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抄家那一天,爹娘把我託付給京中江家。


 


可江二少爺並不喜歡我。


 


他喜歡的是那嬌蠻的商家女。


 


還在我生辰當日借口去探路,背著崴了腳的蘇婉下山。


 


徒留我一人磨破了一雙繡花鞋。


 


夜色漸深後,方才回到府中。


 


行至門外便聽見江淮州大發雷霆。


 


「秦家早就落敗,她秦寧如今與我府上的丫鬟無異,我便是退婚另娶又如何?留她當個妾,也算全了兩家的舊情。」


 


他沒想到,我毫無二話,一口就同意了退婚。


 


踩著來時的血腳印離去的路上。


 


我摸了摸袖中的書信——


 


「覆盆之冤得雪,吾與乃兄將歸,帝有愧。」


 


1.


 


我生辰這日,江淮州邀我去城外賞花。


 


他難得邀我,我滿心歡喜,坐在梳妝臺上好好打扮了一番。


 


可一路上,他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到了山上,江淮州突然停下腳步,回頭朝我道:


 


「你在這裡等我一下,我去前面看看路況。」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急促。


 


我點點頭,在一棵梨花樹下坐下,看著滿樹繁花在微風中輕擺。


 


遠處傳來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直到完全聽不見。


 


起初我還有心情摘幾朵花編成花環,可時間一點點過去,太陽從頭頂移到了西邊,江淮州還是沒有回來。


 


我開始有些不安,起身朝他離開的方向喊了幾聲,隻有山谷的回音回應著我。


 


天色漸暗,山風帶著寒意,我緊了緊披風。


 


回頭去找時,卻發現連馬車也不見了。


 


我咬了咬唇,

忽然明白過來,他是故意的。


 


下山的路崎嶇難行,我的繡鞋很快就磨破了,腳底傳來刺痛。


 


夜幕降臨時,我才狼狽地回到江府。


 


我拖著疲憊的身子推開江府大門時,正撞見江夫人端著茶盞從花廳走出來。


 


她看見我這副模樣,先是一愣,隨即臉色驟變。


 


「怎麼就你一個人回來?淮州呢?」


 


江夫人放下茶盞,聲音裡帶著不安。


 


我垂眸整理著破損的裙擺,輕聲道:


 


「他說去看路況,便再沒回來。」


 


「什麼?」江夫人的聲音陡然拔高,「他把你一個人丟在山上?」


 


我沒有回答,隻是默默脫下已經磨得不成樣子的繡鞋。


 


腳底的血跡在青石地板上留下幾滴暗紅。


 


江夫人見狀,氣得渾身發抖:「這個逆子!

簡直是——」


 


她猛地轉身朝內院喊道:


 


「來人!快去把二少爺給我抓回來!」


 


2.


 


深夜時分,江淮州被人押著回來,身上還帶著脂粉香味,衣衫也有些凌亂。


 


他看見我時,眼中閃過一絲心虛,但很快又恢復了冷漠。


 


「母親,您這是做什麼?」


 


他整理著衣襟,語氣中帶著不耐煩。


 


江夫人一巴掌重重甩在他臉上:「做什麼?我問你,今日是誰的生辰?」


 


江淮州的臉頰瞬間紅腫,他下意識地看了我一眼,眼中竟有幾分惱羞成怒。


 


「不過是個生辰而已,有什麼大不了的。」


 


「不過是個生辰?」江夫人氣得渾身發抖,「阿寧是你的未婚妻,你就這樣把她一個人丟在荒山野嶺?


 


江淮州梗著脖子,試圖從母親的鉗制中掙脫,視線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我,帶著一絲不耐煩的審視。


 


「蘇婉一個姑娘家,在山路上崴了腳,我若是不管,豈非禽獸行徑?秦寧,你素來大度,何必為此斤斤計較?」


 


他的話音不高,卻像一根根冰冷的針,刺入在場每個人的耳朵。


 


雖然心中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時,心髒還是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緩緩收緊。


 


這不是我第一次聽到蘇婉這個名字。


 


幾個月前,江淮州剛認識她時,回府後總是皺著眉頭,說她出身商賈,舉止粗俗,完全不懂規矩。


 


「她竟然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大聲說話,還敢和男子碰杯,簡直有傷風化。」


 


他那時對我說:


 


「還是你好,知書達理,溫婉可人。」


 


我當時以為他對那女子並無好感。


 


可漸漸地,他的話風變了。


 


「蘇婉倒是個率性的,不像有些人整日裝模作樣。」


 


他有一次這樣說道,目光還特意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


 


「她雖然出身商賈,但做事爽快,不會拐彎抹角。」


 


「蘇婉她……」


 


從嫌棄到欣賞,從避而不談到津津樂道,我看著他眼中的光芒一點點亮起,卻不是為了我。


 


我握緊手中的茶盞,面上隻是溫和地點頭附和。


 


我不敢表現出半分不快。


 


父兄流放前,千方百計才將我留在江家。


 


他們說,江夫人為人和善,江淮州又是我的未婚夫,隻要我聽話些,他們肯定不會苛待我的。


 


江夫人的確待我很好,拿我當親生女兒疼愛。


 


江淮州有樣學樣,

會攢錢給我買精致的衣服首飾,會在別人笑話我罪臣之女的身份時為我出頭。


 


整整八年,我二人青梅竹馬,是人盡皆知的一對。


 


直到前不久,他遇到了蘇婉。


 


他開始嫌我的溫順是木訥,嫌我不夠靈動活潑。


 


甚至在我生辰這日,為了蘇婉將我獨自丟在山上。


 


3.


 


「淮州,你太過分了!」


 


江夫人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她指著江淮州的鼻子。


 


「阿寧是你的未婚妻,你不好好照看就算了,居然還為了外面的狐媚子說出這樣的話來!」


 


江淮州不屑地撇嘴:


 


「既然都是我的未婚妻了,大度一點又怎麼了,因為這麼一件小事,至於嗎?」


 


以前他為我出頭時,一張臉鼻青臉腫,也要得意邀功。


 


「阿寧,

你是我的未婚妻,別人欺負你不是小事。」


 


可現在他面帶厭惡,語氣不屑地說,至於嗎?


 


「夠了!」江夫人猛地站起身,「不管如何,阿寧都是我認定的兒媳婦!你敢再這樣對她,我就去祖宗牌位前撞S。」


 


我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掠過江淮州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最終落在江夫人焦急的面容上。


 


這麼多年的情誼,在這一刻,都化作了穿心而過的寒意。


 


「伯母,」我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響徹在S寂的花廳裡,「我想……我們解除婚約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空氣仿佛凝固了。


 


江夫人端著茶盞的手猛地一抖,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她卻渾然不覺,隻是震驚地看著我。


 


「阿寧,你……你說什麼胡話!

我知道淮州混賬,讓你受了天大的委屈,可這是氣話,不能當真的!」


 


江淮州臉上的譏諷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荒謬的錯愕。


 


他似乎從未想過,「退婚」這兩個字會從我口中說出。


 


他盯著我,像是要從我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開玩笑的痕跡。


 


可他失望了。


 


我的臉上,隻有一片S水般的平靜。


 


他那份錯愕迅速被洶湧的怒火和被冒犯的自尊所取代。


 


他嗤笑一聲,那笑聲裡淬滿了毒:


 


「解除婚約?秦寧,你睡糊塗了?」


 


他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眼底的輕蔑幾乎要溢出來。


 


「我倒是忘了,蘇婉前幾日還與我說,這世間女子當有自己的風骨,不應作攀附的藤蘿。」


 


他刻意頓了頓,欣賞著我毫無變化的表情,

語調愈發刻薄。


 


「怎麼,你聽了這話,也想學著她清高自立了?你也不拿鏡子照照自己,離了我江家,你算個什麼東西?你爹的罪名還沒洗清,你一個罪臣之女,誰敢要你?」


 


他每說一個字,江夫人的臉色就白一分。


 


她氣得嘴唇哆嗦,指著江淮州,「你……你給我閉嘴!」


 


我抬起頭,迎上他淬著毒的目光,唇角竟微微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笑意未達眼底,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他虛張聲勢的傲慢。


 


「是,我什麼都不是。」


 


我輕聲說,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我隻是秦家罪臣之女,是江家收留的可憐蟲,是攀附江二少爺才能苟活的藤蘿。」


 


我每承認一句,江淮州眼中的得意就加深一分,而江夫人的神色就更添一分痛心。


 


「既然如此,」


 


我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如刀,直直地刺向他。


 


「二少爺又何必緊抓著我這根無用的藤蘿不放?放了我,你便可名正言順地迎娶那位風骨卓然的蘇姑娘。


 


「於你,是解脫,於我,是成全。於江家,更是甩掉了一個天大的包袱。這等一舉三得的好事,你為何動怒?」


 


江淮州被我這話堵得啞口無言,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半晌,他咬牙切齒地說:


 


「好,很好!秦寧,你既然這麼有骨氣,那就別後悔!」


 


說罷,他甩袖而去,臨出門前還重重地摔了一下門,整個花廳都震了震。


 


門板撞擊的巨響在夜空中回蕩,我卻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


 


這些年來壓在心頭的沉重枷鎖,仿佛在這一刻終於松動了。


 


4.


 


江夫人見江淮州走了,連忙走到我身邊,握住我的手。


 


「阿寧,你別往心裡去,淮州他就是被那個狐媚子迷了心竅,過段時間就好了。」


 


我輕輕抽出手,對江夫人福了一禮。


 


「伯母,您的好意我心領了。隻是這婚約,我是真的不想要了。」


 


「阿寧……」江夫人眼中含淚,「你這是何苦呢?女子無媒不嫁,你若真的退了這門親事,以後可怎麼辦?」


 


我輕輕抽回手,對著她福了一禮,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伯母,恕阿寧不孝。」


 


說完,我不等她再開口,轉身走出了花廳。


 


夜風清冷,吹在臉上,也吹散了滿心的窒悶。


 


我走在回自己小院的路上,貼身丫鬟春桃提著燈籠,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

大氣都不敢出。


 


良久,她才怯生生地開口,聲音裡滿是困惑:


 


「小姐……這麼多年都過來了,怎麼今日突然……」


 


我沒有回答她,隻是將手伸進袖中,指尖觸碰到那封藏得妥帖的書信。


 


信紙的稜角硌著我的皮膚,帶來一種踏實而銳利的刺痛感。


 


那上面,父親熟悉的筆跡蒼勁有力,一如當年。


 


「覆盆之冤得雪,吾與乃兄將歸,帝有愧。」


 


5.


 


第二日,府裡果然傳出了流言。


 


下人們的竊竊私語像無形的針,從四面八方刺來。


 


路過我時,他們不再低頭,反而挺直了腰板,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譏诮和看好戲的幸災樂禍。


 


「聽說了嗎?秦姑娘要和二少爺退婚呢,

真是翅膀硬了。」


 


「呵,硬氣什麼?還不是仗著夫人疼她。離了江家,她一個罪臣之女,怕是連飯都吃不上。」


 


「就是,二少爺昨晚都發話了,說她這是欲擒故縱的把戲,假清高罷了,不出三日,定會哭著回來道歉。」


 


我置若罔聞,隻是平靜地收拾著這些年放在江家的東西。


 


其實也沒什麼,大多是些舊書和衣物,零零總總,也隻裝了兩個小箱籠。


 


當我從箱底翻出一隻小小的錦盒時,指尖不由得一頓。


 


打開盒子,裡面躺著一枚白玉蘭花樣式的發簪。


 


是我剛到江家那年,江淮州送我的生辰禮。


 


玉的質地應當不是很好,即便日日擦拭,也養不出光澤來。


 


就像我與他這麼多年的情誼,表面令人豔羨,實則冷暖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