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媽一邊哭一邊罵,也被帶離了校醫室。


 


校醫室裡瞬間安靜下來。


 


我癱坐在檢查床上,渾身還在不受控制地發抖,眼淚止不住地流。


一場風暴,似乎暫時過去了。


 


但我知道,我和他們之間,有些東西,從今天起,是徹底地、永遠地斷裂了。


 


12


 


當晚,沈老師沒有讓我回那個冰冷的出租屋。


 


她把我帶回了她家。


 


那是一個位於學校後面教師家屬樓裡的家。


 


三室兩廳,結構緊湊,布置得格外溫馨整潔。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書香,客廳沒有電視,取而代之的是頂天立地的大書櫃。


 


沈老師下了廚,很快,房間裡滿是飯菜的香氣,壓過了書香。


 


她的丈夫齊醫生也回來了。


 


他是位面容和煦、氣質沉穩的外科醫生。


 


沈老師的女兒齊亞丹回來得最晚。


 


她比我大幾歲,剛剛考上公務員。


 


她眉眼間有幾分沈老師的影子,笑起來很爽朗。


 


他們對我這個不速之客,沒有流露出絲毫的驚訝或嫌棄。


 


飯桌上,紅燒排骨、清炒蝦仁、番茄炒蛋、蒜蓉西蘭花……家常菜做得色香味俱全。


 


齊叔叔和丹丹姐不停地用公筷給我夾菜,碗裡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樣高——


 


「多吃點,看你瘦的。」


 


「這個蝦仁新鮮,嘗嘗。」


 


「虹虹別客氣,就當自己家。」


 


他們的話語,簡單而真誠。


 


我看著碗裡冒尖的飯菜,聽著他們溫和的交談,感受著這個家裡流淌著的、我從未體驗過的溫暖和平靜,

那層在原生家庭裡被迫磨煉出的、堅硬卻脆弱的外殼,終於「咔嚓」一聲,徹底碎裂了。


 


眼淚毫無預兆地大顆大顆滾落,砸進飯碗裡。


 


我慌忙低下頭,想掩飾這份失態,肩膀卻控制不住地輕輕顫抖。


 


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背,是沈老師。


 


她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隻是又給我舀了一碗湯:「喝點湯,暖暖胃。」


 


得知我為了省錢租在城中村的單間,沈老師立刻皺起了眉:


 


「那地方魚龍混雜,太不安全了。你一個女孩子怎麼住?」


 


齊叔叔放下筷子,語氣不容置疑:


 


「開學前就別回去了。正好,我明天就要出差半個月,丹丹實習期天天加班忙得要S,你留下來陪陪你沈老師,我也放心些。」


 


丹丹姐也笑著點頭,語氣親切自然:


 


「虹虹妹妹,

你就安心住下!我們家經常有外地學生或者親戚家孩子來短住的,千萬別拘束。你還能代替我陪陪我媽呢!等開學了,我把我大一用過的專業書都整理給你——咱倆可是一個專業的哦!能省好大一筆買書錢呢!」


 


我哽咽著,除了點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巨大的暖流包裹著我,衝垮了所有防線。


 


沈老師家的客房不大,但幹淨溫馨,窗明幾淨。


 


她給我拿了全新的睡衣和拖鞋,又換上了幹淨柔軟的格子紋四件套。


 


「你的東西,明天讓老齊開車陪你去拿過來。今晚先什麼都別想,好好休息,養養傷。」


 


她叮囑道,又遞給我一杯熱氣騰騰的生姜紅糖水,


 


「趁熱一口氣喝完,對身體好。」


 


我乖乖照做。


 


辛辣的姜味和甜潤的紅糖水滑過喉嚨,

一股暖意迅速在小腹彌漫開來。


 


原本吃了止疼藥後還隱隱作痛的感覺,竟然真的被驅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舒適和放松感。


 


簡單洗漱後,我躺在那張柔軟得仿佛能陷進去的床上,聞著陽光曬過的被子散發出的好聞味道。


 


幾乎頭一沾枕頭,就陷入了黑甜的夢鄉。


 


這是這麼久以來,我睡得最沉、最安心的一覺。


 


第二天,齊叔叔果然開著車,陪我去出租屋把所有的行李都取了回來。


 


他甚至幫我去跟房東據理力爭,最終幫我成功要回了一個月的房租和押金。


 


看著他邏輯清晰、條理分明地和房東溝通,那種被可靠長輩庇護的感覺,讓我鼻子又是一酸。


 


齊叔叔把我送回沈老師家,告訴了我大門的密碼,叮囑了幾句注意安全,便匆匆開車趕往機場出差了。


 


家裡隻剩下我一個人。


 


13


 


我不能白白享受別人的好意。


 


雖然我爸媽總罵我不懂事,但我從小到大讀過的那麼多書,早已無聲地教會了他們從未教過我的為人處世,和基本的人情世故。


 


我去了附近最大的超市,採購了大量的新鮮食材、水果、零食和堅果,把冰箱和零食櫃都塞得滿滿當當。


 


傍晚六點多,沈老師下班回家。


 


一進門,她就聞到了滿屋的飯菜香,看到餐桌上擺著的六菜一湯——


 


酸菜魚、青椒肉絲、西紅柿炒蛋、白灼菜心、紅燒肉燒鹌鹑蛋、糖醋雞翅,還有玉米排骨湯。


 


色彩繽紛,香氣撲鼻。


 


她驚呆了,看著系著圍裙從廚房出來的我:「這……這些都是你做的?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就是看著樣子還行。我媽一直說我做的菜味道很一般,上不了臺面。」


 


沈老師洗了手,走到餐桌前仔細看了看,語氣裡滿是驚嘆:「你這手藝叫一般?這刀工、這擺盤……你怎麼學到這麼一手好廚藝的?」


 


我苦笑了一下,回憶並不美好:


 


「我媽一直騙我們說她身體不好,需要靜養。從初一開始,家裡的一日三餐就基本都是我承包了。就連我高考那幾天,中午考完試衝出考場,第一件事也是趕緊跑回家切菜炒菜,怕耽誤他們吃飯。」


 


沈老師的眼神裡,充滿了復雜的心疼。


 


她又看到客廳茶幾上洗好切好的水果拼盤,以及擺得整整齊齊的堅果零食,嘆了口氣:「章虹,真的別搞這些,你還是學生……」


 


我輕輕按住她的手,

語氣懇切卻堅定:「沈老師,您別推辭。我缺的……不是這點錢。我隻是……不知道還能用什麼方式來表達感謝。」


 


我缺的……是這份毫無保留的接納和溫暖,這份尊重與庇護。


 


沈老師看著我,最終沒再說什麼,隻是轉身去廚房取了兩個保溫飯盒:「丹丹剛發消息,今晚又要加班到九點,給她留出來一份就行。」


 


我趕緊撥出留給丹丹姐的菜,然後和沈老師兩人坐下吃飯。


 


沈老師夾了一筷子金湯酸菜魚,魚肉嫩滑,酸辣開胃,湯底濃鬱。


 


她再次驚嘆:「這魚做得太地道了!是黑魚吧?處理起來最麻煩了!」


 


我點點頭。


 


關於黑魚的回憶瞬間湧上心頭——


 


我媽總是說她身體虛,

大夫給開了藥膳方子,每周必須吃一兩次黑魚補氣血。


 


黑魚表皮那層黏膩的分泌物極其惡心,需要用開水反復澆燙才能刮掉。


 


每次處理,廚房裡都會彌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腥臭味,讓我惡心得想吐。


 


但是,我媽不讓我開油煙機,理由是——沒有炒菜,沒有油煙,不能費電。


 


還有為了熬制金湯,需要炒制南瓜蓉,火候極難掌握……但我都堅持下來了,隻為了我媽那句「補身體」。


 


這麼多年,每周一次……


 


我眼眶又忍不住紅了。


 


沈老師輕輕嘆息一聲,沒再多問,隻是默默地將酸菜魚腹部位最嫩、沒有刺的肉片,全都夾到了我的碗裡。


 


在我自己家,每次做這道菜,

我因為處理時聞夠了味道,惡心反胃,通常一口都不會吃。


 


但是今天我開著油煙機,味道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現在想想,我媽根本就沒病!


 


她就是嘴饞!


 


就是懶!


 


就是變著法地使喚我!


 


呵。


 


用「為你好」、「補身體」的謊言,哄騙了我這麼多年!


 


還好,我現在逃出來了。


 


吃完飯,收拾好廚房,沈老師的神色稍微嚴肅了一些。


 


她給我倒了杯水,坐下說:「派出所那邊下午聯系我了,問你願不願意籤和解書。如果籤了,你爸批評教育一下,今晚就能放出來。如果不籤,按規定就要拘留滿七天。」


 


我沉默著。


 


今天白天,我媽確實用她的手機給我打過一個電話,我沒接,直接拉黑了。


 


隨後又有兩個陌生號碼打進來,我也一律拉黑處理。


 


估計,就是為了這事。


 


我幾乎沒有在猶豫,抬起頭,看著沈老師:「不籤。」


 


就讓他待在裡面好好反省七天吧。


 


我小腹的青紫,今天又擴大了一圈。


 


這已經是……最輕的代價了。


 


沈老師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任何不贊同或者勸說的表情,隻是平靜地說:「好。我知道了。」


 


她沒有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評判我「不孝」或「心狠」,這份尊重,讓我感激得幾乎又要落淚。


 


接著,沈老師轉身,從她的通勤包裡拿出了一個用文具袋小心裝著的東西——正是昨天我媽拿出來汙蔑我「高考作弊」的那幾張所謂「小抄」!


 


我愣住了:「沈老師,

您……您怎麼把這個帶回來了?」


 


沈老師挑了挑眉毛,眼神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章虹,這上面的字跡,如果我沒猜錯,根本就不是你的,而是你那個堂哥章家耀的吧?」


 


我瞬間明白了沈老師的意圖,心髒猛地一跳,激動地站起身來:「沈老師,您是想……」


 


沈老師的聲音壓得很低:「各個考點的高考監控錄像,按規定會保存三個月後才統一銷毀。如果……這東西是你堂哥高考時試圖作弊使用過的,那麼,把它寄到他被錄取的學校招生辦……」


 


我捂住了嘴巴,倒吸一口涼氣。


 


血液,因為一種混合著震驚、快意和一絲恐懼的情緒,而加速奔流。


 


沈老師……


 


這可不是正人君子的建議!


 


她,比我想象的還要「狠」!


 


這一招,簡直是打蛇打七寸!


 


如果證據確鑿,章家耀很可能被取消入學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