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而這種快樂,他們寧願幾十、上百倍地塞給章家耀,也不願分給我……一分一毫。
經過手機櫃臺,我再次停下腳步。
我用的是爸爸淘汰下來的舊手機,卡頓得厲害。
而且,大學生還需要電腦。
我走進去,買了一臺最新款的水桶機,又去隔壁買了一臺配置足夠學習用的筆記本電腦。
一共花了八千塊。
我又去超市採購了一通。
豪橫地打車回到出租屋,我把新衣服新鞋仔細放好,手機卡換到新手機裡。
撫摸著嶄新的筆記本電腦外殼,金屬觸感好像有一層靜電一樣神奇。
我忙著給電腦裝了一下午的軟件,把我專業能用到的軟件全買下來,
裝上了。
並不熟悉,都是邊用手機搜索教程,邊實驗。
但我樂在其中。
晚上,我用新買的小電飯鍋,給自己做了一鍋大雜燴焖飯,放了好多雞肉腸和整整一個大雞腿,還有半塊香噴噴的火鍋底料。
牛油的味道,太能引逗食欲了。
我坐在小桌前,一口一口,拼命地吃,吃到胃裡撐得發痛,幾乎要吐出來才停下。
我倒在床上,摸著鼓脹的胃,感受著新內衣柔軟的包裹,看著窗外 A 市的霓虹燈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
一陣強烈的、暈眩般的幸福感包裹了我。
原來,吃飽穿暖,用屬於自己的、像樣的東西,是這樣一種感覺。
就在我暈乎乎幾乎要睡著的時候,手機突然尖銳地響了起來。
屏幕上跳動著的名字,像一盆冷水,
瞬間澆滅了我所有的暖意和暈眩——
媽。
7
他們,終於發現了。
我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隨即又瘋狂地加速起來。
我按下了接聽鍵,甚至沒來得及「喂」一聲,我媽那帶著哭腔的聲音就炸響在耳邊:
「虹虹!你!你膽子可真大啊!你怎麼敢!家耀……家耀他完了啊!!!你個S丫頭,你可害S他了!」
我立刻調動起全部「演技」,聲音裝得又怯又怕,還帶著剛被吵醒的迷糊:「媽?……發生什麼事了?家耀哥怎麼了?我……我在廠裡宿舍睡覺呢……」
「你放屁!」
電話那頭猛地換成了我爸雷霆般的咆哮,
幾乎要震破我的耳膜,
「章虹你個倒霉催的S賤貨!你膽子還真肥了啊!偷到老子頭上來了!我養了你 18 年,就養出你個家賊!錢呢!老子的錢呢!!!」
他的聲音因為憤怒而非常嘶啞,我幾乎能想象到他此刻猙獰漲紅的臉。
我也立刻帶上了哭腔,聲音抖得厲害,一半是裝,一半是積壓多年的恐懼本能地被勾起:「爸……爸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我!是……是家耀哥!是他逼我的!他……他一直威脅我!」
「他威脅你什麼?!說!」我爸怒吼。
「他說……他說如果我不把家裡的錢都偷出來給他,他就、他就去買把刀,把你和媽……都S了!
」
我哭喊著,把預先想好的說辭一股腦倒出來,聲音裡充滿了恐懼和無助。
電話那頭瞬間沉默了一瞬,隻有我爸粗重的喘息聲。
半晌,他才聲音粗嘎地開口:「……到底咋回事?你給老子說清楚!我就知道,你沒那麼大的狗膽子!」
我媽的聲音插了進來,充滿了疑惑:「家耀為啥要S我倆?虹虹你別胡說!我們對他那麼好!他要什麼我們沒給?」
我繼續我的表演,哭得更加「情真意切」:
「我哥說……因為爸你不給他買蘋果全家桶,害他在同學面前沒面子!還讓他考到年級前二十……他說他怎麼可能考得到嘛!他說爸你就是故意為難他,耍他玩……他恨S你們了!
我太害怕了爸!媽!他說到做到的!」
蘋果全家桶的事,讓我的話變得非常可信。
我爸在那邊倒吸了一口冷氣,沒立刻說話。
我媽則結結巴巴地,試圖把話題拉回「錢」上:
「虹、虹虹……你不是都去打工了嗎?怎麼會突然回來?銀行監控我們看了!是你!是你取的錢!然後在一個咖啡館……你把錢給家耀了?!」
「是我取的,是我給的!」
我立刻承認,但緊接著哭訴,
「可我那是被逼的啊!爸!媽!家耀打電話威脅我,說要是我不馬上回來拿錢給他,他當晚就動手!我……我不知道家裡有這麼多錢啊!我還跟他說,家裡估計就幾千塊,不夠他買什麼全家桶的……可是他不聽啊!
他非要啊!」
我話鋒猛地一轉,帶著「委屈」和「質疑」:
「媽!我倒想問問你!為啥家裡有二十五萬存款,你們還跟我說欠了十幾萬外債?還讓我輟學去打工還債啊?!」
我媽顯然被問住了,頓了好幾秒,才支支吾吾地找補:
「……那些錢、那些錢是你爸單位暫時放在咱家過賬的,不是咱家的錢!就是在咱家放幾天……」
我心底冷笑,聲音卻帶著哭腔:
「媽!我是年紀小,但我不傻!那存折我看了!有二十萬存的是五年定期!哪家單位過賬用五年定期?!」
「說起這個老子就來氣!家裡有多少錢關你屁事!」
我爸再次搶過電話,
「老子的二十萬!九月份就到期了啊!
五年!利息眼看就要到手了!你他媽全給老子取出來了!利息全沒了!老子損失了起碼五萬塊利息啊!五萬塊!!!你個!@#¥……」
他心疼得聲音都在發抖,汙言穢語再次傾瀉出來。
我聽完他痛心疾首的計算,一股涼意直衝頭頂,那點偽裝出來的哭腔瞬間消失了,聲音變得幽冷,打斷了他:
「爸,你的利息……都有五萬塊。卻連一年幾千塊的學費都不肯給我出,撕了我的通知書,逼我進廠打工。爸,你還是人嗎?」
電話那頭,我爸像是被這句話噎住了,愣了好幾秒,隨即爆發出更瘋狂的怒罵:
「你……你個S賤丫頭!反了你了!你敢這麼跟我說話!你現在是不在老子跟前!你信不信老子找到你,打得你滿地找牙!
!」
我不想再跟他進行這種無意義的對吼,我冷冷地說:「我要跟我媽說。」
那邊傳來一陣推搡和模糊的爭執聲,似乎是我媽把電話搶了過去。
我聽到她低聲呵斥我爸:「行了!丫頭大了!你別老打啊S啊的!像什麼話!」
然後她對著話筒,語氣緩和了許多,帶著一種試圖講道理的無奈:
「虹虹啊……家裡的確……是有點積蓄。可那是你爸我們倆一點點省下來,準備養老的錢啊!是動不得的!將來我們老了病了,不就指望這點錢嗎?」
我不想再跟他們掰扯這筆錢的性質和他們的虛偽,徑直打斷她:「媽,你剛才說章家耀完了,他到底怎麼了?」
8
我媽深深嘆息一聲,帶著哭腔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沮喪:
「家耀那孩子……他拿了咱家的二十五萬,
跑去專賣店,一口氣買了五萬多塊錢的什麼蘋果全家桶!」
五萬多?
我白天剛逛過商場,了解過行情,頂配的蘋果五件套加起來確實要這個價。
可是,我明明隻給了一萬真錢啊!
我壓下疑惑,繼續問:「這……這不是挺好的嗎?他如願了,怎麼就叫完了?」
「好什麼呀!」
我媽的聲音帶上了真切的哭音,
「那孩子不知道在哪兒,讓人把整整二十五萬現金都給掉包了!包裡除了面上幾張,底下全變成銀行用的那種點鈔券了!他付錢的時候,當場被人家店員識破報警了!現在……現在人還在派出所裡蹲著呢!說是涉嫌使用假幣詐騙!這可怎麼辦啊!」
看來,他掏錢的時候,那一萬的真錢,
沒有被掏出來。
我裝作倒吸一口冷氣,聲音充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
「什麼?!章家耀把咱家的二十五萬全給丟了?!還進了派出所?!」
「可不是嘛!這孩子……真是……」
我媽唉聲嘆氣。
我沉默了幾秒,然後用一種小心翼翼、帶著試探的語氣幽幽說道:
「媽……他不會是……故意騙你們的吧?說不定錢根本沒被掉包,他就是想獨吞那二十五萬,所以編了個故事?」
輪到我媽在那邊倒吸一口冷氣了。
她的聲音明顯偏離了話筒一些,帶著震驚和一絲被點醒的茫然,對我爸說:
「老章……你……你說……家耀他有沒有可能……是在騙咱們?
那錢其實沒丟?」
我爸「呸」地一聲,聲音響亮而憤怒:
「你放屁!聽那賤丫頭挑撥離間!她從小就不是個好東西!心眼比針眼還小!就是嫉妒家耀!家耀那麼老實的孩子,怎麼可能騙我們!準是、準是剛出咖啡店就讓人盯上了!他手裡沒經過這麼多錢,沒防備心!」
我媽的語氣裡透出不悅:「你說得家耀跟個傻子似的!」
「反正不可能是騙我們!就是被偷了!那騙子真要掉包,誰防得住啊!」我爸堅持。
「怎麼就不可能了?二十五萬啊!又不是二十五塊!」我媽反駁。
電話那頭,他們兩人竟然就「章家耀是蠢還是壞」這個問題爭吵了起來。
我默默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然後,悄無聲息地掛斷了電話,順手關了機。
世界瞬間清淨了。
那一晚,我躺在出租屋的小床上,聞著新衣服特有的味道,內心一片奇異的平靜。
沒有愧疚,沒有害怕,甚至沒有太多勝利的快感,隻是一種深深的疲憊。
我睡得無比踏實,一個夢都沒有。
9
第二天一早,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
我起床,仔細洗漱,換上新買的一身衣服,背上書包,出門去了我即將就讀的大學校園。
暑假的校園很安靜,隻有零星留校的學生和教職工。
我漫步在梧桐大道上,看著濃密的樹蔭灑下光斑。
去了圖書館,隔著玻璃窗看著裡面浩瀚的書海。
走過體育中心、花園、波光粼粼的人工湖……
這裡的一切都那麼美好,寧靜而充滿知識的氣息,
漂亮得像一個我曾經不敢奢望的夢。
我深深地呼吸著空氣中彌漫著的青草和梧桐樹混合的味道。
這才是我應該擁有的人生。
這才是我拼命掙扎後,應該抵達的彼岸。
但是,短暫的放松過後,理智迅速回籠。
我爸媽不會善罷甘休的。
章家耀還在派出所扣著,他們遲早會千方百計找到 A 市來。
我需要做好準備。
既然我聲稱錢都被章家耀拿走了,那麼我生活條件的突然改善——租房子、買新衣服電腦手機,就必須有一個合理的、與他們無關的解釋。
是的,我需要一個「好心人」出現。
一個在我「落難」時伸出援手,並且願意「資助」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