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喬,孤剛才……」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他沉默片刻,最終自嘲般冷笑一聲:
「罷了,下人就是下人。」
「和你說不通,下去吧。」
我點頭準備退下時,孟書瑤忽然打開了案幾上的錦盒。
裡面,是那幅工筆畫。
畫中少女醉臥花間,海棠落滿衣襟——正是當年蕭景珩為我所作。
她目光掃過我,又看向畫,忽然冷笑:
「這上面是誰啊?」
「太醜了,燒掉燒掉!」
話音剛落,她直接將畫投入炭盆。
4
火焰「轟」地竄起,
吞噬了畫中人的笑靨。
蕭景珩瞳孔驟縮,本能撲向炭盆救畫。
就在手指離火舌隻差一寸時,孟書瑤突然拽住他的衣袖:
「景珩哥哥!」
她捧住他的臉,強迫他看向自己。
一雙美眸似有秋水波光,我見猶憐:
「你睜大眼睛看看,我才是你的太子妃呀。」
「難道畫中人,比我還美嗎?」
蕭景珩的手僵在半空。
我苦笑著退下。
跨出門檻的瞬間,正燃燒的一角宣紙飄到我腳邊。
畫中人的衣角尚未燒盡,似乎在嘲笑我:
看啊,這就是你八年的真心。
當晚,月圓如鏡。
萬籟俱寂下,我登上了皇城最高的塔樓。
夜風獵獵中,我想起那幅工筆畫。
去年盛夏,我在海棠樹下偷懶小憩。
醒來時,發現身上蓋著件玄色外袍。
是蕭景珩的衣裳。
「醒了?」
他不好意思撓頭,遞來幅美人圖。
宣紙上,碧色羅裙的少女酣睡花間,蝶繞香鬢。
我怔怔撫著宣紙,忽然笑著逗他:
「殿下畫的是我?」
「別自作多情!」他猛地別過臉,喉結滾動,「是這海棠開得好,孤順手添個人罷了。」
說罷就要搶畫。
我忙咯咯笑著,藏在身後不給他。
他急得去夠,卻不慎將我圈在懷中。
霎時四目相對。
我聞見他衣襟上的龍涎香,聽見他驟然急促的呼吸。
他心跳得厲害。
下一秒,
他忽然伸手摘落我發間海棠:
「傻丫頭,發髻都亂了……」
後來,那幅畫被他強行「沒收」。
為他整理書案時,我才發現裝裱在錦盒中的那幅畫。
上面寫著八個小字:
「願卿如蝶,常棲吾懷」。
.......
一陣冷風襲來,枯葉落在我肩上。
我突然想起去找內務府姑姑,讓她劃掉出宮名錄上我的名字時。
她再三問我:
「小喬,將希望寄託在一個男子身上,是頂頂危險的事。」
「你,當真想好了?」
當時我滿心歡喜,重重點頭:
「好姑姑,我想好了。」
「太子他心裡有我,我信他。」
原來年少情深,
也可以走到相看生厭。
「後悔嗎?」
我對著虛空輕問。
自然是後悔的。
後悔為他徹夜調香落下咳疾。
後悔推拒出宮的機會。
更後悔信他許我將來的鬼話。
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宮裡人拜高踩低的嘴臉,我比誰都清楚。
隻怕往後,我要吃盡苦頭了。
冷風灌入肺腑,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濃鬱的龍涎香隨風襲來。
我詫異回頭,正對上一雙深不見底的雙眸。
九五至尊的帝王一身明黃,站在我的身後。
我猛地退後一步。
他向前一步,對我伸出手:
「其實除了太子,你也可以選別人。」
4
夜風驟停。
我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凝滯了。
皇上是什麼意思?
難道他是在暗示我,做他的妃子?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我就嚇得閉緊雙眼。
我?
一個宮女?
做他的妃子?
怎麼可能?
下一秒,他溫熱的手覆上我的手背:
「怎麼這麼涼?」
皇上蕭淵聲音低沉,在寂靜的夜色裡格外清晰。
我猛地縮回手,膝蓋重重磕在青石地上。
「奴婢該S!」
他直勾勾看著我,戴著玉扳指的手抬起我的下巴。
力道不重,卻不容抗拒。
「抬眼。」
我顫抖著雙睫睜開眼。
終於看清了萬人之上的帝王。
月光下,
他眉目如刀裁。
三十多歲的年紀,面容沉靜威嚴。
與太子丹鳳眼不同,他生了雙桃花眼。
眼尾微微上挑,多了幾分蠱惑人心的意味。
「奴婢不知皇上在此,」我嚇得渾身顫抖,「擾了皇上清修,求皇上責罰。」
蕭淵忽然笑了。
他拭去那滴淚,聲音溫潤如玉:
「怎麼,朕配不上你?」
我驚得連連搖頭:
「皇上九五至尊,是奴婢身份卑微,配不上您……」
話未說完,他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將我拉了起來。
「朕是天子。朕說配得上,便配得上。」
下一秒,他抱起我,向勤政殿走去。
5
夜風卷著龍涎香撲面而來。
許是受了驚嚇,我腦中一片空白。
一番梳洗打扮後,我被宮人引至內殿。
鎏金香爐吐著青煙,殿內安靜如廝。
我跪坐在案幾前,仍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是,我確實見過皇上幾次。
太子被訓斥的御書房外,年節宮宴的角落,皇後帶太子請安的清晨……
但從未說過一句話。
皇上……何時對我起了心思?
珠簾輕響,蕭淵穿著明黃寢衣走了進來。
燭火下,他寢衣領口微敞,露出如玉鎖骨。
我慌忙低頭,卻見他徑自躺到榻上,單手支額:
「怕什麼?朕又不吃人。」
「還有,你為太子調了八年的香?」
我輕輕點頭。
「為太子調過的香,也再為朕調一次吧。」
6
自這日起,每天便會有宮人悄無聲息引我去勤政殿。
皇上身邊的人個個守口如瓶,誰也沒有透露半分。
踏著月色穿過回廊時,我有些恍惚。
怎麼感覺自己像個見不得光的影子?
今晚,殿內燭火通明。
我調好香後,蕭淵還在案前批閱奏折。
我大氣都不敢出,隻偶爾為他添茶研墨。
看著他眼下泛著淡淡的烏青,我鬼使神差輕聲道:
「皇上……可要用些宵夜?」
話一出口就後悔了。
他可是皇上。
擅自開口,萬一小命不保……
誰知,
蕭淵竟真的擱下筆。
他揉了揉眉心,嘆了一口氣:
「也好。」
我連忙退到隔壁的小廚房。
還好,裡面食材一應俱全。
我挽起袖子幹活。
淘米、剁雞肉、洗桂花……動作一氣呵成。
忙活許久,終於把桂花雞肉粥端到案前時。
蕭淵盯著我的臉看了半晌,突然笑得前俯後仰。
「陛、陛下?」我手足無措,隻得乖乖站著。
一旁的太監忍著笑遞來銅鏡。
鏡中的我臉上沾著灶灰,鼻尖還蹭了道黑印。
活像隻偷吃失敗的小花貓。
「奴婢失儀,請皇上原諒。」
我慌忙去擦,卻被他按住手腕。
「別動。」
他親自拿起帕子,
一點點擦去我臉上的灰。
溫熱的指腹偶爾蹭過臉頰,痒痒的。
因為這個意外,殿內的氣氛莫名輕松起來。
面對這樣平易近人的蕭淵,我突然松了口氣。
「還好,他暫時應該不會S我……」我暗想。
「會彈琴嗎?」蕭淵忽然問。
我搖搖頭,又遲疑地點點頭:
「太子殿下……教過一點。」
他挑了挑眉,命人取來一張焦尾琴。
與蕭景珩不同,蕭淵教得極有耐心。
他站在我身後,一隻手輕輕環著我的腰,一隻手覆在我的手上撥弦:
「這裡要慢些。」
氣息拂過耳畔,帶著他身上的龍涎香。
恍惚間,我想起三年前。
蕭景珩也曾心血來潮要教我彈琴。
可他耐性極差,我才錯了兩音,他就煩躁地推開琴:
「改日再教。」
這一改,便永無下文。
在他點撥下,我進步很快。
幾日後,我便能彈一首難度不低的曲子。
一曲完畢,我驚喜地看向蕭淵:
「多謝皇上,奴婢竟然學會了!」
可因動作太大,食指被琴弦劃出一道血痕。
我立刻跪下:
「奴婢該S,弄髒了古琴。」
預想中的責罰並未到來。
蕭淵拿起我的手腕,竟將我的手指含入口中。
溫軟的舌尖掠過傷口。
我後背激起一陣戰慄。
「痛不痛?」他低聲問,桃花眼裡暗流湧動。
我渾身發抖,連呼吸都忘了。
就在這時,殿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太監慌慌張張過來:
「皇上,太子殿下求見!」
7
蕭景珩負手立在階前,胸口悶得發疼。
五天了。
整整五天,他沒見到喬晚的影子。
昨日,他踹翻幾個小太監:
「小喬呢?小喬去哪兒了?」
「東宮養你們是當啞巴的?」
小太監的頭都快磕爛了,卻說不出個所以然。
這詭異的沉默讓蕭景珩心頭火起。
什麼時候,東宮的下人竟敢對他陽奉陰違了?
除非……是有人授意。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掐滅。
怎麼可能?
誰會故意隱瞞小喬的行蹤?
一個丫鬟,除了他在意,旁人才懶得注意。
許是她躲到東宮哪個角落,故意不出來?
他想了許久,突然頭疼。
小喬最是溫順。
從前他故意打翻她的香爐,她也隻會默默收拾好。
第二天照舊端來新調的安神香。
他莫名想起那日,喬晚跪在孟書瑤腳邊,為她洗腳。
湿透的衣裙貼在她身上時,他的心也跟著痛了一下。
孟書瑤確實有些過分,可喬晚是奴婢啊。
主子高興了賞個笑臉,不高興了斥責幾句。
這不是天經地義嗎?
她怎麼敢記仇?
「孤再等一日。」他對著空蕩蕩的回廊咬牙,「若明日還不來認錯,孤要讓她好看!
」
反正她的名字已從宮女名錄上劃掉。
除了依附自己,她還能靠誰?
想到這裡,蕭景珩有些於心不忍。
……是不是太狠了?
下一秒,他搖搖頭。
笑話!
他可是儲君,將來要坐擁天下的男人。
難道還要對一個婢女心軟不成?
於是,他又等了一天。
可直到今天夕陽西下,也沒看到小喬的影子。
站在東宮門口,他急得團團轉。
「殿下?」孟書瑤嬌滴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秋風冷冽,怎麼站在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