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鬼使神差推回了推薦信。
盛夏的蟬鳴,我接過少年手中的茉莉。
那是我一整個苦夏的開端。
望著父母照片上溫柔的眉眼,我打通了季叔叔的電話。
「……季叔叔,我考慮好了。」
雨水混著淚水滑進嘴裡,鹹得發苦。
「我想去。」
那邊傳來文件「啪嗒」摔在桌子上的悶響聲。
「好,好!」季叔叔聲音發顫,「我這就去安排!」
回程的公交停運了。
我踩著積水正往市區走,身後卻響起黏膩的腳步聲。
我猛地回頭,血液瞬間凝固。
——離我幾米遠處,
跟著一個刀疤臉。
確定他在盯著我,我轉頭狂奔。
手指狂按緊急呼叫鍵。
三聲嘟音後,傳來時聞璟懶洋洋的應答。
「又怎麼了?」
我一愣,這才想起時聞璟把我手機裡的緊急聯絡人設成了自己。
「安瀾,」他不耐煩,「你不會以為隨口扯個謊,我就會拋下楹楹去接你吧?」
通話戛然而止。
被刀疤臉抓著頭發往路邊樹林裡拖時,我恍惚想起,他那時捧著我的臉,神情認真。
「以後遇到危險就打給我,我肯定比警察快!」
可真到了這一天。
是他自己親手掐滅了我最後的希望。
「叫啊!叫點好聽的給我聽聽?」
刀疤臉淫笑著扯開褲鏈。
我絕望地閉上眼。
「砰——」
壓在我身上的重量驟然消失。
逆光中,那人肩頭披著潮湿的水汽,對著刀疤男狠揍。
帶著十足的狠厲。
不知過了多久,呼痛聲停了。
「能走嗎?」
一隻手遞了過來。
6
我抬頭,雨水模糊的視線下,蘇祈安半跪在我身旁,領口松垮,眸色清明冷冽。
哪裡像個傻子。
可他卻沒打算向我解釋什麼。
遠處警笛聲隱約傳來,蘇祈安皺眉看了眼腕表。
「得罪了。」
隨後脫下西裝裹住我發抖的身子,打橫抱起。
直到將我放進車裡,他才蜷起發顫的手指,喉結滾動:
「去醫院?」
我搖了搖頭,
一句「不用」還沒出口就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是在醫院。
蘇祈安趴在床邊,發絲安靜垂落。
我小心翼翼地撐起身,卻還是將他驚醒。
四目相對,我望著那雙漆黑的瞳孔,有些發怵,幹巴巴道:
「多謝蘇先生。」
沒想到蘇祈安卻將頭一歪,一臉純良。
「姐姐?」
變臉快得我瞠目結舌。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從西裝內袋勾出一條蕾絲內衣,ṭũ₋邀功似的捧到我面前。
「姐姐的東西落下了,安安幫你拿過來。」
暗紅布料纏在他冷白指節間,格外顯眼。
我太陽穴突突直跳,偏偏蘇祈安彎著眼睛,不覺得有什麼不妥。
門就在此刻被推開。
「你們在幹什麼?
」
時聞璟的怒吼震得我耳膜發麻。
蘇楹緊跟其後,踩著十釐米的高跟鞋衝進來,揚手就是一記耳光。
「誰給你的膽子勾引我哥?」
這一巴掌打得極狠,我偏過頭,嘴角滲出血絲。
時聞璟下意識把蘇楹扯回來。
「你打她做什麼?」
蘇楹渾身一僵,眼底的狠厲迅速褪去。
她縮回手,眼眶瞬間蓄滿淚水,轉身撲進他懷裡。
「聞璟哥!我隻是替你不值,她明明都和你在一起,卻還這樣不檢點……」
時聞璟最終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轉頭看向我時,目光卻冷得像冰。
「楹楹,你先帶你哥回去。」
蘇祈安站在原地沒動,目光落在我紅腫的臉上,喉頭動了動,
卻被蘇楹一把攥住胳膊。
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哥,我們走!」
拉扯了好一會,病房終於靜了。
「安瀾,你還真是讓我驚喜!」
時聞璟撿起腳邊的蕾絲,「啪」地甩在我臉上。
「不打算解釋解釋嗎?」
我瞥到他青筋暴起,像是下一秒就要抡到我臉上的拳頭,嘲諷一笑。
「解釋什麼?」
「解釋我怎麼被你們丟到蘇祈安床上,還是解釋我怎麼在雨夜裡差點被人強暴,你卻連信都不肯信?」
時聞璟冷下臉。
「那天沒有和你提前商量,是我不對。」
「但我已經和你解釋過了,楹楹年紀小,隻是想完成個畢業設計,你連這都要跟她計較嗎?」
「還有今天我是真的不知道會發生這種事。
」
「楹楹的腿傷是我的責任,這是我欠她的。」
我與他對視,讀懂了他眼中的含義。
我才是無理取鬧的那個。
我忍無可忍,抓起枕頭扔向他。
「時聞璟,你欠她的為什麼要我來還!」
其實,他對蘇楹無時無刻的偏袒,我早就該習慣了。
可還是控制不住。
不敢信,不甘心,曾經那麼愛的人會這麼快移情別戀。
「時聞璟,你當年跪在我父母墓前說了什麼,自己都忘了嗎?」
你說,瀾瀾喜歡茉莉,以後要親手在花園裡種滿。
你說,若沒有瀾瀾就不會有現在的你,發誓會對我始終如一。
你說,請他們放心,未來不管發生什麼,都會第一時間站在瀾瀾這邊。
可最後,
你什麼都沒有做到。
甚至連口中的瀾瀾也變成了楹楹。
原來,男人口中的承諾隻在相愛時作數。
時聞璟沉默了。
他聽著我的控訴,一言不發。
我盯著他微顫的睫毛,突然想到個有趣的事。
輕笑出聲。
笑裡裹著血腥氣。
「時聞璟,知道高三那年我為什麼消失一周嗎?」
他猛地抬頭。
「因為蘇木木。」
我知道,這三個字是禁忌,會精準地刺中他最脆弱的神經。
他強裝鎮定,可還是不小心碰倒背後的輸液架。
「你在胡說什麼……」
「你被堵在器材室那天,救你的是我,所以被蘇木木盯上的人,自然也換成了我。
」
時聞璟穩住身形,眼裡閃過心疼,有些欲言又止。
「我不知道……」
但這不是我想要的。
我淡淡拍開他伸過來的手,繼續說。
「蘇楹就是那個高中的那個蘇木木,你真沒認出來?」
7
時聞璟瞳孔緊縮。
他驟然松手,像被燙到般猛地退後兩步。
「安瀾,你現在什麼謊都敢編了?」
「蘇楹是蘇家從小寵大的千金,和高中那個混混蘇木木有什麼關系?你為了汙蔑她,連高中那點破事都翻出來——」
「就是她。」Ţù₋
我的目光和他對上,極其認真地重復。
「那時——」
「夠了!
」時聞璟一拳砸在床上。
我被巨大的聲響驚得一抖。
他掐著我肩膀的手用力到要捏碎骨頭,呼吸噴灑在臉上是冷的。
「別再讓我在你口中聽見她一句不是。」
我望著他猩紅的眼睛,突然想起入獄那天他在探視窗外攥著話筒,說很快就來接我回家。
那時他的眼睛好像也這麼紅。
卻是因為傷心。
一年而已,物是人非。
手機屏幕忽然亮起。
一條推送跳出來,標題醒目刺眼。
#時安集團前總監私生活混亂!高清大圖慎入!#
配圖裡,赫然是蘇楹所謂的畢設。
隻不過其中的男主角被替換成一個陌生男人。
而我的臉被惡意放大,畫了個大大的叉。
評論區早已炸開:
「看著挺清純的,
沒想到平時玩這麼野?」
「據說她剛從牢裡出來……」
「聽說她還勾引過時總,也不先看看自己是什麼貨色?」
我看著這些唇舌相碰就生出的一個個惡毒字眼,隻餘麻木。
隻是將屏幕舉到時聞璟面前。
「如果不是她授意,這些照片是怎麼流出去的?」
「你現在還覺得她是無辜的小白兔嗎?」
屏幕的冷光照進他幽深的眼底。
我盯著他瞧了又瞧,試圖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
他指尖無意識地松了松。
恰在此時,蘇楹的電話打了過來。
聲音幾乎要被愧疚淹沒。
「聞璟哥,我的畢設作品被人惡意泄露了,你可千萬別讓瀾瀾姐看到手機,會傷心的……」
時聞璟看了我一眼,
低聲回道。
「別慌,我會處理。」
掛了電話。
他的表情沉寂如S海。
沉默著奪過手機,砸向牆壁,屏幕應聲碎裂。
「這些……我都會查清楚。」
「在此之前,管好自己的嘴。」
我盯著地上四分五裂的殘骸,腦中空白了許久。
再開口時,已是平靜。
「還有查的必要了嗎?」
反正在他這裡。
蘇楹永遠是對的,我永遠是錯的。
即便蘇楹鐵證如山,劣跡斑斑,他依舊在想辦法為她開脫。
而我,生S攸關的求救,他卻想都不想,就理所當然地給我定了性。
親手掐滅了我的希望。
扯到蘇楹,時聞璟眉宇漸漸染上不耐煩,
他扯松領帶。
「安瀾,你非要像個瘋婆子一樣揪著楹楹不放嗎?」
「我照顧她不過是因為那場車禍……」
你看,男人總會為自己的不忠找一個富麗堂皇的理由。
第一個騙過的,就是他自己。
我轉身拿過挎包,從裡面拿出早就備好的股權轉讓書甩到他面前。
「時總真是慷慨。」
「既然蘇楹的腿一輩子好不了,你就照顧她到S吧。」
時聞璟漆黑的眼珠在上面轉了轉,移向我。
「什麼意思?」
「公司我不要了,我的股權你找人估值後折成資金打到我卡裡吧,我們好聚好散。」
他倏地俯身,攥住我肩膀的力道幾乎捏碎骨頭。
「你要去哪?」
「跟你沒關系。
」
我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卻被他發狠地按在床上。
他眼底泛起血絲。
「安瀾,你能不能別鬧了!」
「隻要你乖乖的,那些欺負你的人我都幫你處理幹淨,還有訂婚宴,你要是等不及,我們可以提前。承諾你的那些,我都會一一實現。」
「你到底還在不滿足什麼?」
是啊。
我到底在胡鬧什麼?
我隻是想不明白我記憶中那個愛我的少年去哪了。
我在他的目光下嘲諷地扯了扯唇。
「時聞璟,我寧願你S在那場車禍裡。」
光影下,他的臉迅速褪去血色。
8
那篇報道一夜之間銷聲匿跡。
我從醫院搬回了家裡。
每天清晨,時聞璟都會在玄關擺著一支帶露水的白茉莉。
「當年說要給你買帶花園的婚房。」
一日他從公司回來,遞給我一張房產證。
上面寫的是我的名字。
我頭也不抬,低頭忙活著自己的電腦。
前兩天季叔叔把爸媽生前的研究數據傳真過來,讓我去之前先熟悉一下。
我的事他已經知道了,可他什麼都沒多問。
隻是讓我放心,一切有他。
機票和張老照片一起發過來。
父母穿著白大褂站在實驗室門口,互相親昵地摟著肩,兩人衝著鏡頭笑得眉眼彎彎。
「小瀾,人生就是用來體驗的,大家都會有做錯選擇的時候,不要自責,不要難過。」
「該和不合適你的過去說再見了。」
季叔叔的嗓音沉穩包容。
我將照片緊緊貼在胸口,
被這份毫無芥蒂的溫暖感動得落淚。
這樣一對比。
時聞璟反復搖擺的愛,一時興起的彌補,實在太過廉價。
這些天他一直在忙訂婚儀式的事。
時間就定在這周日。
他親手布置場地,白茉莉堆滿了整個宴會廳。
甚至連遞過來的請柬也沾著茉莉香。
「賓客名單,你核對一下。」
我是喜歡茉莉。
可我也明白,感情會過期,花也一樣。
這種浮於表面的愛,終究會在春天來臨時,原形畢露。
我把請柬揉成團扔進紙簍,問他裝得累不累。
他卻沒有生氣,彎腰撿起,展平褶皺。
「別鬧脾氣。」
我有些搞不懂他了。
明明深夜裡,他還在跟蘇楹通電話,
壓低聲音哄她睡覺。
這邊又迫切地和我訂婚,像是在為了結某種執念。
周日這天,他將鑽戒戴在我的無名指上。
既不虔誠,也不浪漫。
隨意得就像例行公事。
我猜,他給蘇楹戴戒指的時候肯定不這樣。
昨天蘇楹的朋友圈更新。
照片裡她倚在時聞璟肩頭,指尖炫耀似地晃著這款鑽戒,配文:
「得償所願。」
直到評論區一串曖昧的「恭喜」,她才出來俏皮澄清。
「不是啦,我隻是幫別人試戴一下。」
仿佛真的隻是無心之舉。
回到現在,時聞璟戴上袖扣後看了看腕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