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在我的懷裡,那麼輕。」


「看著你的臉,我下意識地就想到了我那已經成型的孩子。」


 


「謝奕,曾經那孩子被我認為是生活的曙光,他沒了以後,那天晚上我想去S的。」


 


「可是,那天我就那麼戳了戳你的臉龐。」


 


「你下意識地便將我的手握進了手裡,你呢喃地喊了我一聲——」


 


「娘。」


 


「如同,你昨天抱著我,喊的那一句一模一樣。」


 


5


 


那十片血淋淋的指甲被蔣寶珠隨意地丟棄在我們面前。


 


她甚至沒來得及將身上的血跡擦去,便滿臉興奮地衝進了柴房裡。


 


「這鄉下婦人到底是怕S,拔了三個指甲下去就全招了。」


 


「蔣知圓,我知你出息不大,沒想到竟是窩囊至此,這賤人的孩子你也養得心安理得,

當真是下賤!」


 


像一名勝利者一般,蔣寶珠高高在上,眼裡是掩飾不住的得意。


 


她是這樣的。


 


當時的她在父母面前或許嬌縱,但是對於我,總是恭恭敬敬喊我一聲姐姐。


 


而私下裡,她凌辱虐打,甚至孤身上馬追上我嫁人的隊伍,隻為給我兩個耳光,喊我一聲:


 


「賤人,我的東西,你永遠搶不走。」


 


我頂著紅腫的臉頰出嫁,劉守富看到了,自然也覺得我不受將軍府待見,更沒好臉色。


 


我深呼一口氣,把謝奕的臉掰進我懷裡。


 


雖然想過這事會暴露,卻沒想到,她竟用此手段,讓這事如此血淋淋地揭開。


 


「既然……三個指甲便招了,為何……為何這裡有十個……」


 


我顫抖著問出,

腦子裡全是隔壁大嬸平時對我的和善模樣。


 


「奧~」


 


蔣寶珠溫婉一笑:


 


「我這兩天心情著實不舒暢,聽她慘叫,有些痛快,便也都拔了。」


 


「對了。」


 


她眉目一挑,將手裡的包裹扔了下來。


 


而從裡面,咕嚕嚕滾出來一顆已然有些腐爛的人頭。


 


雖已殘破,卻也能看出這女子生前的秀美模樣。


 


我與謝奕,再熟悉不過。


 


「你畢竟算我的姐姐,你沒出息,我便替你出了氣。」


 


「這女人這麼瘦,那四肢一折就斷了,你放心吧,她的屍身我已經丟去喂狗,你不是同情她嗎,這顆頭,你便留著玩吧。」


 


那頭滾到我的腳邊。


 


我又對上那灰白的眸子。


 


一瞬間,滿心悲愴,身形踉跄。


 


一股大力突然將我推開!


 


懷裡的謝奕嗚咽一聲,猛然衝了出去!


 


他年歲尚小,被憤怒衝昏了頭腦,猛然一口咬上了蔣寶珠的手,在她的尖叫聲中,狠狠撕下來一塊肉!


 


「我娘跟你無冤無仇!你何其狠毒!你何其狠毒!」


 


他嘶吼一聲,被蔣寶珠一腳踹翻在地,我急得想伸手去抱他,卻被蔣寶珠一鞭子打了個皮開肉綻。


 


「你這賤種!」


 


無數家丁上前制住已經發瘋的謝奕!


 


那一鞭又一鞭落下,我的淚水斷了線,將他摟進懷裡承受大半的鞭刑Ŧúₛ!


 


可是懷裡的孩子血水還是將衣衫染紅。


 


我感受著劇烈疼痛的他在我懷裡顫抖。


 


我感受著,他抱著我,嗚咽著,小聲哭泣著,喊的那一聲聲娘。


 


最終,蔣寶珠打累了,一雙眼睛氣得通紅:


 


「將這雜種給我帶走!把他滿嘴的牙都拔了,我看他還發不發瘋!」


 


他們不顧我的哀求聲,將謝奕從我懷裡搶走。


 


從我懷中離開時,虛弱的謝奕突然睜了眼。


 


他明明才七歲。


 


那雙眸子卻滿是淡然與超出一切的失望。


 


他在對這世道失望。


 


有些人天生錦衣玉食,有些人活著,就已經竭盡全力。


 


「娘,謝謝你。」


 


他抬眼看我。


 


那黝黑的眸子中,不摻雜任何情緒。


 


如同那天晚上,那個女子跪到我面前,滿身是血,手裡握著利刃,滿臉淚珠地塞了一封信給我,對我說道:


 


「夫人!我回不去了,我回不去京城了!」


 


「將這封信交給京中左相!

他自會幫你們!」


 


「夫人!」


 


話未說完,她猛然朝我一磕頭:


 


「這幾年,謝謝你!」


 


6


 


我曾經嘗試過去求左相的。


 


我高舉那封信,在門口處大喊。


 


但是到那時才想起,我始終不知那女子的姓名。


 


她似乎是有姓名的。


 


可是,這麼多年,大家都喊她小賤人。


 


早已經把她的姓名忘了。


 


左相府的門童說我是要飯的,將我打了一頓趕了出來。


 


我也曾經蹲守過左相的馬車,可是未等他下車衝上去,就被侍衛一鞭子抽暈昏S過去。


 


我們尋常百姓,要見到左相……


 


當真太難。


 


顧不得全身疼痛,我將柴房已經搖搖欲墜的門撞開,

衝進了前廳。


 


這麼些年,我從未直面過我這親生父母。


 


如今踉踉跄跄跪在他們面前時,我看他們端坐高臺之上,我看他們似乎遠在天邊。


 


我重重地磕頭,不斷哀求著:


 


「求父親母親救救我的孩子!求父親母親救救我的孩子!」


 


「這麼多年我從未跟你們開口求過一言一語!如今我就一個請求,求父親母親救救我的孩子,隻要將他放了,我什麼都聽你們的!我什麼都聽你們的!」


 


「求父親母親看在血緣關系的份上!救救女兒這一次!」


 


我已經許久沒喊父親母親了。


 


我尊稱他們將軍、夫人。


 


我不敢,也不願。


 


如今我什麼都認了。


 


不管是嫁人,還是受苦,隻要能救出謝奕,我什麼都認了。


 


磕出的血流了一地。


 


可是上面之人,卻久久沒有言語。


 


一陣S寂的風吹進堂前,吹得我渾身一個激靈。


 


我哆哆嗦嗦地抬頭。


 


猛然撞進一雙冰冷漠然的眸中。


 


「如此窩囊,何來顏面喊父母。」


 


「來人,將二小姐帶下去,額頭上的傷好好醫治。」


 


「婚期定在下月初,這幅模樣,可別是破了相,被夫家嫌棄。」


 


蔣將軍冰冷道,那雙眸子如同無數利劍一般射進我的心髒,疼得裡面生疼:


 


「另外,那賤種已經被處理掉了,以後,你就當沒有這個人。」


 


「做出如此不著邊際的事情,當真是從小被養在鄉下,不知天高地厚。」


 


「跟你那鄉下爹娘一般。」


 


「賤種一個。」


 


6


 


我記得那天我暈過去了。


 


我做了很長很長的一個夢。


 


在夢裡,那女子渾身是血,雨夜託孤。


 


當時,她七歲的孩子被她下了藥,似乎正在酣睡。


 


她說,這孩子本不該出生。


 


她說,那一年她隨著父母下江南,遇到一位同下江南的墨客。


 


在江南小住的這段時間,她與那位墨客相識相戀,並有了身孕。


 


回到京城以後,本該來提親的墨客消失得無影無蹤,隨著她肚子一天天大了起來,她的父母終於發現了端倪。


 


這是家恥。


 


她說:


 


「我那一向清廉公正的父親在那一刻勃然大怒,將我送到莊子上,再也不過問我的S活。」


 


「我將這孩子獨自撫養長大,到第四歲的時候,京中表哥給我來了信,說家裡遭難,讓我趕緊逃。」


 


京城風雲總是莫測。


 


一夜之間,府裡人S的S,傷的傷,到最後滿府傾滅,仇家甚至都不知道是誰。


 


聽聞當時,有人滿城風雨在找她。


 


那天,也是這女子第一次對我說:


 


「劉守富發現了我與孩子的秘密,並要挾我跟他在一起。」


 


「如果我拒絕,他便要將我在這的消息散播出去,仇家上門,恐怕整個村子的人都會遭殃。」


 


當時的她真的很瘦了。


 


可是那骷髏一般的面容下,那雙眸子看著孩子,懷揣的是一位母親的英勇。


 


「我S了不要緊,可是孩子何其無辜,村裡人又何其無辜。」


 


而就是這麼一位柔如煙雨的女人,卻在Ţũ̂³那個雨夜,用一條白綾結束了自己這冗長沉重的一生。


 


徒留一個七歲的孩子,和一張「你要活下去」的條子。


 


仔細想想她真的騙我挺多。


 


她說她大字不識,最後又承認自己是大戶人家的小姐。


 


她說這孩子不是她親生,最後又承認這不齒的前生。


 


令人唏噓,心中卻隻剩嘆息。


 


其他我都不知了。


 


這夢裡渾渾噩噩最後的,隻是她烙的那一張張很香的雞蛋餅。


 


我不再反抗了。


 


接下來的日子如同春水點波,眼睛一睜一閉,一天天便過去了。


 


我這一生什麼誓言都沒能遵守。


 


謝奕S了,我大抵是沒什麼再想要的了。


 


額頭上的疤在出嫁前好了個利索。


 


我住在偏院裡,很少有人來看望我。


 


中間蔣寶珠來找過我的麻煩。


 


她說她折磨謝奕有多狠毒。


 


她說謝奕臨S前多痛苦。


 


我沒在與她爭辯,反倒是在她說完後,冷不丁的便撞了柱。


 


這一撞,又是十天不能下床。


 


她受了將軍和夫人的訓斥,大概自己也怕。


 


畢竟是替她嫁,我要是真S了,反而得不償失。


 


這一挨一回的,我真挨到了出嫁那天。


 


因是聖上賜婚,這次的嫁妝,比我第一次嫁給劉守富時多得多。


 


宮中娘娘的賞賜如同流水一般不斷往府裡送,雖然好的一些都被蔣寶珠拿走,不過我也不爭不鬧了。


 


上花轎的時候,我這血脈上的娘,終於擦了回淚。


 


「半月相處,我真真切切感受到血脈緣分。」


 


「你如此乖巧,若是好好聽爹娘的話,爹娘又怎會那樣對你。」


 


「知圓,你是我親生的孩子,父母與孩子哪有隔夜仇,

往日的種種,便都忘了吧。」


 


「你那夫家林家是邊關有名的富商,家財顯赫,孩子,你的好日子在後頭呢。」


 


她苦口婆心,倒是真像一位為孩子擔心的母親。


 


我感受著她手掌的溫度,乖巧低頭:


 


「女兒曉得了。」


 


隨即,抽出手。


 


手掌上的溫度,也就這麼慢慢散了。


 


8


 


新的夫君倒真是一表人才。


 


因第二天我得隨他去宮中謝恩,這婚禮在京城先操辦了。


 


婚禮之上,他溫柔執著我的手,眉眼如山,靜道:


 


「我會對你好。」


 


如此柔情,卻也在新婚夜一巴掌將赤身裸體的我扇到地上。


 


他氣得臉通紅。


 


白日裡月明清風的模樣全都不見。


 


「我就想這丞相府怎麼這麼痛快地就嫁了閨女,

沒想到竟然是個二嫁婦!」


 


「真是誠心想羞辱我林家!」


 


隻是皇上賜婚賜的是蔣家嫡女。


 


某種意義上,挑不出錯處。


 


哪有人管我S活。


 


「跟你一處,下半輩子也隻能捏著鼻子過,吃下這啞巴虧!」


 


「既然是虧本身,別指望我對你多好!」


 


說完這句,他氣得拂袖而去。


 


我跪坐在地上,臉上紅腫,卻盯著房梁上的錦繡鴛鴦出了神。


 


等等,再等等。


 


夜中多少事,第二日他也隻能握著我的手去宮中謝恩。


 


牽我手時,他有些猶豫,卻在看到我手裡懷抱的錦盒時皺了皺眉。


 


「這是我的敬君禮,夫君,皇上賜婚雖是好事,但是我們禮節不能少。」


 


他沒有贊揚,反倒是抽了袖子冷眼一句:


 


「不愧是二嫁婦,

某些事情,懂的就是多。」


 


我沒回他,手中抱的錦盒越發沉重。


 


……


 


大殿之中君臣一處。


 


我與林蕭禮進門之時,原本有些喧鬧的人群噤了聲。


 


在場眾人無人不是人精,雖然都沒見過將軍這個女兒,但如今禮成,將軍說有,那就是有。


 


他們贊我們登對,贊我們天作之合。


 


高臺上年輕的君王也是略微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