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給李似玉問診時,問到為何了裴夫人。


 


李似玉神色哀傷。


 


「夫人七年前病逝了。」


 


我有些怔然。


 


裴夫人身子不好,終年吃藥,臥病在床。


 


那時我為了勾搭裴朔,常做吃食給她送去,一來二去我們熟稔起來,她極為喜歡我,每次見我都彎著一雙月牙般的笑眼,溫柔極了。


 


阿娘跟她也處成了手帕交。


 


後來阿娘舊傷復發,臨去前,將我託付給了裴夫人,我去洛陽前見過她一面,沒成想,那竟是最後一面。


 


到底是七年啊。


 


滄海桑田,時間可以摧毀很多東西。


 


宮中舉辦犒勞大軍的慶功宴,眾臣可攜家眷一起參加。


 


我也出席了,左邊坐著剃了胡子的秦望,右邊坐著李似玉。秦望一邊向我敬酒,一邊對我的酒量贊嘆不已。


 


「小謝大夫,看不出來你竟有如此海量。」


 


沒了胡子遮擋,他竟意外地好看,濃眉大眼,五官周正,惹得宴會上不少貴女偷看,他卻渾然未覺。貴女們恨他是塊石頭,便氣憤地瞪我。


 


我推了推他。


 


「離我遠些,我不想被當成活靶子。」


 


這時,高臺之上有道視線倏地刺了過來。


 


想讓人忽略都難。


 


我先是迎著那道目光和裴朔對視一眼,又扭頭看向身邊的李似玉。她顯然也感受到了,眼眸低垂著,臉頰微紅。


 


我忽然開口問道。


 


「李將軍,你喜歡楚侯對嗎?」


 


李似玉一驚,臉瞬間更紅了,她慌慌張張地否認。


 


「小謝大夫莫要打趣我,主公英明神武,我豈敢有非分之想。」


 


哦,那就是喜歡了。


 


我端起酒杯,又喝了一杯。


 


也不知道自己喝的到底是酒還是醋,總之就是酸溜溜的,心中覺得既窩火又窩囊。


 


這鬼地方我是真呆不下去了。


 


反正李似玉傷也大好了,今晚還是找個時機跑路吧。


 


正盤算著,就聽到有宮人進殿內通傳。


 


魏國主君魏長風來了。


 


7


 


魏長風是來歸順裴朔的。


 


這一年楚軍橫掃天下勢如破竹,各方勢力歸順的歸順,被打服的打服,而傳聞魏國主君是個無能的浪蕩子,所以他此舉並不讓人多意外。


 


但他也提出了個條件。


 


「聽聞謝神醫在楚宮,我體虛乏力,需要調理身子,楚侯能否割愛,將神醫讓給我?」


 


魏長風穿著緋衣,豔麗招搖,桃花眼漾著笑意往我這邊看來。


 


活像隻狐狸精。


 


想起當年剛到洛陽,就是魏長風在城門口接的我。


 


他那時也如現在一般,桃花眼裡帶著笑意,有些輕佻地對我道。


 


「可算把妹妹盼來了,我是你兄長。」


 


後來到了魏王府。


 


我和他從互相戒備到結成同盟,一起聯手幾乎滅了魏王府滿門,我深知他並非外表看起來那般人畜無害,亦非外界傳聞的那般無能。


 


我淡淡看向魏長風。


 


暗自揣測著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耳旁卻聽到高臺之上傳來裴朔冷冽刺骨的聲音。


 


「不能。」


 


魏長風也沒堅持。


 


他聳了聳肩,一副好脾氣的模樣。


 


「既楚侯不願,那便罷了。」


 


次日清晨城門一開,我就背著藥箱跑路了。


 


馬車一路疾馳。


 


沒多久又驟然停了下來。


 


我摔了個四仰八叉,氣得一把掀開車簾,還沒來得及發脾氣,就見魏長風攔在馬車前,他今日又換了一身深紫色衣袍,笑眯眯地望著我。


 


「妹妹這是要去哪兒?帶上兄長一起吧。」


 


也沒等我回話,他便自顧自地爬上了馬車,弓著身子鑽進車廂內,又隨手拿起我提前準備好的紅豆酥吃了起來。


 


我:「……」


 


不是!


 


誰允許他吃我紅豆酥的!


 


我一把搶了過來,囫囵吞棗地塞進自己嘴裡。


 


魏長風挑眉,笑容有些無奈。


 


「這麼多年沒見,妹妹還是護食得厲害。」


 


我面無表情地嚼嚼嚼。


 


「我都毀容變成這個鬼樣子了,

你怎麼認出來的?」


 


魏長風倏地湊到我面前,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臉上的傷疤。


 


我蹙起了眉頭。


 


他忽然輕輕抱住我。


 


「你是妹妹啊,不過就是幾道疤而已,你就是燒成灰,我也認得出來。」


 


我眼眶發燙,還嘴硬道。


 


「少將你哄小姑娘的那套,拿來哄我。」


 


「在哥哥心裡,你永遠都是小姑娘。」


 


我鼻子一酸,喉頭哽住了,便將頭抵在他的肩膀上不說話。


 


正靜靜擁抱著。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傳來。


 


馬車再次停了下來。


 


車簾被猛地掀開,露出一張眉眼冷峻的臉。


 


是裴朔。


 


他不說話,隻是SS地盯著我和魏長風。


 


黑眸像是淬了冰。


 


8


 


空氣安靜得有些窒息,強大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魏長風淡笑道。


 


「楚侯這是何意?」


 


裴朔對他置若罔聞,猛地伸手攥住我的手腕,一把將我從魏長風懷裡拉了出來,抱著我翻身上馬,握著韁繩策馬而去。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


 


等我反應過來時,我已經又重新回到郢都。


 


裴朔一路將我抱回了楚宮。


 


我掙扎著想推開他。


 


「放開我!楚侯請自重!」


 


「自重?」


 


裴朔垂眸看著我,倏地笑了笑。


 


眼底情緒瘋狂翻湧著,似痛苦、憤怒、瘋狂……還有一絲失而復得的脆弱。


 


「七年前你將我哄上床時,為何不說自重?」


 


我腦子裡嗡地一下。


 


仿佛有一道道驚雷「轟隆隆」地炸開。


 


裴朔也認出我了?!


 


我心虛起來,咬了咬牙,垂S掙扎。


 


「楚侯認錯人了,我不知您在說什麼。」


 


「不知道說什麼?」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笑聲裡沒有一點溫度:「需要我提醒你嗎?七年前永安鎮那夜,是誰騎在我腰上——」


 


「停停停!」


 


我捂住他的嘴,羞惱地打斷他,臉頰燒得厲害。


 


「承認了?」


 


「所以你今日為何又不告而別?若不是我發現及時追了過去,我們是不是又要隔上七年,甚至一輩子不能再相見?」


 


裴朔眼圈早已紅透,黑眸裡帶著一層水光,聲音沙啞得厲害,近乎破碎地哽咽道。


 


「薛慈,你到底還要拋棄我多少次?


 


我咬著唇,心髒悶痛起來,裝作不經意地轉移話題。


 


「你何時認出來的?」


 


「重逢第一眼。」


 


「……」


 


怎麼一個兩個都這麼輕而易舉就認出來了?


 


就我自以為是地以為自己新身份天衣無縫,沒成想在他們眼裡早就是個透明人。


 


當我從謝芙變回薛慈時。


 


我忽然有些不敢直視裴朔的眼睛,捂著臉自嘲道:


 


「很醜對吧?」


 


「亂說,我們阿慈是仙女。」


 


裴朔顫抖著伸手,極其輕柔地撫著我臉上猙獰的疤痕,冰涼的指尖觸碰到皮膚時,激起一陣陣戰慄。


 


他眼神裡的痛楚那麼明顯。


 


「痛嗎?」


 


「好痛,差點就S了。


 


當年一腔孤勇的復仇、被追S的狼狽、跳崖時的決然、撿回一條命躺在床上半年的痛苦,在此時全都變成委屈的眼淚。


 


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


 


裴朔將我摟進懷裡,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揉進他的骨血裡。


 


「對不起阿慈,對不起。」


 


他沒有再說話,隻是緊緊抱著我,一遍遍輕拍我的後背。


 


就像多年前在永安鎮,我每次受了委屈時他做的那樣,沉默的陪伴和安慰。


 


時光仿佛在這一刻開始重疊。


 


哭了不知多久。


 


情緒慢慢平復了下來。


 


我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睛腫得厲害,有些難為情。


 


9


 


他拉著我到案邊坐下,給我倒了杯溫水。


 


我慢慢跟他說著這些年的事。


 


「我親爹魏御就是個踩著妻子上位的陰險狠毒的小人,

魏長風的阿娘是魏御在鄉下的糟糠妻,他為了攀附我娘這個商戶千金,親手S了自己的妻子,我娘渾然未知,還以為自己嫁了個如意郎君。」


 


「後來他拿著我外祖的錢財招兵買馬四處打點,嶄露頭角後又攀附上了將軍府的嫡女,他又故技重施,派人暗S我阿娘。後來魏御的新夫人不知從哪見過阿娘的畫像,嫉恨不已,她也派出了S手,夫妻兩人一起追S阿娘。我跟著阿娘隱姓埋名東躲西藏,幾乎半年換一個落腳地,直到魏御被封為魏王後,才放棄對我們的圍剿。」


 


「阿娘舊傷復發去世後,我就在心中發誓,一定要去洛陽S了魏御那對狗男女,沒成想我還沒動身過去,洛陽的人卻先找上了門。」


 


「魏御想和幼帝結親,可他沒有女兒,情急之下記起來還有一個我,他讓孫嬤嬤哄我去洛陽享福,其實是想將我送進宮,而我也心懷鬼胎。」


 


「我去洛陽兇多吉少,

不想牽連你,這才說了難聽的話,其實並非我本意。」


 


裴朔與我十指相扣。


 


「我知道,我本想去洛陽找你,可我阿娘病情突然加重,用湯藥拖了半年最後還是沒能救回來。安葬了阿娘我打算啟程去洛陽時,就聽說魏王已S,你失蹤的消息。他們都說你已經S了,可我一點都不相信。」


 


「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


 


他聲音低啞,帶著無盡的悔恨。


 


「你阿娘臨終前將你託付給了裴家,可我竟讓你孤身一人去洛陽面對那群豺狼虎豹,對不起阿慈,是我沒有保護好你。」


 


裴朔低頭吻住了我的唇。


 


像是久別重逢的喜悅,又像是壓抑了很久的思念。


 


他流著淚,吻得又兇又急。


 


「阿慈……」


 


他一遍遍卑微地叫著我的名字。


 


「求你,不要再離開我。」


 


我仰頭迎合他。


 


裴朔眸色轉深,大掌託著我的後腦勺,將我深深地按向他。


 


輾轉廝磨。


 


我去扯他的外衫。


 


七年前的事再次重演。


 


我騎在他身上,又親又啃又摸。


 


幹柴烈火一發不可收拾。


 


他滿臉縱容。


 


到了關鍵時刻,克制得額頭冒出一根根青筋,還啞著嗓子說情話哄我。


 


「阿慈好乖。」


 


「你瞧,它很喜歡你。」


 


我被他說得面紅耳赤,不禁瞪他。


 


「什麼時候學會說這些浪蕩話了,你是不是跟別的姑娘也說過?!」


 


我想到了李似玉。


 


秦望說了,軍中都猜測他們是一對。


 


李似玉身為女將,

英姿颯爽,難道裴朔就沒有動過心?


 


裴朔看著我:「阿慈,這七年,我身邊沒有別人。」


 


他眸色深深地注視著我。


 


目光太直接,太滾燙,燒得我有些心慌。


 


「沒有別的姑娘,隻有阿慈,裴朔今生今世唯愛阿慈一人。」


 


我心跳如擂鼓。


 


被他吻住。


 


一起陷入到欲望的海洋中沉浮。


 


10


 


等我醒來時,床上隻剩下我一個人。


 


剛想爬起來。


 


門外就傳來一陣吵鬧聲,有人旋風一樣衝了進來。


 


我慌不擇路,迅速跳回床上。


 


一把扯住被子蒙住頭。


 


被子外傳來裴淵咋咋呼呼的聲音:


 


「哪來的妖女,敢誘惑我大哥!」


 


他想將被子掀開。


 


我SS攥住。


 


雙方都很用力,最後聽到一聲脆響,被子被撕扯成了兩半。


 


我暴露在眾人的視線中。


 


裴潛、裴淵和李似玉都呆住了,詫異道:。


 


「小謝大夫?」


 


我訕笑道:


 


「嘿嘿,好巧啊各位。」


 


大家面面相覷。


 


空氣似乎都凝固了,彼此都有些尷尬。


 


正僵持著。


 


身後傳來裴朔冷冽的聲音傳來。


 


「誰讓你們進來的?」


 


他快步走過來,將我裹進被子裡,擁入自己懷中。


 


「都給我滾出去!」


 


維護的動作讓李似玉紅了眼睛。


 


始終未發一言的裴潛,突然爆發了。


 


「大哥你還是人嗎?似玉為你在戰場上擋箭,

命都差點沒了,而你不知感恩,竟然和這個醜八怪在一起,你對得起似玉嗎?!」


 


裴朔猛地給了他一巴掌,語氣冰冷刺骨。


 


「道歉。」


 


我連忙打圓場。


 


「無妨,我這張臉確實不太好看,裴潛也沒說錯。」


 


裴朔拔高聲音,厲聲道。


 


「裴潛,道歉!」


 


裴潛憤憤地瞪我一眼,咬著牙道。


 


「你便是S了我,我也不會道歉!」


 


說著他憤怒地離開了,李似玉連忙追了出去。


 


裴朔臉色鐵青。


 


裴淵眼睛滴溜溜地轉了轉,忽然對我說道。


 


「你是阿慈姐姐對嗎?」


 


我人已經麻了。


 


他卻得意洋洋,笑嘻嘻道。


 


「我又不是裴潛那個隻有一身蠻力的蠢貨,

稍微動點腦子想想,這麼多年,能讓我大哥發瘋的,也隻有阿慈姐姐了。」


 


「我可是老裴家唯一聰明人。」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


 


我見到李似玉就像是貓見到了老鼠,莫名有些羞愧,躲著她走。


 


卻還是被李似玉攔住了。


 


「小謝大夫,您是我的救命恩人,並不欠我什麼,實在不必躲著我,其實我與主公沒有任何關系,隻是我暗中心悅他而已,他並不知情。」


 


她衝我眨了眨眼睛,語氣有些驕傲。


 


「不屬於我的東西,我不要。」


 


我松了口氣,一臉諂媚地拍馬屁。


 


「真不愧是女將軍,拿得起放得下,實乃我輩楷模!」


 


李似玉被我逗笑了。


 


「小謝大夫是個很鮮活的人呢,難怪主公喜歡你,我也喜歡你的,

我總覺得我們以後會成為很好的朋友。」


 


我們相視一笑。


 


11


 


又過了三年。


 


楚軍將天下所有勢力全部收復。


 


在臣子們再三請奏下,裴朔登基為帝,我被立為皇後。


 


魏長風也跟著我雞犬升天,成為了當朝新貴,魏國公。他徹底成了個浪蕩子,整日遊手好闲,貴女相看了不少,一個也沒成。


 


裴朔對他的婚事最上心。


 


我很是不解。


 


「你又不是他爹,操這個心幹嘛?」


 


裴朔一臉深沉,又幽幽地看我一眼,嘆了口氣什麼也不說,下次繼續積極關心他的婚姻大事。


 


他甚至還想亂點鴛鴦譜。


 


將李似玉跟魏長風兩人牽上紅線。


 


弄得兩人都逃出京城躲災。


 


同時跟著出走的,

還有已經被封為邕王的裴潛。


 


裴朔除了關心魏長風的婚事,還很關心我臉上的傷疤。


 


早在一年前,就請來了神醫為我祛疤。


 


我故意折騰他,怒氣衝衝地控訴。


 


「你是不是嫌棄我不好看?」


 


「絕對沒有。」


 


裴朔急得團團轉。


 


「我見你常常對著鏡子難過,這才尋來了神醫。」


 


我捂著耳朵。


 


「我不聽!分明就是你嫌棄我貌醜配不上你,你還想把鍋甩給我!」


 


裴朔一把抱住我。


 


身下堅硬的某處硌得我生疼,完全不容忽視。


 


「它都這般生龍活虎了,還要證明嗎?」


 


我紅著臉推開他。


 


「哼,不要臉!」


 


最後還是他溫柔小意地哄著我。


 


神醫不僅治好了我臉上的傷疤,還將我收為關門弟子。


 


如今我臉上的疤痕早已消失殆盡,肌膚光潔如新,又恢復了昔日的美貌。


 


在神醫的教導下,我的醫術精進了許多,便在民間開了間醫館,每月都會抽出一半的時間出宮給人免費看診。


 


百姓都說我是菩薩轉世,給我立廟塑金身。


 


那日我給病人看診完。


 


不經意往門外看去,就看到門外停著一輛低調華貴的馬車。


 


車簾掀開,一個俊美的男子從馬車上下來,走向我。


 


裴朔衝我溫柔一笑,朝我伸出手道:


 


「春色正好,為夫來接夫人一同去踏春。」


 


我笑了起來。


 


將手放進他掌心,與他十指相扣。


 


我們慢慢沿著河邊散步。


 


一陣微風拂過。


 


空氣中都是清新的泥土香。


 


小桃灼灼柳鬖鬖,春色滿江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