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他沒接話。


 


「你一直躲著不見我,是在生我的氣,還是膩了?」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開口時稍顯艱難。


 


「我……隻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


 


「怎麼面對?正常面對啊。我在俱樂部裡工作得還蠻開心的,不用幹活,工資又高。現在有點理解你了,錢來得這麼容易,換做我我也不願意放手。」


他復雜地看著我:「這是你的真心話嗎?」


 


「當然。」


 


他的表情突然變得有些悲傷:「好像是我把你變成了一個壞人。」


 


我笑出聲來:「你還記得蘇老師的葬禮上你對我說過什麼嗎?你親口說的,這世界上的人根本就不分什麼好壞,隻分窮富,隻分貪錢的人和貪色的人,夠膽的人和不夠膽的人。我現在好不容易要擺脫窮人標籤,

變成貪錢的人,你幹嘛一副這麼遺憾的表情。自相矛盾。」


 


他不再說話。


 


醫生叫我的名字,我起身,走進診室,帶上門,順手反鎖。


 


輕輕的,咔噠一聲。


 


我從義乳裡抽出一把水果刀。


 


在後廚削蘋果吃的時候,順手藏了一把。小削皮刀不長,豎著插進硅膠義乳,隻要稍作調整,就一點都看不出來了。


 


我把刀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醫生嚇得眼睛都瞪圓了,慌慌張張要喊人。


 


我比了個噓聲的手勢,輕聲開口。


 


「我要是S在你的診室裡,不論真相如何,你都解釋不清的。而且你應該受過關照,知道我和霍鴻禎的關系吧?你說我要是不明不白地S在這,他會不會放過你?」


 


「你冷靜,把刀放下……」


 


「我不想為難你。

」我一步一步靠近他,「隻要把你的電腦手機借我用用,我保證什麼都不會發生。」


 


醫生讓出位置,還試圖勸說我。我直接打斷他:「手機,還有手機,解鎖了給我。」


 


他忙不迭把手機解鎖交給我。


 


這年頭,醫生的工作不好做,患者醫鬧可能就搭進去了自己的一輩子,他是真的害怕。


 


如果不是走投無路,我也不想為難一個傾力救治我的好醫生。我在麗海試過找聊熟了的公主少爺悄悄給我帶個手機,但他們上工本身都要搜身交手機,沒辦法夾帶給我。


 


我又不敢去找其他領班,他們要是透露給花姐甚至是霍鴻禎,會打草驚蛇。我實在是沒有弄到手機的機會。


 


我從義乳裡掏出一個小小的錄音機。


 


微型錄音機,自帶 USB 插口。


 


決定回到福利院工作的時候,

我買了這個小錄音機,希望它能錄到什麼證據。


 


它藏在義乳裡,跟著我一路輾轉,我在首醫治病的時候,和舒望月聊天的時候,被抓到地下賣給慕殘癖的時候,在麗海做領班和其他人每一次狀似無意闲聊的時候。


 


每一次我調整義乳的時候,都是在悄悄找它的開關。


 


沒有人會提防一個可憐的乳腺癌患者的假胸,也沒有人搜身的時候會刻意去捏一團硅膠。


 


它和我一起經歷了所有這些時刻,忠實地記錄下了我聽到的一切。


 


28.


 


霍鴻禎終於發現了不對勁。


 


我進來實在太久了。


 


他一拽門,發現反鎖了,用力砸門:「紀清秋!出來!」


 


我喊回去:「等一下,馬上就好,給我點時間!」


 


我把錄音文件拖拽到電腦裡,弄成壓縮包,

同時用手機查詢巡視組的郵箱。


 


因為我的左手還架刀在脖子上,隻有右手能用,所以我完成得很艱難。


 


不過我沒想到,醫院電腦用的是內網,隻能內部通訊,沒辦法往外面發郵件。


 


我朝大夫伸出手:「數據線。」


 


大夫指指抽屜:「抽屜裡。」


 


手機通過數據線連接上電腦,我把壓縮包拖到手機上。


 


「你郵箱在第幾頁?哪個文件夾?」


 


「第二頁,辦公……」


 


我打開郵箱,收件人一欄填入巡視組的郵箱,又找了一大堆有關部門的郵箱,不管能不能起作用,總之先都抄送了再說。


 


花姐說,除非所有人都倒了,不然麗海的天就不會塌。


 


那我就找不在這片天裡的人。


 


那就讓所有人都倒了。


 


我不信不能捅破麗海這片天。


 


我不信這世界上沒有正義。


 


我不信這世上會有永遠的黑暗。


 


我相信蚍蜉也能撼樹,我相信烏雲總會散去,我相信每一個沉在地面之下的冤魂都能昭雪。


 


我相信。


 


29.


 


正文區域我盡量言簡意赅地描述了我所掌握的情況,我的位置以及處境。


 


添加附件,上傳錄音文件壓縮包,上傳成功。


 


點擊發送。


 


眼見發送進度條走到頭,出現發送成功的字樣,我提著的一口氣才算松了下來,扔下了刀子。


 


醫生也松了口氣。


 


「不好意思,大夫,我沒想為難你的,我是真沒辦法了,謝謝你。我自己的手機不在身邊,接不到驗證碼,所以登不上自己的郵箱,就用你的郵箱發了個郵件,

如果有人找你調查,你就這麼解釋吧。至於手機,我不能還給你。未讀郵件是可以隨時撤回的,我怕有人會用你的手機撤回郵件,所以——」


 


我把手機從窗戶扔了出去。


 


診室在六樓。


 


大夫跟著我的動作下意識要接,看見手機飛出去的時候,整個人都要碎了。


 


「隻能讓你的手機報廢了。你的郵箱密碼也別告訴任何人,這真的很重要。好了,你現在可以去打開門了。」


 


門開了。


 


霍鴻禎站在門外,而我趁著大夫開門的時候已經邁出了窗戶,就站在窗外不寬不窄的窗沿上。


 


手扒著窗邊,暫時還能站住,但稍微晃一晃就會掉下去。


 


樓下已經有人在往這邊看了。


 


我別無選擇。本就是背水一戰,我是用我的生命在做賭注。

如果這次舉報也不成功,我勢必沒命可活,被韓朔磋磨S,下場還不如跳樓,我現在站在窗外,至少能保證在舉報出結果之前,他們沒辦法把我抓回去。萬一舉報失敗,我直接跳下去,好過受辱。


 


霍鴻禎SS盯著我,應該已經意識到我做了什麼。


 


「清秋,我早就告訴過你,不要挑戰規則。你以為麗海那麼容易倒臺嗎?沒有人會查到麗海頭上,我不知道你把所謂的證據發給了誰,但是沒有人能達成你的願望。等風頭過去,該怎麼樣還是怎麼樣,而我可能再也保不住你。」


 


「不用你保,我自己跳。」


 


「清秋!你做了那麼多次治療,什麼苦都忍過來了,就為了現在蚍蜉撼樹跳樓嗎?」


 


「我是為了正義。」


 


「正義?」他皺著眉,「鬥倒我對你到底有什麼好處?如果我沒有錢,沒有人脈,

你以為你能確診一周之內就排上這裡的手術?你以為你能吃得起自費藥?你一樣享受了好處,如果這一切都沒了,你就會變成以前那個貧窮的紀清秋,你真能忍受嗎?」


 


「就因為我也享受了,我才更覺得惡心。我吃的貴價藥裡,有優優的血肉!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心安理得地享受你的髒錢。踐踏人命,違法犯罪,你一定要付出代價。」


 


「如果今天過去,麗海照舊歌舞升平,你準備怎麼收場?」


 


「本來我也是破釜沉舟。」我直視著他的眼睛,「我相信法律和正義,我相信你不會一輩子逍遙法外。就算今天過後無事發生,至少今天,這裡就是我的證人席。」


 


我說著,回頭看了看樓下,不少人在舉起手機拍視頻。


 


我朝他們扯著嗓子大喊:「我沒想自S!如果我掉下去了,那就是被推下去的!被麗海俱樂部的老板霍鴻禎推下去的!

!他要S人滅口!」


 


喊完,我轉回去,看著霍鴻禎。


 


「就算是你,也應該會有所顧忌吧?而且你現在讓我閉嘴也沒用了,材料我都已經發出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朝我伸出手:「回來,真的很危險。」


 


我搖搖頭。


 


「今天不是你S就是我活。」


 


有人報了警,消防隊也來了,公安也來了,但也有人發布到了社交平臺,記者也來了。醫院樓下亂成了一鍋粥。


 


霍鴻禎已經走了。他不得不走,醫院裡越來越亂,他也怕出事,麗海那邊更需要他回去壓陣。


 


診室裡塞了一堆試圖勸下我的人,我一律隻有一句話。


 


「再靠近一步,我就跳下去!」


 


我在窗外從午後一直待到夕陽西下。


 


直到幾個穿西裝的人從人群中擠進來,

對我亮出證件。


 


「你是紀清秋對嗎?我們是巡視組,請放心,你安全了。」


 


30.


 


麗海俱樂部被查封了。


 


我作為重要證人被保護了一陣子,調查得差不多之後,我就恢復了正常生活。


 


後續的大部分調查動向,我和普通人一樣,也都是從網上東拼西湊看來的。


 


因為案情復雜,案件審理過程拉得很長,沒多久其實就沒什麼人關注了。


 


韓朔在被抓捕之前飲彈自盡。霍鴻禎被檢察機關以組織賣淫罪、行賄罪、組織出賣器官罪、故意S人罪提起公訴。


 


我甚至都不知道他還販賣器官。


 


法院最終判處S刑立即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他不上訴。


 


我想起很久以前。仔細想想,好像其實也沒過太久。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他犯下的事竟然一條命都不夠判的,

還在糾結「你的未來規劃裡從來都沒有我」這種破事。


 


而他說:「我沒有未來,也沒有規劃。」


 


是不是他一直都知道,這就是他命中注定的結局。


 


麗海被查封之後,麗海背後的保護傘被揪得很徹底,霍鴻禎背後的霍家也被帶了出來。


 


霍家表面上正經做生意,其實利用麗海構陷、威脅、收買、賄賂,什麼都做,違規獲利,也在接受調查。霍家一夕之間就倒了。


 


優優確實在領養當年就S了,沒有找到她的屍骨。


 


麗海地上提供常規性服務,地下提供非常規服務,滿足客人各種稀奇古怪的癖好。福利院的院長和麗海勾連,向麗海輸送未成年女孩。


 


那些女孩在地下,一般活不了太久。麗海有一個常客,喜歡看幼童和猛獸搏鬥。福利院送去的很多女孩,最後都葬身虎口,屍骨無存。


 


舒望月在麗海出事後回來了。同為證人,我們還打過照面。


 


最後一次見面的時候,她對我說:「我不想再見你,我一點都不想跟你做姐妹。以後就當不認識吧。」


 


我沒有多說什麼。


 


其實我對她也沒有什麼感情。


 


而且對她來說,我是一段痛苦回憶裡的錨點,看見我就會回想起那些日子。


 


確實還是不見比較好。


 


分別之前,她問我:「你的病,怎麼樣了?」


 


我笑了笑:「前兩天剛復查過,目前還算穩定,但是以後,誰知道呢。畢竟我不到一年就復發了,也不是個好兆頭。以後用不起好藥,排不上首醫的手術,都很難說。」


 


她扁了扁嘴,猶豫片刻,還是開口。


 


「要是哪天你不行了,可以打電話給我。」


 


我點點頭:「好,

我會的。」


 


要是病重時能在血親的陪伴下過世也好,至少不太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