆根,悄無聲息地回到我那方小小的院落。
我像江府裡的一道影子,
刻意地將自己從江淮州的世界裡剝離出去。
起初,下人們看我的眼神裡還帶著幾分探究和等著看好戲的輕慢。
可幾天下來,見我始終安之若素,既不哭鬧也不去江夫人面前告狀,他們的眼神便又多了幾分捉摸不透的意味。
而江淮州,似乎也樂得清靜。
沒了我的「糾纏」,他與蘇婉的來往愈發無所顧忌。
我時常能從下人的竊竊私語中,拼湊出他一日的行蹤。
「聽說了嗎?二少爺昨日包下了望江樓,隻為博蘇姑娘一笑。」
「何止啊,今日一早,還有人瞧見二少爺陪著蘇姑娘去城西的馬場騎馬呢,蘇姑娘穿了一身火紅的騎裝,英姿颯爽,二少爺的眼睛都看直了。」
「哎,你們說,這秦姑娘到底是怎麼想的?放著這麼好的婚事不要,偏要鬧退婚,現在好了,
二少爺的心,怕是再也回不來了。」
這些話像風一樣,從府裡的各個角落鑽進我的耳朵,我卻隻當是耳旁風,吹過便散了。
江夫人為此氣病了,臥床不起,拉著我的手不住地嘆氣,罵江淮州是「混賬東西」,又勸我「再忍一忍」。
我隻是安靜地喂她喝藥,對於她的話,既不應承,也不反駁。
她漸漸地也就不再說了,隻是看著我的眼神裡,憐惜之外,又添了些許無奈的悵惘。
6.
半月後,江夫人的病有了起色。
我想著父兄不日便要回京,他們離京時穿著囚衣,歸來時,總該換上嶄新的衣袍。
便帶上春桃,出了江府,準備去京中最大的綢緞莊錦繡閣為他們挑選些料子。
京城的街道一如既往地繁華,車水馬龍,人聲鼎沸。
長久被壓抑的心情,
在這熱鬧的煙火氣中,似乎也舒展了些許。
錦繡閣內,各色綾羅綢緞琳琅滿目,令人目不暇接。
我靜心挑選著,指腹拂過一匹月白色的雲錦,質地細膩,光澤內斂,很適合父親的年歲。
又看中一匹沉穩的石青色暗紋綢,配兄長正好。
一個清亮又帶著幾分驕縱的女聲,忽然從門口傳來。
「淮州,你看這件流光錦的料子,做身裙衫定然好看。」
我的指尖在雲錦上微微一頓。
我沒有回頭,隻是將選好的布料遞給伙計,聲音平靜無波:
「勞駕,幫我包起來。」
「秦姐姐?」蘇婉的聲音更近了,帶著一絲刻意的好奇。
我轉過身,果然看到了蘇婉。
她挽著江淮州的手臂,身上穿著一襲明豔的石榴紅長裙,
臉上是恰到好處的驚訝。
而她身邊的江淮州,在看到我的一瞬間,眼神驟然冷了下來,下意識地想把手臂從蘇婉的臂彎裡抽出來,卻被蘇婉更緊地纏住。
他的動作很細微,但我看清了,心中劃過一絲譏诮。
「蘇姑娘。」
我淡淡地點了點頭,目光並未在江淮州身上停留一秒。
「哎呀,真是巧。」
蘇婉笑得眉眼彎彎,親熱地拉著江淮州上前一步,仿佛我們是相識多年的好友。
「淮州哥哥還時常跟我提起你呢,說秦姐姐你溫柔賢淑,是京城裡數一數二的大家閨秀。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她的話音裡聽不出半分惡意,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宣示主權。
她身子緊緊貼著江淮州,那匹亮得晃眼的流光錦,正被伙計殷勤地捧到她面前,
與我手中樸素的棉布包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江淮州面色鐵青,大概是覺得被蘇婉當眾點破了關系,又或許是在我面前失了面子。
他盯著我,語氣刻薄:
「你怎麼在這裡?不在府裡待著,出來拋頭露面,像什麼樣子?」
我尚未開口,蘇婉便搶著替我解圍,她輕輕晃了晃江淮州的手臂,撒嬌道:
「淮州哥哥,你別這麼兇嘛。秦姐姐出來買些東西也是人之常情。再說,如今這世道,女子出門逛街再尋常不過了,哪有那麼多規矩。」
她說著,目光落在我手中的布包上,故作驚訝地「呀」了一聲:
「秦姐姐,你怎麼買這種料子?又素又舊的,一點光澤都沒有。女孩子家,還是該穿些鮮亮顏色的好。」
她揚了揚下巴,指向那匹流光錦。
「就像這匹,
多好看。有些東西啊,舊了就該換新的,你說對不對,秦姐姐?」
這句雙關的話像一根淬了毒的針,直直地扎了過來。
街角的風吹起我鬢邊的一縷碎發,我抬手將其拂開,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蘇姑娘說的是。」
我迎上她的目光,平靜地回答。
「舊的東西,蒙了塵,失了光,自然比不得新物件鮮亮奪目。若是主人家也嫌棄了,確實……沒有再留著的必要了。」
7.
我的話音不高不低,清晰地落在蘇婉和江淮州耳中,也落在了旁邊幾個豎著耳朵聽熱鬧的客人耳裡。
錦繡閣內一瞬間的寂靜,連呼吸聲都顯得突兀。
蘇婉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氣,挽著江淮州的手臂更緊了些,下巴微揚,語氣裡帶著勝利者般的寬容。
「秦姐姐能這麼想,自然是最好的。人嘛,總要往前看。淮州哥哥也是這個意思,他總說,過去的情分他都記著,隻是如今……身不由己。」
她說著,還體貼地拍了拍江淮州的手背,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樣。
江淮州緊繃著下颌,一言不發。
他SS地盯著我,那眼神復雜至極,有憤怒,有屈辱,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慌亂。
「蘇姑娘說笑了。」我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松弛,「我並非『隻能這麼想』,而是『本就這麼想』。」
我頓了頓,目光在他們緊緊挨著的身體上輕輕一掃,語氣真誠得找不出一絲破綻。
「江二少爺英武不凡,蘇姑娘明豔動人,你們站在一起,當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我早就覺得,
這京城裡,再沒有比你們更般配的一對了。」
這話一出,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周圍看客的竊竊私語聲細碎地傳來,夾雜著幾分看好戲的意味。
我這番「識大體」的言論,像是在江淮州臉上不輕不重地摑了一掌。
這讓他看起來,更像是一個被我主動「舍棄」掉的舊物。
「秦寧。」
江淮州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每一個音節都淬著冰。
「你到底想做什麼?」
他習慣了我對他的仰望和依附,無法接受我此刻的平靜與疏離。
「我不想做什麼。」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我隻是在說實話。二少爺和蘇姑娘,確實很般配。」
「實話?」
江淮州怒極反笑,
他上前一步,周身散發著駭人的戾氣,那股壓迫感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稀薄起來。
「你以為我聽不出你話裡的嘲諷?收起你那副故作清高的嘴臉!
「秦寧,你是不是覺得,用這種欲擒故縱的把戲,就能讓我回心轉意?還是說,你以為攀上了什麼新的高枝,就敢在我面前如此放肆?」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像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在空氣裡。
「二少爺多慮了。」
我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連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疲憊與決絕。
「我沒有嘲諷,也沒有欲擒故縱。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我的肺腑之言。
「這門婚事,我累了,不想再要了。你與蘇姑娘的情意,我成全。
「從此以後,你我婚約作罷,一別兩寬,各生歡喜。這難道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嗎?
」
江淮州被我這番話徹底激怒了。
「好!好一個一別兩寬!」
他雙目赤紅,盯著我,那眼神像是要將我生吞活剝。
他環著蘇婉的手臂驟然收緊,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宣布,那聲音響徹了整個錦繡閣。
「秦寧,你給我聽清楚了!我江淮州,要娶的人是蘇婉!明日我便請官媒上門,八抬大轎,明媒正娶!
「我倒要看看,離了我江家,你這根斷了根的藤蘿,能清高到幾時!」
我看著江淮州因激動而漲紅的臉,看著他眼中那份期待我崩潰的快意,心中竟沒有一絲波瀾。
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太久了。
我輕輕地,對著他福了一禮。
「如此,阿寧便在這裡,先預祝二少爺和蘇姑娘,百年好合,永結同心了。」
沒有怨懟,
沒有不甘,隻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釋然。
說完,我不再看他一眼,轉身對早已呆若木雞的伙計說:「結賬。」
然後,我領著春桃,在無數道復雜的目光注視下,從容地走出了錦繡閣。
門外的陽光有些刺眼,我微微眯起了眼。
街市的喧囂重新湧入耳中,那方才壓抑的、令人窒息的空氣,被徹底隔絕在了身後。
8.
江淮州說到做到,當真要去蘇家提親。
錦繡閣那番動靜,像一顆石子投入京城的池塘,漣漪迅速擴散。
春桃為我沏上熱茶,手還有些抖。
「小姐,您說……二少爺他真的會……」
我端起茶盞,吹開水面嫋嫋的熱氣,沒有答話。
會的。
以江淮州的性子,被我那般下了面子,定會用最快、最激烈的方式來證明自己是對的,證明我秦寧的選擇是錯的。
他要娶蘇婉,不僅是為了心頭那點情愛,更是為了向我示威。
果然,不到半個時辰,前院就傳來了江淮州與江夫人激烈爭吵的聲音。
我雖在自己的院中,但那壓抑不住的怒吼還是順著風,零星地飄了過來。
「混賬東西!你瘋了不成!我絕不同意!」
是江夫人氣急敗壞的聲音。
「母親!話是我當著滿城人的面說出去的!如今人人都知道我要娶蘇婉,您讓我如何收回?您是想讓我江淮州成為言而無信的小人,還是想讓蘇家姑娘無辜受辱,被人戳一輩子脊梁骨?」
江淮州的聲音同樣高亢,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將自己的衝動之舉,
巧妙地包裝成了維護家族聲譽與個人道義的不得已而為之。
「我不管!我隻認阿寧一個兒媳!那個商戶之女,滿身銅臭,舉止輕浮,她踏進我江家大門的資格都沒有!」
「她舉止如何,輪不到母親來評判!在我眼裡,她率性灑脫,比某些故作清高、心機深沉的人好上千倍萬倍!您今日若是不答應,我便長跪不起!」
「你……」江夫人的聲音帶上了哭腔,最後化為一聲力竭的嘶吼,「你滾!給我滾出去!」
接著,便是瓷器碎裂的清脆聲響,然後是長久的、S一般的寂靜。
我放下茶盞,走到窗前,看著院中那棵石榴樹。
夏日未至,枝頭卻已冒出了細小的紅色花苞,像一滴滴凝固的血。
這場鬧劇,才剛剛拉開序幕。
江淮州當真在祠堂前跪了一夜。
我依舊如常,晨起看書,午後理賬,傍晚在院中走動。
父親兄長即將歸來,京中處處都要用錢,我得將母親當年留下的嫁妝細細盤算清楚。
那些被我封存多年的田契地契,也該拿出來見見光了。
9.
這日午後,我正在核對一本舊賬,春桃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
「小姐,不好了!蘇家的人來了!」
我抬起眼,筆尖在賬本上留下一個清晰的墨點。
「來了多少人?」
「一輛馬車,瞧著像是蘇家的老爺和夫人,蘇姑娘倒沒來。」
春桃喘著氣。
「門房想攔,可蘇家的人說,是來為女兒的名節討個公道,硬是闖進來了,現在人已經被請到前廳了。」
我擱下筆,走到窗邊,果然看到管家正引著一對衣著華貴的夫婦往前廳走。
那婦人手中捏著帕子,不住地拭著眼角,男人則是一臉沉痛憤慨,步履間卻透著一股商人的精明。
他們這是算準了時機,趁著流言最盛、江淮州態度最堅決的時候上門,將江家逼到無法轉圜的境地。
我坐回桌前,重新拿起筆,心如止水。
賬本上的數字,遠比人心的算計來得簡單明了。
前廳的對峙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
我雖未親見,卻能從丫鬟們斷斷續續的低語中,拼湊出大致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