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朕倒是聽說過,將軍還有個女兒。」


「雖沒見過,如今一見,也當的是氣度。」


 


「這麼多年,倒是苦了你。」


 


我很少哭的。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知道我以前所經歷之事,隻不過此刻,那滿心的委屈皆數湧了上來。


 


大顆大顆的淚珠砸到金鑾殿上。


 


空氣中靜默一分。


 


我那將軍爹率先變了臉色,急忙上前謝罪:


 


「請皇上恕罪,小女多年閉門不出,如今覓得良婿,高興得落淚!」


 


聖上微微皺眉,捏了捏眉頭。


 


他似乎並不想管將軍府這些亂七八糟的破事。


 


卻還是象徵性地開口:


 


「如是如此,便最好。」


 


「不過,畢竟此去邊關,若是受了什麼委屈,也要告訴朕,朕替你做主!


 


林蕭禮身形一抖,立馬上前接話:


 


「請皇上放心,草民一定會好好對待知圓,決不會讓她受半分委屈……」


 


「有委屈的。」


 


這一聲喃喃細如蚊蠅,整個大殿卻都靜了一靜。


 


我低著頭,聲音顫抖:


 


「有委屈的。」


 


「……你說什麼?」


 


皇上似乎沒想到我真會開口,遲疑地問。


 


「你胡說八道什麼!」


 


將軍率先白了臉色,冷聲喊道。


 


下一秒,我手裡的錦盒轟然落地,從錦盒裡,我捧出一個已經高度腐爛的頭顱,那雪白的眼睛冷漠的看著眾人。


 


「左相!左相在哪裡!」


 


9


 


「ţù⁹她是!

她說她本是京中的權貴之女,卻因在江南偶遇墨客意外有孕!」


 


「她父親將她送到莊子上再也不管,她獨自撫養兒子到四歲,後……因仇家尋仇家族覆滅,她帶著孩子逃亡到我們村裡,我們村子叫遊下村……」


 


我舉著頭顱,面對一眾呆滯審視的目光,腳底突然發軟。


 


沒有人應聲,沒有人有動作。


 


我聲音逐漸變小,一股頹敗感油然而生。


 


是啊,我知道的。


 


這頭顱已經腐敗成這樣,無人認識。


 


「可是我真不知道她叫什麼……」


 


「她說,我將這封信遞給左相,左相就會幫我們……求求……」


 


我抿抿唇,

撲通跪下:


 


「求求左相救救她的孩子,求求左相救救謝奕……」


 


「你說……他叫謝奕……」


 


皇上的聲音顫抖傳來,再抬頭,我撞見他通紅的眼睛。


 


「她的孩子,叫做謝奕?」


 


人群中,一人踉踉跄跄地跑了出來。


 


我甚至來不及反應,隻見那男子一把推開擋在我身前的將軍,將那信封搶去!


 


他幾乎顫抖著打開信。


 


接著,潸然淚下。


 


「皇上!終於找到柔兒了!」


 


……


 


誰也不知,那時的墨客是微服私訪的皇上。


 


而回京後,封妃旨意還未擬,他便中了毒,纏綿病榻多年,

好幾次都快一命嗚呼。


 


當時朝中動蕩,無數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光是保住命,就已經實屬不易。


 


也是這個時候,她的家族被尋仇,當時左相自顧不暇,隻能先派人修書一封讓她帶孩子逃命。


 


左相說:


 


「柔意她從小嬌氣,我沒想到……她竟會藏到村子裡!這京城周圍的大城小城我都搜了,都沒有她的影子!沒想到她竟然……」


 


沒想到,一直養尊處優的大小姐帶著流落在外的皇子住在村子裡。


 


沒想到,她竟能忍辱負重,一人將孩子撫養長大。


 


沒想到,她的命不好,自此一別,便沒有重逢,如今再見,她已經難以辨認。


 


「求求皇上!救救謝奕!求求皇上,救救謝奕!」


 


皇上頹然坐在皇位上,

手上的信封不斷顫抖。


 


「奕字……是朕親自為那個孩子取的啊。」


 


事已至此,將軍面如土色,緩緩跪坐了下去。


 


……


 


我不知道謝奕有沒有S。


 


雖然我知道,蔣寶珠不會手下留情,為了與林家的姻親,將軍夫婦也會將謝奕處理掉。


 


可是,曾經柔意給他留過信的。


 


她說,讓他活下去。


 


所以,謝奕一定會活下來。


 


在將軍府的密室找到謝奕的時候,他已經奄奄一息。


 


整個人渾身上下沒一塊好肉,皮開肉綻,牙也被拔光,卻硬生生挺了一口氣。


 


我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過去將他圈進懷裡。


 


從喉中發出幾乎痛苦的嗚咽聲。


 


「孩子……孩子……」


 


一雙血淋淋沒有指甲的小手緩緩摸上我的頭。


 


我抬起眼睛,對上謝奕那雙疲憊的眸子。


 


聽他小聲哭著喊了一句:


 


「好疼啊。」


 


「娘。」


 


9


 


將軍官職再大,威望再高,殘害皇子的罪名他也擔當不起。


 


頃刻間,將軍府倒塌了。


 


這是株連九族的S罪。


 


值得一提的是,官兵去府裡抓人的時候,蔣寶珠立馬否認自己與將軍有血緣關系。


 


她說:


 


「是他們從小將我從親生父母手裡搶來的!我不是將軍府的血脈!株連九族管我什麼事!」


 


「她們S便S了,與我何幹!放我走,我要尋找我的親生父母!」


 


是啊,蔣寶珠又怎麼知道。


 


她的親生父母,在我嫁給劉守富後早就一碗砒霜S了個幹淨。


 


而我的親生父母,

也沒想到從小養到大的掌上明珠,在生S之難面前表現得如此冷血無情。


 


我看到他們看著寶珠,那一雙眸子滿是震驚,隨即變成了破口大罵。


 


昔日裡優雅的將軍夫人終究還是沒穩住最後Ṭů⁴的面子,上前與蔣寶珠廝打起來。


 


我牽著謝奕,遠遠地看著這混亂的一幕。


 


正如同當時我牽著他剛到將軍府的大門時一樣。


 


今時不同往日,很多東西都變了。


 


我的心底徒生一抹暢快,終究還是沉沉地喟嘆了一聲。


 


行刑的前一天,我去大牢裡看了這幾人。


 


蔣寶珠餓得幾乎昏迷。


 


而看到我來,將軍夫人拖著鎖鏈,披頭散發地爬了過來。


 


她說:


 


「孩子,孩子是娘錯了,娘鬼迷心竅,娘鬼迷心竅了。」


 


「從前的事娘不求你原諒,

如今……如今你且再求求情,給娘和你爹求求情!你爹這麼多年這麼大的軍功啊!不能就這麼功虧一簣啊孩子!」


 


「孩子!將軍府,不能敗在你手裡啊!」


 


她言辭是那麼懇切,不斷拉著我的手,流著淚,哀求著我,祈求著我。


 


我曾經無數次在夢裡也幻想過,我娘能這樣拉著我的手。


 


可是最終留給我的,也隻是這麼一具殘破不堪的身子。


 


最近謝奕挺忙的。


 


他回到皇上身邊後,有很多要做的事情,皇上下了心思要補償這個失而復得的孩子。


 


可是就算是這樣,謝奕還是抽出身來,專門來我門前拉了我的手,喚我一聲:


 


「娘親。」


 


「如果……如果你心裡還惦念他們……我可以替你向父皇求求情。


 


那孩子看著我,眉目中滿是關心。


 


而如今,面前的婦人明明在哀求我,我卻感覺是無比的惡心。。


 


「怎麼就那麼不一樣呢?」


 


我仔細端詳面前這張臉。


 


你跟他,怎麼那麼不一樣呢?


 


「我當然可以放過你們。」


 


我輕輕點頭,俯下身去。


 


「可是,如果就這麼放過你們……」


 


「我的孩子,該怎麼辦?」


 


「我的孩子受的苦,該怎麼辦?」


 


「夫人,你說得對啊。」


 


「我的福氣,在後面呢。」


 


一瞬間,她的臉色唰地變白。


 


而在她身後,將軍緩緩睜開眼睛。


 


他看著我,眸中滿是了然。


 


「蔣知圓。


 


「從一開始,你就調查過了,這孩子的身世對嗎?」


 


「這一切都是你做的局,包括在寶珠準備談婚時,你正好帶著孩子來到門前一樣。」


 


「這,都是你的計劃,對嗎?」


 


我緩緩起身,沒有抬頭看他們,轉身便走。


 


這世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一顆真心是真的。


 


那就夠了。


 


聰慧如謝奕。


 


他又如何不知這一切。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那便是。


 


最大的真心了。


 


後記


 


那些藥材不要錢一般地往謝奕宮裡送。


 


柔意被追封為柔妃,謝奕成了八皇子。


 


他養傷這段時間時常與我待在一起,整日喊我娘親。


 


這話被太後聽了,

便派了大宮女來,賞賜了我兩對啞了的畫眉鳥。


 


從此,謝奕喊我娘親,我便再也不應了。


 


後來,我牽著他的手在御花園裡遛彎,被皇後看到了。


 


她什麼也沒說,轉身教訓了自己身邊的奴婢,高聲喊著:


 


「尊卑有序。」


 


我便也不讓他牽我的手了。


 


從那天起,也不知是誰的授意,謝奕很少再來我這裡了。


 


也罷,也罷。


 


宮中到底沒有意思。


 


在謝奕被封八皇子那天,我遠遠地看了他一眼。


 


他氣質沉穩很多,與當初隻會窩在我懷裡哭的孩子完全不同了。


 


鳥兒大了終究要展翅。


 


他會飛,我靠兩條腿,果然還是追不上啊。


 


也是那天,我背著一小包袱,離開了皇宮。


 


聖上給了我不少銀兩,

靠著這些銀子,我在邊關開了一家養孤堂,收養了不少孤兒。


 


我雖一生無子,卻在晚年兒孫繞膝。


 


這些孩子女孩居多,平日生活倒也安生。


 


邊關偏遠,我很少聽到謝奕的消息了。


 


隻知當朝八皇子極受聖上重視,似乎已有立儲君的想法。


 


這消息傳來時,我養的第一個孩子即將出嫁。


 


她叫念善,如今已經十六。


 


我拉著她的手,Ŧůₒ如同平常母親一般囑咐她,這消息傳到耳邊,立馬就忘了。


 


往事終究還是如同一場夢。


 


十年後,邊關屢次遭受侵害。


 


敵人不斷試探來犯,偏偏這裡偏遠,本就是無官管轄的地區。


 


隨著傷亡人員越來越多,村裡鄉紳開始往上一層一層地求救遞貼。


 


終於有一天,

上面派人來治理邊關。


 


那人不是御史,不是武官。


 


那人,是一位小小的王爺。


 


他進城那天,百姓們沿路跪拜迎接。


 


皑皑白雪之中,他身披雪白狐裘,馬兒的蹄踏聲在大雪中異常沉悶。


 


那人清風霽月,眸子燦若星辰。


 


就那麼停在我身邊,看著我,顫抖地喊了一聲:


 


「娘親。」


 


我身子一抖。


 


「從前年少,皇宮中規矩繁多,我不懂如何護你。」


 


「如今孩兒長成,有了能力護你佑你。」


 


「往外飛的鳥兒,終究要歸家的。」


 


「你,還要這個叛逆的兒子不要?」


 


斑斑大雪中,我的淚珠在厚厚的雪上砸了一個又一個坑。


 


那些記憶原來根本就沒有老去。


 


我抿著嘴,抖著聲音起身,拍了拍衣衫上的雪。


 


「一會歸家之時,要去東邊巷子,新買一雙碗筷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