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給我端水遞藥時，會生硬地加一句「小心燙…呢？」
那個「呢」字說得極其別扭，像是臨時安裝的插件，運行得不太流暢。
看到我咳嗽，會立刻把水杯又推近一點，然後飛快地瞥一眼放在旁邊小凳子上的手機。
我猜他是在查「咳嗽時該說什麼關懷語」或者「咳嗽的流體力學原理」。
他甚至鼓足勇氣，試圖給我講個笑話，是從網上搜的關於程序員和酒吧的冷笑話。
「一個程序員走進酒吧……呃……」他推了推眼鏡，努力回憶，「然後他說……要一杯……遞歸……不對，是……要一杯…hello world？
」
他講得磕磕巴巴，自己先尷尬地別過臉去，耳根又紅了。
看著他努力又笨拙的樣子，我忽然覺得，這塊「木頭」，好像也沒那麼硬了，甚至還透著點傻乎乎的可愛。
10
病好之後，我痛定思痛，決定改變策略。
試圖讓顧嶼變得「正常」，變得像閨蜜男友那樣油嘴滑舌，就像想讓 Siri 學會跟你吵架一樣不切實際。
與其痛苦磨合，不如主動「適配」，找到屬於我們倆的「人機協同」模式。
我給自己，也給顧嶼，制定了一套簡單粗暴的《人機協同戀愛指南 V1.0》，並打印出來貼在了他冰箱門上。
【第一條：精準指令法。】
放棄一切含蓄、暗示、迂回戰術！直擊核心需求！
把「好浪漫啊」換成「快親我一下」；
把「我好累」換成「過來給我捏捏肩膀十分鍾」；
把「這個好漂亮」換成「我想要這個當生日禮物，鏈接發你了」。
【第二條：二選一陷阱（選擇題模式）。】
杜絕開放式提問！提供有限選擇，降低系統處理難度。
「奶茶加珍珠還是波霸？」比「想喝什麼？」有效十倍；
「晚上吃火鍋還是烤肉？」比「想吃什麼？」更能得到明確答案；
「電影看科幻片還是喜劇片？」比「想看什麼？」能避免他回答「根據豆瓣評分，近期最優選是……」的學術報告。
【第三條：表情包馴化工程（長期項目）。】
當他再次機械地回我相同的貓貓表情時，我不再抓狂，而是淡定地回復一個賤兮兮的狗頭表情，配文：「你兒子說它餓了，
快打錢買罐頭！」
或者回個哭泣貓貓：「你閨女說爸爸不愛她了！」
幾次下來，他居然學會了在回貓貓圖時，偶爾加一句幹巴巴的「喂過了」或者「罐頭買了」。
雖然毫無感情色彩，但絕對是歷史性進步！
這證明 AI 也是可訓練的！
日子就這麼磕磕絆絆、時不時讓人又好氣又好笑地過著。
11
轉眼到了情人節。
我早早就訂好了一家評價不錯的、氛圍感拉滿的西餐廳。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我提前一周就給顧嶼發了措辭「嚴謹」的「行動指令」。
【我：顧工，請注意。2 月 14 日，晚 18：30，XX 餐廳（地址：XXX）。著裝要求：西裝（穿你衣櫃裡最貴那套），領帶打正。核心任務：1.
專注吃飯；2.保持微笑；3.適時誇贊女友美貌（參考指南第一條）。嚴禁行為：任何食物成分分析、餐廳成本估算、燈光效率評估、服務員工時合理性推算等。收到請回復「指令明確」。】
過了十分鍾，我收到了他的回復信息。
【指令明確。著裝要求已確認。核心任務 3 具體執行標準？『適時』如何定義？『誇贊美貌』是否有量化指標？】
【我：……沒有標準！沒有指標！憑感覺！誇就完了！執行！】
【他：明白。盡力執行。】
情人節當晚。
餐廳裡燭光搖曳，小提琴聲悠揚，空氣裡都是香水和食物的甜膩味道。
顧嶼果然穿著筆挺的深灰色西裝，頭發也精心打理過，露出光潔的額頭，帥得有點不真實。
他坐得筆直，
雙手放在膝蓋上，像來參加一場重要的商務會談，神情專注地盯著眼前的餐盤。
我憋著笑，努力享受美食和這來之不易的溫馨氛圍。
吃到主菜時，穿著筆挺馬甲的服務生微笑著走過來，將一支包裝精美的紅玫瑰遞到我面前：「女士，情人節快樂，祝您用餐愉快。」
我笑著道謝，剛接過那支嬌豔欲滴的玫瑰，還沒來得及欣賞。
對面的顧嶼突然毫無預兆地站了起來，動作有點猛，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吱嘎」一聲響。
我嚇了一跳，心髒都漏跳了一拍。
周圍幾桌的目光也被這動靜吸引過來，好奇地看向我們。
「我……做了個東西。」顧嶼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漫紅。
他微微側身，從放在旁邊椅子上的那個碩大的黑色雙肩背包裡，
掏出一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遞到我面前。
那盒子的大小和形狀……
我的心跳瞬間飆到了一百八！
絲絨盒子！
這尺寸……這形狀……難道……
周圍似乎響起了小小的、壓抑的吸氣聲。
在搖曳的燭光、纏綿的小提琴聲和眾人充滿期待的目光聚焦下，我屏住呼吸，手指有點抖，小心翼翼地打開了那個盒子。
沒有閃瞎眼的鑽石。
盒子裡躺著一個……手機殼？
一個看起來相當厚實、背面嵌著一塊小小的、方方正正的電子顯示屏的手機殼。
顧嶼似乎完全沒注意到周圍氣氛從浪漫期待到微妙詫異的轉變。
他非常自然地伸手拿過我的手機，利索地拆掉舊殼，套上這個新家伙。
然後，他點開了一個他自己開發的、圖標很簡潔的 APP。
小小的屏幕亮了起來，跳出一隻像素風格的、圓頭圓腦、憨態可掬的小狼，正在屏幕裡歡快地蹦跶。
「它會根據你每天的步數收集陽光，」顧嶼指著屏幕解釋，語氣帶著點技術宅特有的認真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每收集夠 100 點陽光，APP 會自動推送一張你最喜歡的『快樂檸檬』奶茶店的優惠券，滿 15 減 5，或者第二杯半價。
「這樣你就不用總糾結熱量和性價比了。」他頓了頓，補充道，「後臺算法優化過，推送時機和券的類型匹配度，比你自己隨機購買的成功率高大約 28%。」
他一邊說話，還一邊微微揚了揚下巴，帶著點小小的技術性驕傲。
餐廳裡小提琴手剛好拉到一個華麗的高音轉調。
旁邊桌的女孩小聲跟同伴說：「哇，好特別Ṱū́⁴！好用心啊！自己編程做的！」
她的同伴點頭附和：「理工男的浪漫！果然硬核！」
我看著屏幕上那隻蹦蹦跳跳、努力收集陽光的小狼，再看看顧嶼鏡片後那雙帶著一絲緊張、一絲期待、認真看著我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擠出一個「無比感動」的微笑。
「顧同學，這個……手機殼，非常有創意！非常實用！我……特別感動！」
我咬著後槽牙，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溫柔甜美，「但是，下次，能不能……再加一朵真花？就一朵？小小的也行？」
我指了指桌上那支服務生送的玫瑰。
顧嶼臉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像是 CPU 處理了一個意料之外、優先級極高的新指令。
然後，他「哦」了一聲，恍然大悟般，立刻又轉身去翻他那個巨大的背包。
他拉開側袋的拉鏈，在裡面摸索了幾下，掏出來一朵……被壓得扁扁的、花瓣邊緣有些破損、甚至有兩片花瓣可憐兮兮地耷拉著的紅玫瑰。
「放背包側袋裡，」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鏡，把花遞過來，「擠到了……」
「不過，」他聲音低了些，帶著點不Ṫų²易察覺的腼腆，「聞著還香。」
我看著他手裡那朵飽經滄桑、造型悽慘卻依然努力散發著香氣的玫瑰，又看看他有點局促、耳朵紅透的樣子，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我一把搶過那朵可憐又可愛的玫瑰，隨手把它插進了旁邊喝水的玻璃杯裡。
「行吧，」我拿起刀叉，重新切我的牛排，「分子結構沒變就行。吃飯！」
顧嶼明顯松了口氣，像是完成了一項艱巨任務，重新坐得筆直，繼續他「專注吃飯」的核心任務。
隻是他切牛排的動作，似乎比剛才輕快了一點點，嘴角好像也向上彎了一個像素點那麼微小的弧ṱú₊度。
12
後來有一天，閨蜜跟我打視頻電話，瘋狂吐槽她那個油嘴滑舌、承諾滿天飛卻從不兌現的男朋友。
「煩S了！天天畫大餅！什麼『寶貝你最美』『下次帶你去馬爾代夫』！」
「結果呢？連樓下奶茶店第二杯半價都舍不得給我買！還不如找個實在的呢！氣S我了！」
我正吃著顧嶼做的晚餐。
清蒸鱸魚火候剛好，魚肉鮮嫩、蒜蓉西蘭花翠綠爽口、番茄炒蛋甜鹹適中、冬瓜排骨湯清淡解膩。
鹽量精確到克，油量控制得剛好，營養均衡得像個五星級健身餐食譜。
味道嘛……中規中矩，談不上驚豔，但絕對安全、健康、可靠。
我順手拿起他放在餐桌上的手機，點開一個名字很直白的 APP——《蘇曉心情指數預測模型 V1.2》。
界面很簡潔，沒有花哨的裝飾，就是幾個動態變化的曲線圖和數據流，旁邊有簡短的注釋：
【07：30 起床，步數：0，心情初始值：70（良好）】
【08：15 通勤地鐵擁擠，心情-5】
【12：00 午餐攝入足量蛋白質（雞胸肉 150g），
心情穩定+3】
【15：30 完成項目節點，心情+10】
【18：45 檢測到與閨蜜『王大花』ẗŭ̀¹視頻通話，持續時長 32 分鍾，笑聲頻率峰值達 0.8 次/秒，心情顯著提升+15】
看著那些跳動的數據和一本正經的分析注釋，我忍不住對著手機屏幕笑出了聲。
手機屏幕立刻彈出一個提示框。
【檢測到笑容！心情值+10 分！當前心情指數：113（極佳）！需要為您播放收藏的《貓和老鼠》第 37 集嗎？[笑臉]】
廚房裡傳來煎雞蛋的「滋啦」聲和抽油煙機低沉的嗡鳴。
我抬起頭，看向廚房門口。
顧嶼系著我買的那條印著「Code Monkey」的滑稽圍裙，正專注地盯著平底鍋裡嗞嗞作響的荷包蛋，
手裡拿著鍋鏟，小心翼翼地嘗試翻面。
晚霞透過廚房的窗戶,大片大片地鋪進來,落在他寬闊的肩膀和專注的側臉上，給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溫暖而踏實的金邊。
這個說話像說明書、浪漫像說明書附錄、連送花都考慮背包空間和分子穩定性的「人機」男友,正用他嚴謹到近乎刻板的邏輯,笨拙又認真地，一點一點地為我搭建著一個獨一無二的、充滿安全感的童話世界。
他的回復可能依舊「回了又像沒回」，他的腦回路依舊清奇得像鬼斧神工。
但他會在我生病時笨拙地煮雪梨,會偷偷學習如何誇我,會記得我喜歡喝奶茶並寫個程序幫我省錢。
「顧工！」我放下手機,趿拉著拖鞋走到廚房門口,扒著門框叫他。
他關小了火，小心地把那個形狀不太完美的荷包蛋鏟到盤子裡，然後轉過身，
眼鏡被鍋裡升起的熱氣燻得有點模糊：「嗯？」
「跟你商量個事,」我指了指他放在料理臺上的手機，屏幕上還停留在那個心情預測模型的界面,「下次升級那個心情預測模型,加個新功能模塊唄？」
「什麼功能？」他用鍋鏟輕輕敲了敲鍋邊,把最後一點蛋液刮幹淨。
「就是……」我張開手臂，做了個擁抱的姿勢，臉上帶著狡黠的笑，「當模型檢測到蘇曉當前心情值較高,比如超過 100 分,且有強烈物理接觸需求,也就是表現為主動張開雙臂超過 3 秒時——」
我故意拖長了調子，眨眨眼,「自動觸發並執行『擁抱』子程序。」
鍋鏟「哐當」一聲,掉進了還冒著熱氣的平底鍋裡。
顧嶼整個人僵在原地，像被按了暫停鍵的機器人。
幾秒鍾後,他才慢動作般地轉過身，鏡片上的霧氣還沒完全散開。
他看著我張開的雙臂,喉結明顯地滾動了一下，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脖子和耳朵迅速蔓延開一片鮮豔的紅色。
然後，他動作有些僵硬地、試探性地朝我走過來。
他的手臂環成一個小心翼翼的、帶著點遲疑和笨拙的弧度，輕輕地、慢慢地收攏，像一個不太熟練的程序員在小心翼翼地加載一個重要的模塊。
他的下巴輕輕地、帶著點猶豫地抵在我的發頂，溫熱的呼吸拂過我的額頭。
我清晰地聽見他胸腔裡傳來一聲急促的、帶著點緊張的心Ţù₀跳聲，然後是他低低的、像是系統確認又像是自我說服的聲音,悶悶地從頭頂傳來：
「……指令收到。模塊添加中，
程序……正在更新。」
窗外,晚霞燒得正烈,把他通紅的耳朵照得幾乎透明，像兩塊燒得滾燙的、甜蜜的烙鐵,宣告著這臺「人機」系統，正在全速運轉，努力加載名為「愛」的終極程序。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