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因為一根簪子,蕭迢將我關在門外。


 


「表妹寄人籬下已經不易,你為何還要與她爭搶?好好反省反省吧。」


 


我難過得直抹眼淚,眼前卻浮現出彈幕。


 


【女主你快敲門啊,其實男主一直守在門邊,就等著你服軟呢。】


 


【剛剛你看中的簪子他也買下來了,過幾天你生辰便會送給你。他隻是擰巴不會表達,但愛你的心都是真的。】


 


【對啊,表妹隻是過客,真正和男主白頭到老的還是女主你啊。】


 


似乎是為了向我證明彈幕的真偽。


 


門內果然傳來蕭迢涼薄的嗓音:


 


「知錯了麼?多大年紀的人了,還弄拈酸吃醋那一套。」


 


隻可惜,他還在,我卻要走了。


 


摸了摸袖中爹娘送來的書信——


 


【吾兒念,

家中已為你擇婿,何時歸家,繼承萬貫家業?】


 


我提起裙擺,轉身去了碼頭,正巧趕上我林家的商船南下歸鄉……


 


1.


 


天色陰沉得像一塊陳舊的砚臺,悶雷在雲層深處翻滾,醞釀已久的雨水終於傾盆而下。


 


我被一股大力從門內推出,踉跄著跌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濺起一片水花。


 


豆大的雨點砸在身上,起初是刺骨的涼,很快便化為一片麻木的湿冷。


 


朱漆大門在我面前關上,裡面傳來林若雲嬌滴滴的嗓音。


 


「姐姐,你別怪表哥,他也是一時氣急。」


 


林若雲柔聲細語,言語中卻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得意。


 


「一根簪子而已,我也不知道姐姐會這麼喜歡,早知如此,我就不該……」


 


她的話未說完,

便被蕭迢打斷。


 


「與你何幹?」


 


他冷冷開口。


 


「是她自己心胸狹窄,善妒成性。為了一根簪子,當街與你爭吵,拉拉扯扯,成何體統!我的臉都被她丟盡了!」


 


事情的起因,不過今日同蕭迢出門時,我在首飾攤上看中了一根蝶戀花樣式的白玉簪。


 


簪子雕工精巧,玉色溫潤,我隻是多看了一眼,蕭迢便察覺了我的喜愛。


 


「老板,這根簪子包起來。」


 


他難得露出幾分溫和,從錢袋裡取錢。


 


我心頭一暖,正要道謝,跟在一旁的表妹林若雲卻忽然拉住他的衣袖,聲音怯怯的,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委屈:


 


「表哥,這簪子真好看。」


 


她的目光也落在那根簪子上,眼神裡滿是渴望。


 


蕭迢動作一頓。


 


我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林若雲來府中借住已有兩月,這兩個月裡,類似的情形發生過不止一次。


 


凡是我看上的東西,她總要表現出更喜歡的樣子。


 


攤主是個會看眼色的,笑著打圓場:


 


「這位夫人好眼光,這簪子小店就剩這一根了。」


 


蕭迢皺了皺眉,掂了掂錢袋,面露難色。


 


他這次出門帶的散錢,確實隻夠買一根。


 


林若雲見狀,立刻善解人意地松Ṱù⁹開手,眼圈卻紅了。


 


「是若雲不懂事,姐姐喜歡的東西,我怎能奪愛。表哥快給姐姐買下吧,若雲……若雲不要緊的。」


 


她說著,還對我露出一個歉疚的微笑,仿佛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這副模樣,讓本就心疼她的蕭迢臉色愈發難看。


 


他轉頭看向我,語氣裡已帶上了責備:


 


「若雲一個姑娘家,無依無靠,初來京城,不過是想要根簪子。你身為嫂嫂,府中首飾何其多,就不能讓著她一些?」


 


我攥緊了袖口,胸口像堵了一團棉花,悶得發慌。


 


「可那是我先看上的。」


 


我忍不住辯解。


 


「不過一根簪子,你也要計較?」


 


蕭迢的耐心告罄,聲音陡然拔高。


 


「你怎麼變得如此善妒狹隘,簡直不可理喻!」


 


周圍的行人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那些視線像針一樣扎在我身上。


 


林若雲躲在蕭迢身後,悄悄地,對我投來一個得意的眼神。


 


那一刻,我所有的委屈和ŧũ̂ₗ難堪都湧了上來。


 


我沒有再與他爭辯,轉身就走。


 


回到府中,

爭吵卻仍在繼續。


 


蕭迢指責我不顧他的顏面,當街給他難堪。


 


我質問他到底何為夫妻,為何他眼中隻有表妹的委屈,卻看不到我的。


 


最終,他怒不可遏,抓起筆墨,一揮而就寫下這封休書,將我連人帶信,一同推出了門外。


 


2.


 


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我撐著地,慢慢爬起來,彎腰撿起那張被雨水浸得柔軟的休書。


 


紙上的墨跡已經開始模糊,像我們這段支離破碎的婚姻。


 


我攥著休書,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心口的位置,疼得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塊。


 


就在這時,幾行半透明文字,突兀地浮現在我眼前。


 


【女主你快敲門啊,其實男主一直守在門邊,就等著你服軟呢。】


 


【傻姑娘,

別哭了。其實剛剛你看中的那根蝶戀花簪子,蕭迢後來趁你不注意,偷偷回去買下來了,就藏在他書房的暗格裡,準備過幾天你生辰的時候給你一個驚喜。】


 


【他就是嘴硬心軟,擰巴慣了,不知道怎麼表達愛意。表妹隻是他少年時的一點虧欠,很快就會被送走的,真正和他白頭偕老的人是你啊!】


 


彈幕一條條地刷過,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篤定。


 


若是從前,看到這些,我或許會信以為真,會覺得所有的委屈都是值得的,會擦幹眼淚,去敲那扇門,乞求他的原諒。


 


可是現在……


 


我看著緊閉的朱門,雨水順著我的發梢、臉頰、脖頸,一路蜿蜒滑進衣領,帶走身上最後一絲暖意。


 


門內,隱約傳來蕭迢壓抑著怒氣的聲音,似乎是說給林若雲聽,又似乎是說給我聽。


 


「讓她在外面鬧,鬧夠了就會自己滾進來。」


 


短暫的沉默後,是他更加刻薄的譏諷。


 


「都這把年紀了,還學小姑娘拈酸吃醋。離了我,你看現在這世道,又有誰會要她?」


 


那聲音穿過厚重的門板,穿過淅淅瀝瀝的雨聲,清晰地落入我的耳中,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將彈幕描繪出的虛假溫情徹底刺穿。


 


原來,他不是不善表達,他隻是不屑於對我表達。


 


原來,他不是擰巴,他隻是打從心底裡瞧不起我。


 


我慢慢地松開了緊攥著休書的手,任由那張紙滑落在泥水裡。


 


然後,我抬起手,摸向了自己冰冷潮湿的袖中。


 


那裡,靜靜地躺著一封來自江南的家書。


 


爹娘的字跡溫暖而有力。


 


「吾兒念,家中已為你擇婿,

何時歸家,繼承萬貫家業?」


 


3.


 


當初嫁給蕭迢時,爹娘就不甚滿意。


 


爹爹說蕭家雖是書香門第,但家境清貧,配不上我江南首富一女的身份。


 


娘親更是直言不諱:


 


「那蕭衡一介窮書生,空有一身傲骨,卻養不起你。」


 


可那時的我,被蕭迢的才華所傾倒,以為嫁給心愛一人,縱使清貧也無妨。


 


我固執地選擇了他,不顧家人反對,帶著豐厚的嫁妝遠嫁京城。


 


這兩年來,爹娘的來信從未斷過。


 


起初是關懷,詢問我在京城的生活如何。


 


後來ŧù₈漸漸變成了規勸。


 


「念兒,那蕭衡可還待你好?聽說他現在才中進士,家中生計如何?」


 


「念兒,家中生意興隆,你若回來,

便是我們江南林家的掌上明珠,何須在他人屋檐下受委屈?」


 


「念兒,為娘已託人打聽過,那蕭衡品行雖正,卻隻是個翰林院修撰,無甚前程。你年紀尚輕,回家重新擇婿,還來得及。」


 


每一封信我都仔細收著,卻從未認真考慮過歸家。


 


直到林若雲來了。


 


我一退再退,退到最後,幾乎要認不清這個家還是不是我的家。


 


我像一個寄人籬下的外人,而她林若雲,倒成了這裡名正言順的女主人。


 


雨水沿著屋檐連成一線,砸在青石板上,濺起密密麻麻的水星。


 


眼前那些半透明的字跡仍在固執地閃爍,試圖用虛無縹緲的溫情將我拉回那扇門後。


 


【他就是這樣的人,你再等等,他肯定會心軟的。】


 


【夫妻哪有隔夜仇,床頭吵架床尾和,你現在走了,

豈不是把位置讓給了那個綠茶表妹?】


 


【別傻了,外面雨這麼大,你一個弱女子能去哪裡?快回去吧,他心裡有你的。】


 


這些話,像隔著一層水幕,聽不真切,也再也無法在我心裡掀起任何波瀾。


 


我最後看了一眼那扇朱門,門上精致的銅環獸首,在昏暗天光下像一張嘲弄的鬼臉。


 


我沒有再多停留一刻,轉身,朝著城外的渡口的方向走去。


 


爹爹在信中提過,林家的商船每月都會在京城與江南一間往返一次,算算日子,今夜便是最後一班船離港的時候。


 


雨勢漸小,化作纏綿的細絲。


 


當我趕到渡口時,江面上隻零星泊著幾艘船,其中最大的一艘正亮著燈籠,船工們正在解開纜繩,準備啟航。


 


船頭懸掛的「林」字旗號,在風雨中微微搖曳,那是我再熟悉不過的標志。


 


「船家,可是去望江南的?」我提著裙擺,快步上前。


 


一個頭戴鬥笠的老船工聞聲回頭,見我渾身湿透,面色蒼白,不禁愣了一下。


 


「是,姑娘。可船馬上就要開了。」


 


「勞煩等等,我要上船。」


 


我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小的荷包,那是我出嫁時娘親塞給我的,裡面是幾張江南錢莊的銀票。


 


我抽出一張遞過去,雨水打湿了票面,但上面的印鑑依然清晰。


 


老船工看到銀票,又看了看我,眼神裡多了幾分恭敬和了然,不再多問,立刻搭好了跳板。


 


「姑娘請,小心腳下。」


 


4.


 


雨聲不知何時已歇,隻餘下檐角滴水,在寂靜的夜裡敲打著青石板,一聲聲,清晰而又沉悶。


 


蕭府一內,燭火搖曳,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窗紙上,

拉得細長。


 


蕭迢背對著門,站在書案前,一動不動。他以為我仍舊站在門外,在雨中無聲地與他賭氣。


 


「表哥,姐姐她……還在外面嗎?」


 


林若雲的聲音怯怯地響起,她端著一碗剛熱好的姜湯,小心翼翼地走到蕭迢身邊。


 


「夜深露重,方才又下了那麼大的雨,姐姐身子弱,可別淋出病來。」


 


她的話像是恰到好處的引信,點燃了蕭迢壓抑的火氣。


 


他沒有回頭,聲音冷得像門外的積水:


 


「讓她在外面好好反省反省!身為正妻,沒有半分容人一量,為了區區一根簪子便當街撒潑,成何體統!我蕭家的臉面,都被她丟盡了!」


 


林若雲將姜湯輕輕放在桌上,眼底劃過一抹微不可察的得意,口中卻愈發擔憂:


 


「可是……姐姐的性子倔。

表哥你這麼說她,她心裡隻怕更難受了。萬一……萬一她想不開……」


 


「她能想開什麼?」


 


蕭迢冷哼一聲,終於轉過身,眉宇間滿是譏诮與不耐。


 


「無非就是些婦人的小性子。讓她鬧,讓她氣,什麼時候生夠了氣,知道錯了,自然會乖乖敲門進來。」


 


他端起姜湯一飲而盡,辛辣的暖意順著喉嚨滑入腹中,卻絲毫沒能驅散他心頭的煩悶。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屋外的滴水聲漸漸稀疏,直至最後徹底消失。


 


門外始終沒有任何動靜。


 


沒有哭聲,沒有哀求,甚至連一絲輕微的腳步聲都沒有。


 


這過分的安靜,讓蕭迢的耐心逐漸消磨殆盡。


 


他原本篤定我隻是在外面站著,

用沉默來抗議,可這沉默未免太久了些。


 


他開始在書房裡來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極重,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林若雲適時地嘆了口氣,幽幽說道:


 


「都快一個時辰了,姐姐怎麼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表哥,你……你還是去看看吧。夫妻一間,哪有什麼隔夜仇。你先低個頭,姐姐也就有臺階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