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才知道,失憶前,我是萬人嫌。


 


繼兄告訴我,我之前好壞好壞——


 


逼竹馬喝我喝剩的酒。


 


扇管家巴掌。


 


還用鞋跟踩聯姻對象。


 


我望著鏡中那張傻白甜的臉,


 


看了眼自己瘦弱的身軀,


 


默默看向寬肩窄腰的繼兄,


 


仰頭衝他發誓:「哥,我從今以後再也不欺負別人了,你能不能幫我求個情,讓他們別打我?」


 


我沒察覺。


 


冷臉繼兄盯著我,喉結鼓動。


 


他低聲說:「怕是你本性難移。」


 


我著急,想要辯駁。


 


繼兄別開頭,淡淡地說:「但沒事,若你還劣性難忍,有手段可以往我身上使。」


 


他說得深明大義:「自家人,我不介意。


 


1


 


再醒來時,我發現大家對我的態度都變了。


 


來看望我的竹馬,僵著臉送來花。


 


壓根不像我記憶中那樣打打鬧鬧、嘻嘻哈哈的樣子。


 


我頭疼欲裂,壓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樂言。』


 


我喊著他的名字,輕輕用手指了指床頭櫃的水杯。


 


我嘴唇幹裂,說不出話。


 


想請他幫我倒點熱水。


 


隋樂言眼睫輕輕一顫。


 


望著杯中那隻剩下杯底淺淺一口的冷水。


 


他低聲說:「知道了。」


 


接著,隋樂言捏著拳頭,神情麻木地拿起杯子,將我喝剩的水一飲而盡。


 


我愣住了。


 


他臉色發白,所有血色都匯聚到眼下。


 


「滿意了?

」他問。


 


隋樂言轉頭離開。


 


這不對吧。


 


隋樂言應該大叫著林喬茉,你快點起來和我打遊戲,你這幾天的作業都是我幫你寫的,你要怎麼謝我?


 


然後我們嘰嘰喳喳像鳥雀一樣談論我到底怎麼失憶的,這些天又發生了什麼新鮮事。


 


而不是像現Ṫų₀在這樣,他看我一眼,都宛如觸電般迅速躲開。


 


2


 


我醒來的消息傳開了。


 


管家李希端著吃食走進來。


 


幸好,他的表情沒有像隋樂言那樣陌生。


 


嘴角依舊帶著淡淡的笑意。


 


將吹溫的粥遞到我的嘴邊。


 


可是,他側頭時,我卻看見了他臉頰上細細一道血色刮痕。


 


像是女人的指甲留下的印子。


 


正一點點泛著痒,

結著疤。


 


我下意識伸手:「李希哥,這是怎麼——」


 


話還沒說完,李希就躲開了我的手。


 


勺子傾斜,粥水流到我的衣服上。


 


『......抱歉。』


 


我低頭用紙巾擦拭了幾下,將外套脫下,「沒事,李希哥,麻煩你幫我把髒衣服拿走吧。」


 


向來細心管事的李希卻猛然站起。


 


他抿著嘴,轉開頭,不看穿著睡裙的我。


 


澀聲說:「小姐,我待會叫小萍過來伺候你吧。」


 


我不可置信。


 


他為何也躲我?


 


暖調的橙黃燈光下。


 


我看到了一樁奇怪的事。


 


李希衣領下,脖頸上露出兩點青色淤青,配著他臉上的疤痕。


 


我鬼使神差覺得,

就像是不久前,這位可憐又羞澀的管家,被人掐著脖子強逼到牆角,輕輕扇了一巴掌一樣。


 


有人在欺負他。


 


我皺眉。


 


到底是誰這麼壞啊。


 


3


 


似乎所有人對我的態度都變了。


 


除了我的繼兄,林清澤。


 


他仍然如記憶中與我初見時那般疏離冷淡。


 


見到蘇醒後的我,他隻是頷首輕聲說:「以後小心些。」


 


說完,目光便又垂向桌上的文件。


 


我訥訥撓頭。


 


先前我總覺得林清澤是冰山一樣的人,我恨不得離他個十萬八千裡。


 


但如今,卻忍不住又覺得,在天翻地覆的驟變中,林清澤作為唯一不變的人,多少給了我一點安慰。


 


我忍不住開口:「清澤……林清澤,

請問你知道我是怎麼摔到腦子的嗎?」


 


雖然不知道失去記憶的這幾年,我和林清澤的關系有無熟稔。


 


但放在三年前,我著實沒辦法對著他叫「清澤哥」。


 


我總覺得,這稱呼和他這身昂貴的商務西裝和內斂沉穩的氣質極為不符。


 


而林清澤對此倒也並不在乎。


 


隻是這一次,他翻動文件的手指忽地一停。


 


聽到我的問題,難得神情一滯,似乎這是個非常不好回答的問題。


 


垂下的眼珠變得越發幽深晦暗。


 


最終,他力氣稍大地捻動紙頁,語氣依舊平靜:「去問你的聯姻對象沈然,他比較清楚。」


 


沈然?


 


我竟然有聯姻對象了?


 


我搜索通訊錄,輕而易舉地找到了這個看似陌生至極的名字。


 


發送的詢問信息,

很快得到答復。


 


隻是這個答復,讓我良久無言。


 


隻能木著臉,反反復復盯著手機屏幕,確認、懷疑,陷入深深的思索之中——


 


沈然:「你有臉問?你拿高跟鞋鞋跟踩我,還要我說謝謝。結果自個沒站好,從樓梯上摔下去了唄。」


 


語氣咬牙切齒,恍若磨牙吮血,恨不得S人如麻。


 


我靜靜地看著這條消息。


 


想起女佣們欲言又止的神情和繼兄情緒復雜的雙眼。


 


我終於不得不承認一件事——那個好壞好壞的,欺負大家的人,似乎是我。


 


4


 


我惆悵地站在露臺,迎著夜風,看向遠方,陷入了人生的大思考之中。


 


主要思考兩件事——


 


一,

我是怎麼由一個老實本分的富家千金變成一個女魔頭的。


 


二,作為萬人嫌,且因為失憶喪失了三年社會經驗的我,如何能抵擋得住他們三人的日後報復。


 


我暗下決心,從今以後,我維持本色,做個好人不就行了。


 


長此以往,他們一定會發現我的改變,明白我的真心,被我所感化。


 


恰巧,等我回過神時,和正在花園裡修剪花枝的管家李希對上了眼。


 


天助我也。


 


我連忙衝他露出平生以來最和善的微笑。


 


李希在玫瑰花叢中,僵著身子與我四目相對。


 


他搖晃了一下身體,緊緊抿起嘴。


 


果然,我態度一變,就能改變他對我的看法。


 


我心中忍不住升起一陣希冀。


 


可下一秒。


 


猶豫掙扎的李希「啪」地放下剪刀,

「吧嗒吧嗒」地扯開紐扣,狠狠閉上眼睛。


 


滿懷羞憤地脫去上衣,露出腹肌。


 


月光灼人。


 


他在朦朧夜色裡,宛若悲慘無助的霧都孤兒,倔強地別開頭。


 


神情悽楚和順。


 


颧骨浮起薄薄一層紅暈,竟然比夜露中的月季更加驚魂奪魄。


 


即便沒有說一句話,縱誰看來,都能看出他對我百般忍耐,甚至難以忍受。


 


我目瞪口呆,不可置信。


 


不巧路過的幾個女佣,看見此情此景,沉默地捂住臉,頗有眼色地低著頭,匆匆離去。


 


不是。


 


我的口碑已經這麼差了嗎?


 


我不信邪,拼命想要挽回自己岌岌可危的名聲,便擺出平生以來最溫良熱切的笑,衝李希招了招手。


 


動作幅度大到恨不得用上全身的每一塊肌肉,

隻為了向李希證明,我真的隻是在和他打招呼。


 


李希抬頭,終於看見了我的動作。


 


他抿唇。


 


我希冀。


 


他猶豫、掙扎,最終痛下決心,喃喃道:「小姐,你果然已經不滿足於此了麼……」


 


說著,那雙蒼白顫抖的手扶住了自己的腰帶。


 


寂靜深夜。


 


我爆發出絕望的巨大慘叫:「不是!等等!」


 


5


 


次日,流言四起。


 


旁人都說我變了。


 


變得比以前更壞了。


 


6


 


而李希對我更加聞風喪膽。


 


甚至我的繼兄那麼淡漠的人都難得開口勸我,「喬茉,李希膽小,你們不合適。」


 


我連忙辯白:「我沒故意嚇唬他。


 


繼兄點點頭,又翻了一頁合同,「那你對他就是認真的了?」


 


他問完,不等我回答,便低聲說:「算了不說了,說了也管不住你。」


 


我五味雜陳地走出書房。


 


不行,絕對不行。


 


我一定要努力做個清心寡欲的好人,絕對要將別人對我的誤會消除幹淨!


 


既然李希不行,我便找上了沈然。


 


「對不起,我以後再也不用高跟鞋踩你了。」


 


這次,沈然回復極慢,良久後,才謹慎發消息道:「怎麼?你是要開始踢我了嗎?」


 


「不踢不踢,絕對不踢!我不踢人,沈先生,請你相信我。我從今往後連足球都不會踢!」


 


沈然沉默。


 


良久後,艱難地說:「林喬茉,你雖然是我的未婚妻了,但我們還是不要過早地做某些事吧。

我上次告訴過你的,我心裡有別的女孩,她是我的白月光……」


 


接下來的話,沈然用詞更加謹慎,似乎害怕我同他沾上一絲一毫的關系——


 


「你還記得吧,我和你說過,我們的關系隻有合作,沒有感情。你別以為現在虛情假意一下,就能和我更進一步!甚至是更深的接觸!」


 


我果斷答應:「你放心,我不會的。婚約也可以取消。你意下如何?」


 


這一次,沈然越發沉默。


 


似乎正目瞪口呆地看著手機屏幕,猶疑又震驚。


 


我知道,讓他徹底相信我改頭換面,還需要加一把火。


 


我立刻將自己手捧佛經、焚香素衣的照片發過去。


 


滿懷誠懇地說:「沈先生,你看哈,我的確都改了。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阿彌陀佛呀。」


 


沈然仍然抱以懷疑:「你是在玩阿彌陀佛麼麼噠的梗麼?」


 


「沈先生,你真誤會了,我改了,我全改了。」


 


我毫不氣餒,將自己手抄的佛經拍給他,並且將關注某戒色群的高級活躍賬號截圖作為證據。


 


我本以為此舉應該能打消沈然的懷疑,讓他放下往日對我的諸多芥蒂ŧũ̂₍和仇恨。


 


但沈然亦很誠懇,很痛快地懇求我:「林喬茉,你要不還是踩我吧。上次我怕疼躲開了,是我的錯。你別這樣了好嗎,我真的有點害怕了。」


 


沈然痛心疾首:「你以前是色魔,現在是變態啊。」


 


我絕望地放下手機。


 


7


 


李希、沈然都對我聞風喪膽。


 


旁人說,我現在不僅更壞了。


 


還學會了人面獸心、陰陽怪氣、道貌岸然。


 


亦有人傳聞,我竟然想逼迫沈然和我玩袈裟 play 和清冷佛子那套。


 


我的心,更痛了。


 


8


 


最後的希望,隻有和我從小玩到大的竹馬,隋樂言。


 


我隻能指望這些年的相互陪伴能夠讓他快一點對我改觀,沒準還能幫我洗脫這些汙名。


 


失去三年記憶,簡直相當於和老友闊別了三年。


 


但幸好,我們上的是同一所大學,所以平常還是能找到機會和他見面的。


 


我本想要找機會,但是卻沒想到機會找上了我。


 


隋樂言剛走進階梯教室,就默默地坐在了我的後面,將網盤密碼發給我。


 


「你生病期間所缺課程的筆記都在裡面。」


 


「樂言。」我轉頭,剛想要感動地發出溢美之詞,卻撞見了他那副苦大仇深的樣子。


 


低低垂下的眼睑,下面隱藏著看不透神情的黑色眼珠,就連唇角都緊緊抿起。


 


「當初是我的錯。是,是我把你當做我白月光的替身,故意接近你,和你做朋友的,是我傷了你的心。」


 


他深吸一口氣:「惹你不高興,被你報復、逼迫,都是我罪有應得,是我合該做你的狗,以此來贖罪的,可是……」


 


他身子僵硬,雙手緊緊捏住背包包帶。


 


「你不至於這麼報復吧,非要在大庭廣眾之下和我裝出一副曖昧的模樣,惹人誤會嗎?」


 


啊?


 


我沒有啊。


 


我真的隻是咧著嘴,笑著和他打了個招呼而已。


 


但隋樂言打斷了我將要脫口而出的反駁:「林喬茉,以後別對我這麼笑,我不吃你這一套,你也不用在外人面前裝出一副含情脈脈、惹人垂憐的模樣。


 


他斷然拒絕,像個清冷佛子一般,捻著自己的智能手表表帶走了。


 


隻留我一人,陷入無助的迷茫。


 


最後一個希望,也破滅了。


 


有偷聽到我們隻言片語的同學,看了看光風霽月的隋樂言,再看了看完全傻眼的我。


 


頓時在心裡分出了是非曲直。


 


紛紛將八卦的目光投向我。


 


「校草怎麼對那女生一臉憋屈的樣子?」


 


「你還不明白嗎?那女生好久不來上課了,估計就是個不思進取的二世祖。一定是她看著校草脾氣好,長得也好,便仗著自己家世欺壓他。」


 


我慘笑。


 


之前的我,到底都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


 


9


 


「你以前逼隋樂言喝你喝剩下的酒,還扇了李希一巴掌,對了,你還拿鞋跟踩——」林清澤緩緩開口。


 


我用力捂住臉。


 


「哥,我知道了,哥!」情急之下,我甚至敢衝林清澤喊出一聲哥。


 


林清澤止聲。


 


薄薄的鏡片折射出電腦屏幕的微光。


 


他在那Ţŭ̀³片亮色幽藍裡抬起眼。


 


恍惚我錯覺,我總覺得他的眼角微微彎了一下。


 


「不想聽了?」他善解人意。


 


我看了看落地鏡中我孱弱到蒼白的身軀,又想了想那三位至少一米八八的大高個。


 


隻感覺自己後背發涼。


 


下意識往林清澤靠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