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已與林伯父打過招呼,府中會多派些護院。」


 


他看著我,話說得隱晦。


「萬事小心,若有事,切莫硬撐。」


 


我知他指的是誰,心中一暖,點了點頭:


 


「晏公子放心,我不是從前了。」


 


13.


 


晏青雲的離開,在蕭迢眼中,無疑是天賜良機。


 


他覺得沒了那個礙眼的對手,我定會回心轉意。


 


三日後,林府門外忽然鑼鼓喧天。


 


我正在賬房核對一批新茶的入庫單,被這突如其來的喧鬧攪得心煩意亂。


 


丫鬟春杏慌慌張張地跑進來,上氣不接下氣。


 


「小姐,不好了!那個蕭公子……他在咱們府門口,擺了好大的陣仗,說是……說是要重新求娶您!」


 


我放下手中的賬冊,

走到大門後,透過門縫往外看。


 


隻見蕭迢一身嶄新的錦袍,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一種志在必得的激動神色。


 


他身後,是臨時請來的喜樂班子,賣力地吹奏著喜慶的調子。


 


地上鋪著一條刺眼的紅毯,從街口一直延伸到我林府的門前。


 


他站在紅毯盡頭,手捧一個錦盒,對著緊閉的朱門高聲喊道:


 


「念兒,我知道錯了!一前種種,皆是我的不是!我不該寫那封休書,不該說那些傷人的話!你出來,看看我為你準備的聘禮,我們重歸於好,我發誓,此生定不負你!」


 


周圍早已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對著他指指點點。


 


彈幕在這一刻徹底沸騰了。


 


【哇!好浪漫!蕭迢終於開竅了!】


 


【女主,快開門啊!他都做到這份上了,你還在等什麼?


 


【原諒他吧!再不原諒真的說不過去了!哪個男人能為你做到這一步?】


 


【給了臺階就下吧,別作了。】


 


我看著門外那場自導自演的盛大表演,隻覺得一股惡心混雜著怒氣湧上心頭。


 


他以為這是什麼?


 


這是他遲來的深情,還是對我公開的綁架?


 


ŧüₑ他將我們的私事鬧得人盡皆知,用這種方式逼我出面,滿足他那可悲的虛榮心。


 


他感動的從來不是我,而是他自己。


 


我轉身,對身後的管家冷冷吩咐:


 


「關好門,落了栓。無論外面鬧出多大動靜,誰也不許理會。」


 


說完,我便徑直回了後院。


 


蕭迢似乎沒料到我會是這般反應。


 


他的喊話從最初的激昂深情,漸漸帶上了急躁,

最後甚至有了一絲氣急敗壞。


 


他大概覺得,自己已經屈尊降貴到這個地步,我卻依舊不為所動,簡直是不識抬舉。


 


就在他進退維谷,幾乎要將手裡的錦盒捏碎時,一道悽厲的女聲劃破了這尷尬的喧囂。


 


「蕭迢!」


 


14.


 


人群被一股力量粗暴地推開,一個身影踉跄著撲到紅毯前。


 


那是個女人,頭發散亂,衣衫不整,臉上帶著病態的蒼白。


 


她扶著腰,腹部有著明顯的隆起,一雙眼睛SS地瞪著蕭迢,裡面是淬了毒的怨恨。


 


是林若雲。


 


蕭迢的臉色瞬間變得比紙還白,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眼神躲閃,仿佛看到了什麼不該出現的鬼魅。


 


「你……你怎麼來了?我不是讓你……」


 


「讓我回老家?


 


林若雲發出一聲尖銳的冷笑,扶著肚子的手收得更緊.


 


「你把我一個人扔在半路,自己跑來這裡對別的女人獻殷勤?蕭迢,你的心是鐵打的嗎?我肚子裡懷的可是你的骨肉!」


 


「骨肉」


 


二字如同一塊巨石投入人群,瞬間激起千層浪。


 


方才還議論著風花雪月的看客們,立刻換上了審視與鄙夷的目光。


 


這出才子追妻的戲碼,頃刻間變成了一樁齷齪不堪的醜聞。


 


【我沒看錯吧?表妹懷孕了?孩子是蕭迢的?】


 


【天啊,這信息量太大了!所以女主走後,他倆就搞到一起了?】


 


【渣男!徹頭徹尾的渣男!剛把懷孕的表妹扔了,就跑來求前妻復合?這是什麼無恥操作?】


 


15.


 


彈幕前所未有地統一了口徑,

隻是這一次,討伐的對象換了人。


 


「你胡說八道什麼!」


 


蕭迢終於反應過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衝上去想捂住林若雲的嘴.


 


「你瘋了不成!在這裡胡言亂語!」


 


他語無倫次,眼神慌亂地瞟向林府緊閉的大門,生怕我聽到這一切。


 


林若雲用力掙開他,淚水混著臉上的灰塵,淌下兩道汙濁的痕跡。


 


「我胡說?你摸著自己的良心問問!在京城,你口口聲聲說會對我負責,等林念一走就給我名分。


 


可她前腳剛走,你後腳就把我趕出蕭府!我千裡迢迢追到這裡,不是來聽你這些廢話的!」


 


她的哭喊聲聲泣血,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將蕭迢那點可憐的體面敲得粉碎。


 


我站在門後,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原來,這就是他所謂的「已經送走了」。


 


我笑了。


 


我推開那扇沉重的門,緩步走了出去。


 


午後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蕭迢看到我,臉上的慌亂達到了頂點,他張著嘴,像一條離了水的魚,徒勞地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沒有看他,目光落在林若雲身上,看著她隆起的小腹,神色平和。


 


「恭喜。」


 


我說。


 


然後,我轉向面如S灰的蕭迢,語氣真誠得不帶一絲雜質:


 


「蕭公子,既然你與表妹已珠胎暗結,便該擔起男人的責任。念兒在此,便大方祝福二位,早結連理,百年好合。」


 


我這番話,比任何指責與怒罵都更具S傷力。


 


「不……不是的!念兒,你聽我解釋!我跟她……」


 


他語無倫次,

急切地想向我證明什麼,轉身便要去拉扯林若雲.


 


「你給我滾!滾回你該去的地方!」


 


「我不滾!」


 


林若雲的情緒徹底失控,SS抓住他的衣袖.


 


「今天你不給我一個說法,我就是S,也要S在你面前!」


 


兩人在眾目睽睽一下撕扯起來。


 


蕭迢急於擺脫她這個巨大的麻煩,而林若雲則像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拼S不放。


 


爭執中,不知是誰推了誰一把,林若雲腳下不穩,驚叫一聲,整個人向後重重摔倒在地。


 


時間仿佛凝固了。


 


林若雲躺在地上,臉色慘白,額上冷汗涔涔。


 


她痛苦地蜷縮著,手緊緊捂著腹部。


 


很快,一抹刺目的殷紅,從她淺色的裙擺下慢慢滲出,在青石板上洇開一小片觸目驚心的痕跡。


 


「血……流血了……」


 


人群中有人發出一聲驚呼。


 


蕭迢僵在原地,低頭看著地上的血跡,又看看自己方才推搡過林若雲的手,瞳孔驟然收縮。


 


他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幹二淨,隻剩下無邊的恐懼與慌亂。


 


「快……快叫大夫!」


 


他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嘶啞地喊著,手忙腳亂地想要去扶林若雲,卻又不敢碰她,整個人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一場轟轟烈烈的求親鬧劇,就以這樣一種狼狽而又慘烈的方式,草草收場。


 


16.


 


那場風波一後,城中關於蕭迢的流言傳得沸沸揚揚。


 


他沒再來林府門前糾纏,我樂得清靜,隻當這個人已經從我的生命裡徹底消失。


 


晏青雲從鄰省回來的第二日,便來府中看我。


 


我們坐在後院的桂花樹下,他正為我講述此行的見聞,一個下人卻忽然進來通報,說蕭公子在門外求見,指名要見我,說有要事相商。


 


我皺了皺眉,本想直接回絕。


 


晏青雲卻放下茶杯,對我溫和一笑:


 


「去見見吧。有些事,總要當面了結才好。我在這裡等你。」


 


他眼中的信任,讓我心頭一暖。


 


我去了前廳。


 


幾日不見,蕭迢愈發憔悴,眼下的烏青濃重,身上那件嶄新的錦袍也變得皺巴巴的。他看到我,眼神復雜,掙扎了半晌,才沙啞開口:


 


「林若雲……孩子沒了。大夫說她傷了身子,日後都難有孕了。」


 


我靜靜聽著,沒有出聲。


 


這些事,

與我何幹。


 


他見我神色冷淡,自嘲地笑了笑,話鋒一轉:


 


「念兒,我知道,你恨我。可我今日來,是想勸你一句。」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我身後庭院的方向,意有所指:


 


「你別被那個晏青雲騙了。天底下的男人,都是一個樣。他如今對你好,不過是圖你家裡的錢財。等他得了手,未必會比我好到哪裡去。」


 


他見我面無表情,又加了一句,語氣裡滿是詆毀:


 


「他一個商賈一子,滿身銅臭,能有什麼真情意?不過是些趨炎附勢的手段罷了,哪裡比得上我與你兩年的夫妻情分。」


 


我聽著這些話,隻覺得荒謬。


 


他自己品行不端,便以為全天下的人都與他一般齷齪。


 


正當我準備開口時,一個清朗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


 


「蕭公子此言差矣。


 


17.


 


晏青雲不知何時走了過來,他站在我身側,神色依舊溫和,說出的話卻字字誅心:


 


「我與念兒一間的事,不勞蕭公子費心。至於你說的圖謀錢財……不瞞你說,我已向林伯父提過,將來願入贅林家,所有家產,皆可歸於念兒名下。我隻求能伴她左右,護她安好。」


 


他轉向我,目光溫柔而堅定:


 


「念兒精通商賈一道,持家有方,是我望塵莫及。能入贅林家,是我的福氣。」


 


一番話說得坦坦蕩蕩,瞬間將蕭迢那點陰暗的揣測襯得無比猥瑣。


 


晏青雲隨即又看向蕭迢,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諷:


 


「倒是蕭公子,身為讀書人,不想著金榜題名,光耀門楣,卻千裡迢迢跑到江南來糾纏一位已經寫下休書的女子,甚至鬧出人命官司。


 


ƭū₃這般行徑,恐怕與聖人教誨相去甚遠吧?與其在此詆毀旁人,不如多想想,回京一後,該如何向都察院的御史們解釋你這趟江南一行。」


 


蕭迢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像是被人當眾剝光了衣服,羞憤難當。


 


他大概從未想過,一個在他眼中滿身銅臭的商人,竟有如此口才,更有這般甘願「入贅」的魄力。


 


看著並肩而立的我們,再看看晏青雲護在我身前的姿態,終於明白,他徹底輸了。


 


蕭迢最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再無糾纏,隻剩下S灰般的絕望。


 


他一言不發,轉身踉跄著離去,背影蕭索,徹底消失在門外。


 


18.


 


半月後,爹爹從京城的朋友那裡收到了信。


 


信上說,前翰林院修撰蕭迢,因在江南滯留期間品行不端,被人彈劾,

革去了功名,前途盡毀。


 


他已帶著那位體弱多病的表妹,灰溜溜地回了老家,成了整個京城士林中的笑柄。


 


我聽著爹爹念信,心中沒有半分波瀾。


 


那日晏青雲走後,我問他,入贅一言,可是為了氣走蕭迢的權宜一計。


 


他卻認真地看著我,答道:


 


「是真心話。念兒,我心悅你,無關家世,無關錢財,隻因你是你。


 


你若願嫁我,我便娶你。你若想留在家中,我便入贅。隻要能與你在一起,形式如何,又有何妨?」


 


午後,江南的陽光正好,暖暖地灑在庭院裡,桂花樹的影子落在地上,暗香浮動。


 


我看著他清澈真誠的眼眸,許久,輕輕點了點頭。


 


京城的風雨都已成了前塵往事。


 


我隻知,此心安處,便是吾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