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爸那句「不該收養你」仿佛像是從我頭頂澆了一盆涼水,讓我整個人都呼吸一滯。


「收……養?爸,你再說一遍?什麼收養?」


 


無數被忽略的細節,那些我刻意遺忘的記憶,此刻爭先恐後地湧入我腦海。


 


那從未間斷的「賠錢貨」稱呼。


 


原來不是氣話,而是刻在骨子裡的定義,我不是他們血脈的延續,隻是一個需要計算成本的「貨」。


 


那永遠吝嗇的 500 塊生活費。


 


原來不是家境艱難,而是對一個「外人」的施舍上限,他們計算著我這個「無底洞」的每一分投入產出。


 


他們對我成績的漠然。


 


我的獎學金、我的努力,在他們眼裡,恐怕隻是這個「賠錢貨」終於開始回本的信號,是可以榨取的利潤,而不是值得驕傲的成就。


 


這次處心積慮的騙局。


 


什麼中風,什麼天價親情賬單……一切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釋。


 


他們不是我的父母,我隻是他們投資失敗的一項資產,現在,他們要連本帶利地清算,榨幹最後一滴價值!


 


房間裡一片S寂。


 


我爸的嘴唇哆嗦著,眼神亂瞟,我媽則SS低著頭。


 


「我不孝?我不在乎父女情?我不是個稱心的女兒?生我養我要錢?爸!你看著我!你生我了嗎?!」


 


我的聲音陡然拔高,向前一步,盯著他們:「我身上流的是誰的血?我媽十月懷胎生的是我嗎?!」


 


我媽停止了撿拾的動作,半截镯子還捏在手裡,她抬起頭,臉上神情平靜,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


 


「說啊!」


 


我幾乎是吼出來的,積壓了二十年的委屈此時再也控制不住。


 


「我不是你們親生的,所以我是『賠錢貨』?所以你們可以這樣對我?算計我的錢,連我對爸的關心都要標價?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長久的沉默,房間裡S寂一片。


 


最終,是我媽先開了口,她聲音平靜:「是!你不是我們親生的!滿意了?!」


 


她攥著那半截金镯子,指關節發白,「你滿意了?!」


 


真相像一記重錘砸下,雖然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的衝擊力依舊讓我眼前發黑,踉跄了一下扶住門框才站穩。


 


「為……為什麼?」


 


我艱難地吐出幾個字,「為什麼要收養我?就為了……為了今天這樣,把我當提款機?當冤大頭?!」


 


「哼,提款機?」


 


我爸這時似乎緩過勁來了,

也許是保存多年的秘密被戳破,反而讓他卸下了偽裝。


 


他臉上的軟弱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鄙夷和某種……難以形容的亢奮。


 


「你以為我們缺你那點破錢?」


 


他扶著床沿站起來,動作利落得哪有半分中風的跡象。他一步步走近我,眼神裡閃爍著一種讓我毛骨悚然的光:


 


「我們收養你,不是為了養兒防老,更不是為了什麼狗屁親情!」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語調,「我們是為了做實驗!一場偉大的社會實驗!」


 


7


 


「實…實驗?」


 


我徹底懵了,大腦一片空白,無法理解這個詞突然出現在這種情境下的意思。


 


「對!實驗!」


 


我媽接口道,

她的語氣也變得急促起來,帶著一種病態的興奮,仿佛在炫耀一個了不起的成就。


 


「我們想知道,在一個極端功利、情感被徹底量化和交易的環境下,一個人,尤其是一個孩子,會長成什麼樣?」


 


「她的道德感、親情觀念、對價值的認知,會被扭曲到什麼程度?人性在這種持續的經濟和精神壓榨下,是會被徹底摧毀,還是會扭曲出一種新的生存邏輯?」


 


她揮舞著手臂,指向牆壁,指向桌上的礦泉水瓶,指向那個 POS 機:「你看!這些收費項目,這些『規矩』,不是心血來潮!是變量!是精心設計的刺激源!我們要觀察你的反應,記錄每一次你的憤怒、委屈、妥協,記錄你在親情和金錢的夾縫裡如何掙扎求生!」


 


「你的獎學金,你打工的錢,你買镯子的『孝心』,都是實驗數據!數據!證明我們的理論是正確的!


 


我爸用力地點著頭,補充道,語氣冷硬:「我們嚴格控制變量。生活費每月 500 塊?那是計算好的生存底線,測試你在極度匱乏下如何分配資源。不告訴你家裡的真實情況?那是為了觀察你對『家』的依賴程度和獲取信息的主動性。」


 


「這次『中風』事件和天價賬單?那是壓力測試的頂峰!看看在親情Ŧű₋綁架和經濟勒索的雙重高壓下,你這個被我們精心『培養』了二十年的『樣本』,是會徹底崩潰,還是會爆發出意想不到的『潛能』,比如,反抗?或者……更徹底地屈服?」


 


他上下打量著我,眼神像是在評估一件實驗品:「你的表現……很有價值。從最初的震驚、憤怒,到最後的爆發和搶奪,尤其是你剛才質問我『生沒生你』時的眼神……精彩!

太精彩了!」


 


「這充分證明了在極端異化的環境中,血緣認知的崩塌會引發何等劇烈的連鎖反應!這是我們在理論模型中沒能完全推演到的!你的反抗,恰恰是最完美的實驗數據!」


 


我媽臉上甚至浮現出一絲扭曲的「滿意」笑容:「是啊,念念,你比我們預想的更有『韌性』。雖然最後階段有點失控……」


 


她心疼地看了一眼斷镯子,「但這個結果,足夠我們寫一篇轟動性的論文了。」


 


我站在原地,極致的荒謬和惡心讓我極度想吐。


 


我不是女兒,甚至不是一個人。


 


我隻是一個試驗品。


 


一個在冰冷實驗臺上被觀察了二十年的小白鼠。


 


他們津津樂道的「實驗」,是我整個被扭曲的人生!


 


看著他們臉上的瘋狂,

我終於明白了。


 


這個「家」,從來就不是家。


 


它是一個精心構築的牢籠,一個冷酷無情的實驗室。


 


而所謂的「父母」,是披著人皮的實驗員。


 


他們的每一次「算賬」,每一次「收費」,每一次看似無情的舉動,都是記錄本上冰冷的一筆。


 


「呵…呵呵……」


 


我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指著他們,手指因為憤怒而顫抖:


 


「瘋子……你們是瘋子!不!你們是魔鬼!披著人皮的魔鬼!」


 


8


 


「收養我,隻是為了你們那惡心的實驗,科學從不以人體為實驗,你們這是犯法的!」


 


可他們卻不屑一顧:「那又怎樣,這是一場偉大的社會實驗,我們證明了……」


 


「證明了你們是徹頭徹尾、喪心病狂的瘋子!


 


「為了你們那點可悲又惡心的『學術好奇心』,你們毀了我二十年!把我當小白鼠一樣觀察、記錄、折磨?計算我的憤怒值?量化我的親情反應?看我在你們精心設計的『生存遊戲』裡如何掙扎求生?」


 


「隻要我們把論文發表出去,我們就會名聲大噪,誰,誰又會知道這裡發生的一切?」


 


「不可理喻!」


 


我掏出手機,在他們的目光中,點開了錄音軟件。


 


紅色的錄制標識赫然在目,下面清晰顯示著時間長度:從「深夜情感關懷服務費」開始,到剛才他們得意洋洋宣布「實驗成果」的每一個字,無一遺漏!


 


「你……你錄下來了?」


 


我媽失聲尖叫,臉上瞬間充滿恐慌。


 


「你們不是要數據嗎?」


 


「你們最珍貴的實驗數據,

都在這裡了。從你們承認收養,到『偉大的社會實驗』,一句不少。」


 


她猛地撲過來,撕扯著我想要拿到手機,手指掐著我的胳膊,掐出深深的印子。


 


我爸也SS地盯著我,仿佛下一秒就要衝上來搶奪我的手機。


 


「別動。」


 


我退後一步,後背抵住冰涼的門板,另一隻手摸索著抓住玄關櫃上一個沉重的銅質擺件,高高舉起。


 


「試試看,是你們快,還是我按下發送鍵快。或者……是它快?」


 


他們看著我,那眼神裡終於沒有了算計,隻剩下赤裸裸的怨毒。


 


「念念,ŧúⁿ你聽媽說……」


 


她竟然到現在還試圖擠出一點母愛,如果說從前的我對親情有多渴望,那現在就有多厭惡。


 


「念念,我們是一家人……這、這隻是個誤會……我們是為你好……」


 


「為我好?把我當小白鼠,把親情當價碼,把我二十年的痛苦當實驗數據,是為我好?你們的『好』,我受不起!」


 


將收集到的所有東西都發送出去,這二十年的因果報應,也是時候該做個了斷了。


 


警笛聲由遠及近,最終停在樓下。


 


紅藍交替的光透過客廳窗簾的縫隙,給人留下一種安心的感覺。


 


我爸的臉色瞬間褪盡,我媽的身體則蜷縮在一旁,眼神滿是怨毒,卻因為我手中的擺件不敢上前。


 


「你……你真報警了?」


 


他們的聲音幾乎聽不清,但我通過口型看懂了。


 


我嗤笑一聲,側身,讓開了門後的位置。


 


「如你們所願,名聲大噪。」


 


我話音剛落,房間門就被敲響:「開門!警察!」


 


9


 


門開了。


 


兩名穿著制服的警察站在門口,目光掃過客廳的狼藉,最後落在我身上。


 


「誰報的警?」


 


「是我。」


 


我將手機解鎖,遞過去,「證據在裡面,視頻錄音都有。還有,」


 


我指向放在茶幾上的 POS 機,以及旁邊那幾張寫滿密密麻麻收費條款的 A4 紙,「這些,都是物證。他們涉嫌詐騙、N待,以及……非法人體實驗。」


 


「非法人體實驗?」


 


另一位年輕些的警察皺緊眉頭,顯然對這個指控感到震驚。


 


「是的。


 


「他們親口承認,收養我,是為了進行一場所謂的『社會實驗』,觀察在極端功利環境下人性的扭曲。這二十年來,我的生活、學習、情感,都是他們記錄的數據。包括今晚,他們偽裝中風,向我勒索巨額錢財。」


 


我媽猛地抬起頭,尖聲叫道:「她胡說!她瘋了!是她打壞了我的金镯子!是她要搶我們的錢!她就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她揮舞著那半截斷镯子,歇斯底裡。


 


我爸也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強作鎮定地對警察說:「同志,你們別聽她一面之詞。這孩子精神有點問題,有被害妄想,我們……我們也很無奈啊!你看這家裡亂的,都是她弄的!她還動手打人!」


 


警察沒有理會他們的辯駁,仔細查看了我手機裡的視頻片段。


 


當養父那帶著狂熱腔調的「偉大的社會實驗」、「我們嚴格控制變量」、「你的表現很有價值」等話語清晰地從手機揚聲器裡播放出來時。


 


他們的臉色徹底灰敗下去,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筋骨,養母癱軟在地,養父也頹然地靠在了牆壁上。


 


「視頻是原始文件,沒有剪輯。」


 


我補充道,「通話記錄可以查,我每周都往家裡打電話,但他們從未告知任何家庭變故。我的銀行卡流水也能證明他們剛才的勒索金額。還有,」


 


我走到自己房間門口,指著裡面,「我房間和公共區域,有他們安裝的隱藏攝像頭,位置我都知道,為了全方位『記錄數據』。」


 


年輕的警察立刻進入房間查看,很快,他手裡拿著幾個紐扣大小的黑色裝置走了出來,臉色凝重地對同伴點了點頭。


 


「全部帶回去!」


 


為首的警察果斷下令。


 


冰冷的手銬「咔噠」一聲鎖住了養父母的手腕。


 


養母被拉起來時,

眼神空洞,嘴裡還在無意識地喃喃:「我的镯子……我的數據……」


 


養父SS地盯著我,那眼神不再是實驗者的審視,而是一絲難以置信的復雜情緒,可能是沒想到我這個實驗品竟然會置他們於S地。


 


警車閃爍著紅藍光,消失在濃重的夜色裡。


 


我站在驟然安靜下來的客廳門口,看著那扇緊閉的門,仿佛隔開了兩個世界。


 


身後是那個記錄了我二十年扭曲人生的「實驗室」,一片狼藉。


 


沒有預想中的狂喜或解脫,隻有一種幾乎將人淹沒的疲憊和虛空。


 


斷成兩截的金镯子就在不遠處的地板上,就是它,這個我用無數個啃著冷饅頭、在櫃臺後站到雙腿失去知覺的日夜換來的「孝心」象徵,最終成了捅破這荒誕劇最後一層紙的利刃。


 


10


 


幾個月後,市中級人民法院。


 


「全體起立。」


 


我跟著人群木然站起,目光穿過前方攢動的人頭縫隙,落在被告席上。


 


那兩張我無比熟悉的面孔,此刻正滿臉慘白。


 


養母雙手絞在一起,指節白得嚇人,嘴唇無聲地翕動,仿佛還在默念她那些「變量」和「數據」。


 


養父則挺直了脊背,試圖維持最後一絲「研究者」的體面,但眼底深處那抹強撐的傲慢早已碎裂,隻剩下故作的冷靜。


 


法官的聲音低沉,一字一句砸在每個人心上:


 


「被告人林池、李辭,長期對養女林念實施經濟控制、精神N待及人格貶低,行為之惡劣,手段之冷酷,令人發指!」


 


「以虛假『中風』為名,精心設計所謂『親情服務費』、『維系保證金』等荒謬條目,

惡意勒索錢財,數額巨大,性質極其卑劣!」


 


「更令人無法容忍的是,二人假借『收養』之名,實則將被害人林念視為純粹實驗對象,實施非人道的所謂『社會實驗』,長達二十年!」


 


「通過預設的『極端功利環境』,持續施加精神壓迫,觀察、記錄其情感反應與生存掙扎,嚴重侵害被害人身心健康,踐踏人格尊嚴,扭曲人倫天性!」


 


法官的聲音陡然拔高,他拿起法槌,重重敲下!


 


「咚!」


 


「本院判決如下:被告人林池、李辭,犯詐騙罪,判處有期徒刑七年;犯N待罪(情節惡劣),判處有期徒刑五年。」


 


「犯非法拘禁罪(變相剝奪人身自由),判處有期徒刑三年。數罪並罰,決定執行有期徒刑十年!」


 


十年!


 


我Ţùₘ看到養母的身體晃了一下,

整個人軟軟地就要往下倒,被身旁的法警用力架住。


 


養父臉上最後一絲血色瞬間褪盡,灰白如紙,他徒勞地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後卻什麼都沒說。


 


法官的聲音沒有絲毫停頓,繼續宣讀:


 


「剝奪被告人林池、李辭對被害人林念的監護權,終身有效!」


 


「終身禁止被告人林池、李辭從事任何與教育、學術研究、心理咨詢相關的職業活動!」


 


法警上前,準備將兩人帶離。


 


就在這時,養母猛地掙脫法警的鉗制,上半身瘋狂地撲向法官。


 


「數據!我的數據!我的論文啊!」


 


那尖叫聲裡沒有懺悔,沒有對女兒的愧疚,隻有她畢生「事業」被徹底毀滅的不甘。


 


養父則嘴裡隻剩無意識的喃喃:「完了…全完了…」


 


我站在原地,

律師在我身邊低聲說著後續的法律程序,他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


 


我禮貌地點點頭,卻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隻是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張被攥得有些發皺的判決書副本,白紙黑字。


 


林池,李辭。


 


這兩個名字,曾是我二十年人生裡無法擺脫的枷鎖,是「父親」和「母親」的全部定義。


 


此刻,它們被印在代表國家意志的文書上,蓋著鮮紅的印章,旁邊是冷酷的刑期數字。而我的名字。


 


「林念」,端端正正地印在「被害人」一欄。


 


念。念念不忘?還是二十年的痴念?


 


我不知道,隻是慢慢地將這張紙對折,再對折,紙頁摩擦發出細碎的聲響。


 


然後,我把它折成了一架小小的紙飛機。


 


轉身離開。


 


法庭大門在我身後打開,

正午的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而下,瞬間刺得我眯起了眼睛。


 


一股帶著暖意的風撲面而來,我走到法院門前開闊的臺階邊緣。


 


下方,城市在陽光下喧囂運轉,車流如織,行人匆匆。


 


深吸一口氣。


 


我抬起手臂,用指尖捏著那架承載了二十年荒誕與終結的紙飛機,朝著陽光和風來的方向,輕輕一送。


 


紙飛機乘著氣流,搖晃了一下,然後倏地舒展開翅膀,輕盈地滑了出去。


 


它在金色的光線裡劃過一道弧線,越飛越遠,最終融入了那片廣闊明亮的天空裡,再也看不見了。


 


陽光毫無保留地灑在臉上,帶來暖意。


 


結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