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可在無數個他瑟縮在我身旁的夜晚。
我聽到他痛苦得無意識地喃語。
「好冷,好冷。」
S在水裡的孤魂,逗留在世,靈魂便會經歷一遍遍在冰冷的水裡沉浮的痛楚。
怎麼會不煎熬呢。
難道是不好意思求我?
那我就大發慈悲主動問一下好了。
但沒想到水鬼直接回了我一句:「恩,不想。」
......
「為什麼?」
水鬼又縮回了陰影裡。
我正以為他不會再答的時候。
忽然聽到他輕不可聞的聲音。
「我原諒不了。」
我更覺得奇怪了:「你S了這麼多年,身上的煞氣是我見過最重的。」
「你心底那般龐大的怨恨。
」
「但你卻沒有選擇報復他們。」
「我甚至從沒見過你有煞氣失控的跡象。」
水鬼又過了很久才說話。
「害人會變成厲鬼。」
「失去轉世為人的機會。」
「但我答應過我母親,下一世還要做她的孩子。」
我頓了頓:「那你要一直這樣飄蕩在世間?」
「你的煞氣會越來越龐大,你總有一天會再也無法自控。」
水鬼沉默了一會。
「如果真的到了那時候,你就把我S掉吧。」
這話聽得我忽然很煩躁。
「但這樣漂浮於世,你難道不會覺得痛苦嗎?」
他從我的影子裡緩慢出現。
與我咫尺相隔。
「痛苦。但有了你後,就沒那麼痛苦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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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言難勸不投胎的鬼。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我沒再勸他,隻問水鬼:「其他的事你不想說我就不問了,隻是,你叫什麼名字?」
他縮在陰影裡,鴉羽般的眼睫上掛著細小的水珠,定定看著我。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那啥我們認識這麼長世間了,也......也算是朋友了吧,朋友當然是要知道名字的。」
水鬼聲音有些啞。
「謝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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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倒是過了一段安靜日子。
主要不安靜的都被我S了。
本來上班就煩。
謝衡問我。
「為什麼不去捉鬼賺錢?」
我搖搖頭:「這你就不懂了吧,捉鬼一點都不穩定,
整日東奔西跑的,還沒有五險一金。」
「而且還危險重重,這行水可深了,我們年輕人把握不住。」
水鬼一臉懵懂。
「唉,跟你們這些沒上過班的說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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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晃,又是兩月。
臨近除夕。
我準備回老家和幾個姐姐一起看望父母。
謝衡不可置信:「看誰?」
「我爸媽啊。」
「你不恨他們了?」
我搖搖頭:「不恨了。」
謝衡望著我半晌:「......見鬼了。」
......見鬼的應該是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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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衡執意跟著我一起回了鄉下。
「你如今不太正常。」
我旁邊跟個鬼。
難道就正常了嗎。
沒等幾個姐姐,我先去看了父親母親。
站在他們墳前。
盡情高歌了一曲。
謝衡:「?」
「他們去世了?」
我:「當然啊。」
「他們S了,我才不恨了。」
謝衡:「......」
我沒給他們上香,也沒給他們燒紙。
就帶了幾瓶酒,還都被我自己喝了。
冬日的風有些冷,我卻覺得身上燙得厲害,全身都好像在被火在燒。
「我有記憶起就在孤兒院了,至於我為什麼到的孤兒院,卻是不記得了。」
「後來偶然知道了我父母的消息。」
「我第一次從道觀逃出來,便是去尋了我家人。」
「他們那時候還沒S。」
「認出我的時候,
他們臉上沒有半分喜色。」
「反倒像見了鬼一樣駭然失色。」
「一邊罵我害人的掃把星一邊拿著扁擔把我打了出去。」
「那天師父來把我抓回道觀的時候,我覺得還好,還有人願意讓我回去。」
「那一後我才知道,原來我是被人這樣拋棄的。」
「沒過一年,他們就S了。」
「六親緣淺,命硬福薄。」
「謝衡,你說他們是不是被我克S的?」
謝衡搖搖頭:「天意如此。」
我笑了笑,「我有時候真怕,怕他們是我克S的。」
「怕師父也是我克S的。」
謝衡垂眸,半晌才道:「所以,你不和別人來往,不和任何人親近,一直獨來獨往?」
遠方忽然一陣炮仗聲,在寂靜的山裡不斷回響。
又起了一陣風,把我的話音也拉長:「那不然呢。」
「這種事已經不是一雙耐克能解決的了。」
「我也沒法去驗證。」
我眼神落在他身上。
「還好你已經S過了。」
謝衡:「恩,我不怕你克。」
又過了一會。
山下忽然傳來嘰嘰喳喳的人聲。
應該是我那六個姐妹到了。
我一後,父母親又生了個女兒。
如今才十六歲。
我跟她們並不太熟,見面的次數這些年來屈指可數。
但也不討厭。
碰了面,各自打了個招呼。
她們便開始除草,燃香,燒紙錢。
除了大姐外,其餘幾個姐妹並不太熱衷。
甚至最小的妹妹頗有幾分厭惡。
她來找我闲聊。
「來了很久了?」
我聽著她頗有幾分老成的語氣想笑。
「還好,你最近怎麼樣?」
「沒在學校被欺負吧。」
她眉眼誇張地笑開:「我可是孤兒,誰欺負我Ṱũ₉是要被千夫所指萬人唾棄的。」
見她這麼坦蕩地提起孤兒這個詞,我倒有點驚訝。
「你不為此傷懷嗎?」
她搖搖頭,擠眉弄眼道。
「姐姐,你是不知道。」
「我當孤兒比給他們當女兒的生活可是舒服多了。」
「以前每天幹不完的活,吃不飽穿不暖,沒緣由便一頓辱罵,有緣由就是一頓毒打。」
「我知道為什麼,不就是我沒帶把所以他們把氣撒到我身上嘛。」
「成為孤兒後,
我能拿到國家補貼,吃上了國家飯,又是誰的一輩子......」
「而且還有許多條件不錯的家庭想領養我,隻是我都拒絕了,離開家庭後,才發現外面根本沒有下雨......」
她坐在我旁邊的泥地上,坦然笑道:「姐,我知道很多人說爸媽是你克S的,說你是個禍害。」
「我不信這些。但如果是真的,我謝謝你。」
「我現在過得很好。」
心中湧起股說不明道不明的情緒,滾燙又熾熱。
但我面上不動聲色,隻摸了摸她的頭:「那就很好。」
下一瞬,悄然拉開距離。
再沒說話。
忽然一陣啜泣聲響起。
是大姐一邊燒紙一邊哭泣。
黃色的紙錢被火焰舔舐成灰燼,被風一拂,在火浪裡翻飛盤旋,
久久不落地。
小妹搖搖頭,不贊同地小聲道:「我不明白大姐為什麼這麼傷心,她這些年來,幹的活最多,挨罵挨打也最多,他們兩個當甩手掌櫃,讓大姐來照顧我們幾個小的。」
「她明明是我們幾個裡最慘的一個,結果爸媽S了,大姐反而是最傷心的那個。」
我嘆口氣:「人......在一個環境裡生活久了,就會變成那個環境的一部分,就會覺得那些都成了理所當然。」
「聽說大姐結了婚,生了兩個女兒了,但還是非要生個兒子。」
「大姐,不過是被某種環境吃掉的人。」
小妹似懂非懂。
「所以你要好好讀書,以後站得高了,就可以變成塑造環境的人。」
小妹連忙捂住耳朵:「說了半天怎麼還是在勸學。」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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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畢後,我準備回家。
大姐卻叫住我。
她神色遲疑,猶猶豫豫道:「我......我想問你個事。」
我有些奇怪。
「什麼事?」
她忽然下定決心似的。
「你是不是能看到鬼?」
見我看向她,她又慌忙解釋。
「你小時候在孤兒院的時候......我偷偷來看過你一次。」
「本想拜託院長好好照顧你,但院長說你總是撒謊說你能看到鬼。」
「可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你沒有撒謊。」
我頓了頓,她竟然來看過我。
平復心緒,我問她:「出什麼事了?」
她眉眼露出難色。
「我們村.....
.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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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幾句話說清了來龍去脈。
因為快過年,外出打工的人都前前後後地回到了村裡。
今年王家夫妻倆都回來了。
本來是好事。
但十天前,王為安的發小叫王為安去打牌。
王為安對這些活動本來沒興趣,耐不住朋友一直勸說。
畢竟過年喜慶,王為安沒好意思拂了人家的面子。
想著不過最多輸個幾百一千。
可沒想到,三個小時,兩口子這兩年打工存下的四萬塊錢輸得幹幹淨淨。
他腦子嗡嗡的,面無人色地回了家。
當天晚上就跳了樓。
S了。
葬禮還沒辦完,他的老婆就帶著女兒一起喝了農藥。
也S了。
從那天起,
村子裡就開始發生怪事。
最開始是一起打牌的那三個人。
一個不停地吃撲克牌,把自己生生噎S了。
一個用撲克牌生生割開了自己的脖子。
最後一個不停地打牌,打了三天三夜然後七竅流血而亡。
本來以為他們三個S了,王家孤魂的怨氣也就平息了。
但怪事還在不停發生。
隻要打了牌的人,先是會產生幻覺,然後就會發瘋,最後全都跳樓而S。
我聽得神色漸漸凝重起來。
「S了多少人了?」
大姐面露怖色:「九個了。」
見我沉默。
大姐連忙道:「我隻是問問,沒有要逼你一定去的意思。」
「這確實太危險了,還是算了吧,村子裡已經在找高人了....
..」
我皺眉:「大過年的你們去哪裡找人。」
她便吶吶不說話了。
「事情發生到現在不過一周,已經S了這麼多人了。」
「等你們找來人,村裡人都快S完了。」
「走,我今天就跟你去看看。」
大姐擦擦眼淚:「欸,好。」
我腳步一頓,問他:「你家中......有人打過牌嗎?」
大姐怯怯看我一眼,「你姐夫他......喝醉了打了一會。」
「昨天已經開始出現幻覺了。」
她撲通就跪了下來:「小妹,你一定要救救他。」
我的心緩緩沉下去,沒去扶她,錯身而過。
「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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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了這麼多人,已經不是一般的厲鬼了。
去的路上,
我讓謝衡幫我先去找附近的鬼問問情況。
但謝衡很快就回到我身邊。
「附近沒有鬼了。」
「難道是......」
我面色漸漸鄭重。
「恩。」
「應該是被那隻厲鬼吞食了。」
真是狠毒殘虐。
厲鬼雖向來理智全無,任由心內的那股怨氣肆意屠戮。
但吞食同類的,卻也極為少見。
我思忖一瞬。
「謝衡,你不要去了。」
謝衡眉頭微蹙,一頓,又緩緩松開,黑曜石般的眼眸晶亮:「你在擔心我?」
我一怔:「是啊。」
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我別過臉。
「你是我的朋友,我當然會擔心你。」
謝衡臉色又淡了下來。
一聲不吭地縮回了陰影裡。
但仍能感受到如芒刺背的視線。
看他這般反應,我也不再多說。
男人的自尊心嘛。
我懂。
見不得別人小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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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村子離得並不遠,不過一個多小時的路程,便到了地方。
日上三竿,又是除夕這樣的時節。
整個村子裡竟然沒有一個人影,安靜得叫人毛骨悚然。
大姐步子加快,說話聲音也不自覺壓低:「最近大家都不敢出門了......」
「好些回來過年的人,年都還沒過,就被嚇得又走了。」
我環顧四周,神色漸漸凝重起來。
我竟然沒感受到煞氣。
藏這麼好?
「帶我去王家。
」
大姐卻有幾分遲疑。
「王家......怕是不好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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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現在就隻剩一個老人,王為安的母親。
王家家貧,其他的孩子都早夭,唯獨活下來一個王為安。
前些年,王為安的父親也生病走了。
但好在王為安和妻子都能吃苦,在工地上幹苦力,這些年日子也終於好起來了。
沒想到突逢巨變,王為安的母親受不住打擊,一蹶不振,精神大不如從前。
每日搬個凳子坐在家門口,凹陷的眼睛盯著所有來往的路人。
嘴裡念念有詞。
「去S......都去S......」
活著的瘋了。
S了的也瘋了。
大姐有些發愁:「要進王家,就得跟王老太同意。
」
「但她如今這個精神頭,經不得任何刺激。」
我瞥她一眼:「翻牆偷偷進去不就好了。」
大姐目瞪口呆:「這......這犯法的吧?」
我:「......我都捉鬼了你還在跟我糾結犯法不犯法的問題?」
大姐:「哦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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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牆進入王家後,我找到了王為安的衣物。
他已經化為厲鬼,不像周覓那般容易拘過來。
畫符起陣。
再咬破指尖以精血為引。
「吾奉太上老君敕,一張靈符鎮乾坤,邪魔鬼魅無遁形,現!」
金光驟起。
可片刻後,面前一無所有。
怎麼回事?
竟然拘不過來。
難道這件衣服他好久不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