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秦寧……」他向前一步,似乎想抓住我的手,聲音裡帶著一絲哀求,「我……」
「江二公子。」我後退一步,避開了他的觸碰,聲音平淡無波,清晰地打斷了他,「你我如今,早已無關。你已娶妻,當知避嫌。還請自重。」
說完,我不再看他,轉身向燈火通明的大殿走去。
身後,傳來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抽泣聲,很快便被殿內的喧囂所吞沒。
14.
回到宴席上,兄長擔憂地看了我一眼:「他沒為難你吧?」
我搖了搖頭:「說了幾句話而已。」
兄長不再多問,隻是將一杯果酒遞到我面前。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一聲悽厲的尖叫劃破了絲竹管弦之聲,
緊接著,殿外傳來兵刃相接的鏗鏘巨響。
宴廳內瞬間大亂,賓客們驚慌失措地四散奔逃,尖叫聲、呼喊聲、桌椅倒地聲混雜在一起。
「有刺客!護駕!」
兄長第一時間反應過來,拔出腰間的佩劍,將我與父親護在身後。
混亂中,我看見一名刺客被禁軍逼退,竟轉而朝我們這邊衝來!
他眼中閃著瘋狂的S意,手中的長刀劃過一道詭異的弧線,目標正是我!
「阿寧小心!」
兄長被兩名刺客纏住,分身乏術,隻能厲聲高喊。
那刀光快得驚人,我根本來不及躲閃,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閃著寒光的刀鋒在我瞳孔中越放越大。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紅色的身影猛地從斜刺裡撲了過來,用自己的身體,嚴嚴實實地擋在了我的面前。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
沉悶得令人心悸。
溫熱的液體,瞬間噴濺在我的臉上、脖頸上,帶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我愣住了,看著眼前這個為我擋下致命一刀的人。
是江淮州。
那把長刀,從他的後心穿透,刀尖自他胸前探出,鮮血汩汩地從傷口處湧出,染紅了他華貴的衣袍。
他緩緩地轉過頭,看著我,臉色白得像紙,嘴角的血沫不斷湧出。
他想對我笑一笑,卻隻能牽動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抓住了我的手臂,身體軟軟地向我倒來。
「對不起……」
他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混在周圍的廝S聲中,幾乎微不可聞。
說完這兩個字,他便頭一歪,徹底失去了意識,沉重的身體壓在了我的身上。
15.
一個月後,刺客案水落石出。
幕後主使是前朝餘黨,意圖在宮宴上行刺朝中重臣,制造動亂。
首犯已被押赴刑場,餘黨也悉數落網。
秦家因護駕有功,再受皇恩,愈發顯赫。
這日午後,我正在核對府中採買的賬目,管家在門外通傳,說江夫人來了。
我擱下筆,有些意外。
自那日喜堂一別,江夫人再未與我有過任何往來。
我以為,她對我,多少是有些怨的。
我讓人將她請到偏廳,換了身素雅的衣裳,才緩步過去。
不過月餘未見,江夫人像是老了十歲。
曾經保養得宜的臉上布滿了細紋,兩鬢也添了許多銀絲,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憔悴與疲憊。
她見我進來,
掙扎著要起身行禮,我連忙上前扶住她。
「伯母,您這是做什麼。」
她握住我的手,那雙手冰涼粗糙,早已不復往日的溫潤。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渾濁的淚水蓄在眼眶裡,欲落不落。
「阿寧……我……」她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沙啞的音節,半晌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我是來求你的。」
說著,她竟要對我跪下。
我大驚失色,急忙將她攙扶著坐下,讓丫鬟上了熱茶。
「伯母,您有話直說便是,萬萬不可如此。」
她用帕子揩了揩眼角,聲音裡帶著濃重的鼻音:「淮州他……他快不行了。」
我心中微動,面上卻不動聲色:
「我聽聞二少爺已無性命之憂,
隻需好生將養著。」
「是,命是保住了,可他的心氣兒散了。」
江夫人攥緊了手中的帕子,語帶哽咽。
「自受傷以來,他便不言不語,整日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帳頂,藥也不肯好好喝。太醫說,他是心病,心病還須心藥醫。再這樣下去,人就真的要廢了。」
她抬起頭,那雙曾經滿是慈愛的眼睛,此刻隻剩下哀求。
「阿寧,我知道我不該來,我沒臉來。可我實在是沒有法子了。他嘴上不說,可我知道,他心裡念著你。
「他房裡還偷偷藏著你給他做的荷包,就是斷了的那支玉簪,他也撿了回來,用布包著藏在枕頭底下……阿寧,算我求你了,你去看他一眼,就一眼。
「你跟他說句話,哪怕是罵他一句也好,隻要他能有反應,
隻要他肯活下去……」
她的話語斷斷續續,說到最後,已是泣不成聲。
我沉默地聽著,心中並無太大波瀾。
那些荷包,那支斷簪,不過是一個人失意之時,對自己曾經擁有過的東西生出的病態執念罷了。
算不得深情。
可看著江夫人那張被淚水浸透的蒼老面容,我卻無法說出拒絕的話。
八年來,她是真心待我好的。
這份恩情,我不能不還。
「好,」我點了點頭,「我去見他。」
江夫人的眼中瞬間迸發出光彩,她抓住我的手,連聲說著「謝謝」。
16.
江府還是老樣子,隻是處處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蕭索。
下人們見我來了,都低著頭匆匆行禮,
不敢多看。
江淮州的房間裡點著安神香,他斜靠在床頭,臉色蒼白如紙,原本豐神俊朗的面容此時顯得格外憔悴。
我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卻比哭還難看。
「他們都說,是我自己不想活了。」
他慢慢地說著,聲音氣若遊絲。
「其實我隻是在想,如果……如果當初沒有蘇婉,是不是一切都不會變成今天這樣?
「你不會退婚,我們……會成親,你會是我的妻子,我們會有自己的孩子。
「我還是那個能護著你的江淮州,你還是那個……會對我笑的秦寧。」
他的話語裡,充滿了對一種虛幻過去的沉湎與向往。
他將所有的過錯,都歸結到了蘇婉身上。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江淮州,」我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你錯了。」
他愣住了,渾濁的眼珠動了動,不解地望著我。
「就算沒有蘇婉,我也會退婚的。」
這句話像一記無聲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他心上。
他猛地睜大了眼睛,那雙黯淡的枯井裡,充滿了難以置信。
「你……你說什麼?」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卻牽動了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臉色愈發慘白。
「我說,就算從來沒有出現過蘇婉這個人,我與你的婚約,也一樣會解除。」
我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一字一句,將他最後的幻想撕得粉碎。
「因為,我從來就沒有喜歡過你。」
17.
「不……不可能!」
他激動地反駁,聲音都變了調。
「你騙我!你明明……你明明對我那麼好!你會為我縫制衣衫,會為我準備羹湯,會為我研墨,會在我晚歸時一直提著燈等我……這怎麼可能不是喜歡?」
他細數著過往的種種,那些曾經讓他覺得理所當然,甚至有些厭煩的細節,如今卻成了他用來證明我「愛過」他的證據。
「那是報恩。」
我平靜地打斷他。
「報答江家在我秦家落難時的收留之恩,報答伯母八年來對我的視如己出。
「江淮州,你於我而言,是這恩情的一部分,
是我作為秦家女兒、作為你的未婚妻,必須要扮演好的角色。
「我為你做的一切,是出於責任,是出於體面,唯獨不是出於喜歡。」
我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最鋒利的刀,一刀一刀,剖開他用來自我安慰的假象,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相。
「八年前,我父親兄長被流放,我寄人籬下,唯一的依靠便是與你的這門婚事。
「做一個溫柔守禮、對你體貼入微的未婚妻,是我的生存之道。我不敢行差踏錯一步,不敢表露半分真實的情緒,因為我怕,怕你們厭棄我,怕江家不再是我的容身之所。
「所以,我努力扮演著你喜歡的樣子,你喜歡溫婉,我便收斂所有稜角;你喜歡賢淑,我便苦學女紅烹飪。
「我看著你的臉色行事,揣摩著你的喜好,像一個最敬業的伶人,日復一日地演著一出深情款款的戲。
「我演得太好,好到連我自己都快要信了。可每當夜深人靜,我都很清楚,那不是我。江淮州,你喜歡的,從來都不是真正的秦寧,隻是你想象中、以及我扮演出來的那個完美的、符合你所有期待的影子。」
我頓了頓,看著他空洞的眼神,搬出了最後的,也是唯一能勸住他的人。
「你與其在這裡怨天尤人,想著那些根本不存在的如果,不如想一想伯母,她隻有你這麼一個兒子了。
「你若是有個三長兩短,讓她白發人送黑發人,你讓她下半輩子怎麼過?」
他呆呆地看著我,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再無波瀾。
該說的話,都已經說完了。
我轉身,向門口走去。
「那你……收到信的時候,
」
他嘶啞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最後一絲不甘的掙扎。
「是不是很高興?」
「是。」
我輕輕吐出一個字,拉開了房門。
門外的光線湧了進來,有些刺眼。
我微微眯了眯眼,不再回頭,徑直走了出去。
18.
院子裡,秋風卷起幾片落葉,打著旋兒落在我的裙角。
剛走到院門口,便看到一個人影,正靠在月亮門邊的廊柱下。
是蘇婉。
她穿著一身半舊的秋香色裙衫,頭上隻戴了一支銀釵,曾經明豔張揚的臉上,此刻寫滿了憔悴與怨懟。
看到我從江淮州的院子裡出來,她立刻站直了身體,眼神像淬了毒的釘子,SS地釘在我身上。
「秦寧,你現在得意了?」
她開口,
聲音尖利,像被風雪磨礪過的冰刃。
「你毀了我的一切,是不是很高興?我如今在江家,過得連個下人都不如!江淮州恨我,江夫人罵我,所有人都看我的笑話!這都是你害的!」
我停下腳步,靜靜地看著她。
看著這個曾經在錦繡閣對我耀武揚威,在大婚之日試圖讓我敬茶受辱的女子,如今落得這般光景。
「我害你?」
我輕聲反問,語氣裡沒有嘲諷,隻有一種陳述事實的平靜。
「蘇姑娘,當初是你自己削尖了腦袋要往江家鑽,是你自己享受著搶奪別人未婚夫的快感,是你自己上趕著嫁給一個不愛你的人。
「你今日所受的一切,樁樁件件,哪一樣不是你自己求來的?」
她被我堵得啞口無言,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最後隻剩下滿腔不甘的恨意。
「可如果不是你!
如果不是你們秦家翻身!我不會……」
「沒有如果。」
我打斷她,不再想與她多費口舌。
路是自己選的,怨不得旁人。
我繞過她,徑直向府門外走去。
蘇婉的咒罵聲在身後歇斯底裡地響起。
我沒有理會,任由那些汙言穢語被風吹散在身後。
走出江府的大門,外面的陽光正好,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驅散了方才沾染的一身陰冷。
此後天高海闊,再無枷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