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姐姐，聽說你以前過得不好……現在是在做什麼工作呀？」
我摘下墨鏡，上下打量她⼀遍，最後露出一個客⽓的笑容。
「工作？談不上。」
「我前幾天剛從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回來，⽬前在當⽆麸質可麗餅古早味 brunch 店主理⼈。」
其實就是賣煎餅果⼦的。
——是的，我的真實⾝份其實是裝逼王。
01
周圍沉默了一瞬。
我的妹妹，也就是假千⾦梁雪亭，她愕然地看著我。
完全沒有想到我竟然能回答得如此有逼格。
「嘶，厲害啊。」
⼀個不合時宜的贊美聲從我背後傳來。
我循聲扭頭，視線撞⼊一雙刻意營造出幾分憂鬱和疏離的眼睛。
說話的是個年輕男⼈。
他長相昳麗，半長的⿊發微卷，隨意地搭在肩上，穿著看似低調實則價格不菲的亞麻襯衫，手腕上纏著幾圈深⾊的⽊料珠子。
哦，原來是小眾文⻘搖滾⻓發男。
經典款。
遇到對⼿了。
他接收到我的目光，⾮但沒有避開，反而加深了那份憂鬱的欣賞。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在⽤這種高級⾏為藝術，來對抗主流消費主義。」
我笑而不語，卻在心裡默默翻了個白眼。
裝貨。
這男的誰啊？
不等我細想這⽂藝男⻘年的來歷，我那便宜哥哥梁尋晏就皺著眉開口了，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
「你又在胡說八道什麼？
什麼無麸質……你不是一個賣煎餅的嗎？故弄玄虛，也不怕丟人！」
我不贊同地搖了搖頭。
「請叫我主理人好嗎？抱歉，那我這邊可能不太方便再次接待你了，因為有格調的 Space 也是會篩選顧客的，要判斷您是否有達到欣賞這個 Space Design 的 Level，你懂的 you know，這就是我們主理人的工作，希望理解呢。」
梁尋晏沉默了，他不知道該怎麼反駁了。
我的媽媽在一旁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眼神示意他注意場合，但看向我的目光同樣充滿了一絲尷尬。
她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柔宣布。
「好了好了，姐妹倆以後有的是時間聊，正好今天大家都在，也正式說一下，雪亭雖然和我們沒有血緣關系，但這麼多年，
早就比親生的還親了。」
「從今天起，她就是若雲名正言順的妹妹，是我們梁家正兒八經的二小姐，誰也不許怠慢。」
父親在一旁贊同地點頭，梁尋晏更是明顯松了口氣，看向梁雪亭的眼神充滿了憐惜和安撫。
我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絲譏諷。
梁家，本市有頭有臉的集團。
我才是他們流落在外二十一年的親生女兒。
可當我被找回來時，看到的卻隻是他們如何精心呵護那個佔了我位置二十一年的女孩梁雪亭。
他們舍不得她走，於是大手一揮，宣布雙喜臨門，真假千金變親姐妹。
多麼圓滿的結局。
可惜，他們似乎沒人想過要問問我這個真千金願不願意。
02
梁雪亭在最初的錯愕後，又迅速調整了表情。
「姐姐好厲害呀，聽起來就很有格調呢！不過……在街邊擺攤會不會很辛苦呀？風吹日曬的。」
她又嬌笑地看向那個長發文藝男。
「柳哥哥好善良！還主動替姐姐解圍。」
她這話看似關心我，實則還是在諷刺我過去不堪的經歷。
周圍一些賓客的眼神果然又變得微妙起來。
「藝術本就誕生於市井煙火，高於生活卻從未脫離生活。」
那個長發文青男卻再次開口，成功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又拉了回去。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著我。
「真正的創造力往往被庸常所誤解，在機械重復的工業糖精和預制菜統治味蕾的時代，敢於回歸本源，親手打磨食物最初的溫度，這本身就是一種沉默而有力的反抗。」
我：……
嘰裡呱啦說什麼呢？
復制到拼多多怎麼沒有反應。
但輸人不輸陣，我維持著臉上高深莫測的營業微笑，微微頷首。
「知音難覓。」
梁雪亭臉上的笑容差點沒掛住，看向那男人的眼神裡飛快地閃過一絲委屈和難以置信。
就在這時，我那一直沉默著的親生父親終於清了清嗓子。
「若雲，這位是柳氏集團的公子，柳自心，你們小時候……是有過婚約的。」
他頓了頓，似乎有些難以啟齒，但還是補充了一句。
「當然，現在你回來了，這約定自然……還是落在你身上的。」
哦？原來如此。
破案了。
原來這位就是被我橫刀奪愛了的未婚夫。
難怪梁雪亭剛才那副表情。
柳自心仿佛沒察覺到這尷尬的氣氛，或者說，他沉浸在自己的美學世界裡，根本不在意這些俗世的糾葛。
他隻是優雅地點點頭。
「你好，無麸質可麗餅古早味 brunch 店主理人，我是柳自心，目前在致力於構建多維聲景架構的音頻藝術家聯合體。」
哦，搞樂隊的。
我微笑回應。
「It's really predestined（真是有緣），我想我們會認識得很愉快。」
03
梁雪亭的手指微微收緊，但她很快松開，努力擠出一個甜美的笑容看向柳自心。
「柳哥哥，你也對姐姐的……呃、事業感興趣嗎？我記得你以前最不喜歡油煙味了。」
又來了又來了。
一定要提這個油煙嗎？
柳自心卻搖了搖頭。
「梁小姐，你不明白，那不是油煙，那是人間煙火氣，是創作過程中必然伴隨的副產物，是靈魂的淬煉。」
「你懂嗎？我在她身上聞到了一種特別的味道，那是……嗯，煎餅果子的氣息，混合著一種不羈的自由，很特別。」
我差點沒忍住又笑出聲。
什麼鬼，什麼煎餅果子的氣息混合著自由！
我今天出門噴的香水可能混到我的煎餅果子味道裡面了。
梁雪亭的臉徹底白了，她眼圈微微泛紅，看向我的眼神裡終於藏不住嫉妒。
唉。
我嘆了一口氣。
這種長發男還不好對付，梁雪亭還是沒明白。
我用一句話就可以拿下他。
「你給我一種疏離感。
」
我抬眼，含情脈脈地看向柳自心。
柳自心一愣，眼神更加深沉。
他微微抿了一口酒，故作高深。
「一葉浮沉。」
三秒拿下。
我不動聲色再次掃向梁雪亭，她段位還是太低。
很好。
這歡迎宴果然沒白來。
04
晚宴結束之後，我婉拒了柳自心看樂隊的提議，跟著媽媽回到了家。
梁雪亭又屁顛屁顛地過去找柳自心。
媽媽招呼我坐到沙發上。
「王媽，上咖啡。」
她安排完事項之後，再次看向我。
「若雲啊。」
她開口，聲音柔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今天宴會上的事，媽媽知道你剛回來，
可能有些不適應，但有些話，媽媽還是要跟你說說的。」
王媽端上來兩杯咖啡，一杯放在媽媽面前，一杯放在我面前。
媽媽端起自己那杯，輕輕吹了吹氣。
「梁家不是小門小戶，一言一行都有人看著，你……以前的生活習慣，可能隨意了些，但既然回來了，就要學著適應家裡的規矩。」
話語未落，我直接把咖啡噴出來了。
媽媽的神色驟然變了。
「你這孩子！都讓你學著規矩了！」
我卻露出一個古怪的表情。
「不好意思，第一次喝到這麼難喝的 coffee，沒忍住吐了出來。」
「什麼？」
媽媽皺起了眉頭。
「不會品嘗就直接說，不用故作高深。Ṭųⁱ」
我好笑地抬頭看向她。
「巴西和雲南的拼配豆，中度偏深的烘焙，水溫……大概 92 度左右？不過萃取時間似乎有點長了，焦苦味壓過了豆子本身的堅果和巧克力調性。」
「而且，羅布斯塔豆的比例似乎高了點，雖然提升了醇厚度，但那股揮之不去的、你明白的，土腥味和澀感，反而破壞了平衡，媽。」
我抬起眼，對她露出一個無可挑剔的、甚至帶著點惋惜的笑容。
「這豆子，真是的，下次換家供應商吧，或者，讓王媽試試水溫 88 度，萃取時間縮短到 25 秒看看？或許能改善不少。」
媽媽張了張嘴，似乎想問我怎麼會懂這些，但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隻剩下滿臉的震驚和難以置信。
「什麼……」
我優雅地站起身。
「今天有點累了，我先上樓休息了，媽，您也早點休息。」
說完，我不再看她精彩紛呈的臉色，轉身款款走上樓梯。
深藏功與名。
05
第二天一早，我舒舒服服地起床。
因為昨天的事情，我媽媽目前不敢惹我了。
我騎著我的 scooter，也就是電動車，舒舒服服地來到我的煎餅果子店。
剛開業，梁雪亭就來了。
她穿了一件真絲襯衫，衣服很有設計感，袖口是荷葉邊的，搭配一條剪裁完美的牛仔褲。
牛仔褲應該也是牌子貨，可惜可惜，梁雪亭穿西裝褲應該更好看點。
我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
「喂，服務員，我要一份煎餅果子。」
梁雪亭高傲地抬頭，
很顯然想給我一個下馬威。
我輕笑一聲。
「我們這裡沒有服務員，隻有主理人，你好，這裡是輕奢·京城·無麸質·可麗餅，請問你有預約嗎？」
梁雪亭一愣，不可置信地問。
「這裡還需要預約？」
「當然需要預約。」
我面不改色。
「我們每日隻接待十位有緣的客人，採用 Omakase 式現做體驗，確保每一位客人都能沉浸式感受這份古早味匠心的純粹。」
梁雪亭：？
就在這時，一位身著華麗的女士緩步走來。
我的神色瞬間一亮。
「哦，My dear，你今天怎麼有空過來了？露西，我好想你。」
露西浮誇地抱住我。
「聽說你來這裡開業了，我當然要過來看看。」
露西是我的好友，跟我一樣是一家店的主理人，我跟她對視一眼，露西很快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她的演技渾然天成。
「親愛的 Vivi，你的『輕奢·京城·無麸質·可麗餅』在圈子裡都傳開了！說這裡是尋找靈魂慰藉的隱秘聖地，我怎麼能錯過？幸好我提前三個月就預定了今天的席位！」
可以可以，我自己都不知道已經開業三個月了。
梁雪亭目瞪口呆地看著我們上演這出久別重逢的戲碼，尤其是聽到「提前三個月預定」時，她滿臉不可置信。
梁雪亭：？
這個世界是不是瘋了。
「快請坐，專屬席位一直為您保留。」
我引著露西坐下。
「還是那份至尊無敵煎餅？」
「當然！你知道我最喜歡那個。」
我完全無視了梁雪亭，開始為露西制作「Omakase 匠心古早味」。
面糊澆上鐵板的滋啦聲響起，熱氣騰騰。
我手法嫻熟地攤平、打蛋、撒上蔥花和芝麻，動作行雲流水。
面糊的焦香、雞蛋的醇香、醬料的鹹香和薄脆的油香，是我的拿手好戲。
我看到梁雪亭偷偷咽了下口水，眼神不受控制地往我手上瞟。
我就知道。
我故意做得格外用心，把煎餅果子翻面、刷醬、放薄脆，最後還用食品袋精心折了個邊，雙手遞給露西。
「請慢用，期待您的品鑑。」
露西接過，極其做作地小小咬了一口，然後閉上眼睛，發出誇張的贊嘆。
「Oh my god！
就是這個味道！原始、純粹，ţũ̂ₓ卻又充滿了顛覆性的創意！這酥脆！這醬料層次的豐富感！Vivi，你真是個天才！」
我含笑點頭。
梁雪亭終於忍不住了，她重重咽了口口水。
「主理人，你現在做完了吧？我看目前沒有客人了，我也想吃這個。」
「哦哦不好意思，嗯，這個不在菜單上，這個隻做給 VIP，非常不好意思呢。」
梁雪亭被我這套行雲流水的說辭噎住了，她怔然，然後不情不願地開口。
「那菜單上有啥我吃啥吧。」
「好，那我現在給你做。」
06
話音剛落，一輛復古機車轟鳴著停在了門口。
柳自心長腿一跨，從車上下來，長發在風中微揚。
哦，長發男。
他摘掉墨鏡，
被我這「輕奢·京城·無麸質·可麗餅」的招牌震撼了一下，隨即流露出欣賞。
「果然……真正的藝術總是以最出乎意料的方式綻放。」
他喃喃自語，然後看向我。
「梁小姐，我循著靈魂深處來到這裡，好久不見。」
其實也就一天不到吧。
梁雪亭看到柳自心，立刻變臉，換上委屈又楚楚動人的表情。
「柳哥哥……我隻是想來支持一下姐姐的生意，可是她好像不歡迎我……」
柳自心沒理她，快步走向我。
「你朋友在吃什麼？我也想品嘗一下。」
「當然可以，我現在就給你做！」
「什麼？
」
梁雪亭的神色一下子變了，她撇了撇嘴，委屈地都快哭出來了。
「不是我先到的嗎？憑什麼先給他做！他憑什麼還能吃這個至尊無敵煎餅？」
柳自心搖了搖頭。
「我跟梁小姐有緣，自然是我先吃。」
梁雪亭氣得跺腳Ťû₃，虧她之前還喜歡柳自心呢！沒想到他這麼自私，連一個煎餅都搶她的！
「我、我好歹還是你的妹妹呢！我也要吃！不準給他做！」
唉，冤冤相報何時了。
主要是，這倆人堵在我店裡吵吵，實在影響我做生意，雖然可能並沒有其他客人。
我大發慈悲點頭。
「說的也是，那我先給我的妹妹做，希望柳先生不要介意。」
聽到我這麼說，柳自心也很客氣地點點頭。
「沒關系，那梁雪亭先吃吧。」
梁雪亭沒想到我竟然同意了。
她滿肚子的委屈和怒火一下子被堵了回去，表情變得有些呆滯，愣愣地看著我熟練地開始為她攤餅、打蛋。
最後，她隻是高傲地仰了仰頭。
「這還差不多！」
煎餅果子很快上來。
梁雪亭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剛想掏出手機拍照，就被我攔了下來。
「嗯，不好意思，拍照也是不允許的呢，我們這邊的煎餅果子，也就是 Pancakerolled with crisp fritter，這個設計是完全獨創的，嗯、對，是不被允許在公開平臺上暴露的，因為會破壞神秘感。」
「也是。」
梁雪亭沒有第一次見面的張牙舞爪，而是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看來她已經完全拜倒在我的煎餅果子之下了。
我忍不住狂笑一聲。
我早在來之前就打聽好了。
梁雪亭最喜歡美食，最討厭排隊，她耐心不足。
而媽媽最喜歡咖啡，她自認為對咖啡有很多見解。
原生爹不重要，集團不是他掌權。
隻要拿捏這幾位，我將會過得很順利。
我，無麸質可麗餅古早味 brunch 店主理人，從來不打沒有把握的仗。
至於我的那個哥哥，來日方長。
07
話說早了。
我被人綁架了。
一睜眼就是在荒郊野外的倉庫裡。
綁架我的人目前不在，我的手被繩子粗暴地捆住。
真是離譜他媽給離譜開門——離譜到家了。
倉庫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兩個大漢拖著一個還在掙扎的人影走了進來，毫不客氣地把他按在我旁邊的地上。
「我去，這小子哪兒冒出來的？差點壞了事！」
一個綁匪罵罵咧咧道。
「一起綁了省事，看著細皮嫩肉的，說不定也能換點錢。」
另一個回應。
地上那人悶哼一聲，艱難地抬起頭——柳自心？
怎麼是他？
綁匪確認我倆都被捆結實了，再次走到門口守著。
柳自心靠過來，他嘆息一聲。
「這就是我們對抗主流消費主義所必須承受的陣痛嗎？」
我：？
這都什麼時候了，他怎麼還在文绉绉。
「或許這就是命運的指引。」
柳自心喋喋不休。
「讓我們共同置身於廢墟牢籠，體驗極致的壓抑與匱乏，從而更能領悟生命本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