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婚前日,霍湛墜馬失憶。


 


醒來鬧著要見心頭的朱砂痣姚琳,砸東西讓我滾:


 


「除了琳兒,我誰也不娶!」


 


我知道他是裝的,沒吵沒鬧。


 


次日婚禮也照常舉行。


 


隻是花轎走到半道時,裡面的新娘悄然換了。


 


1


 


報恩的第九年,我和霍湛的婚期終於定下了。


 


三月十八,黃道吉日,宜嫁娶。


 


我摸著自己一針一線縫制的嫁衣,滿心期待著幾日後的婚禮。


 


可誰知大婚前日,霍湛在城外意外墜馬。


 


忘了成親這件事,也忘了我是誰。


 


我趕過去見他。


 


卻在門外聽到霍湛厲聲大喊:


 


「馮心茹?她是何人?我為何要娶她?」


 


我鼻頭泛起澀意。


 


腳步忽如灌了鉛般沉重。


 


門內的霍湛兀自發狂:「琳兒呢?你們趕緊讓她來見我,除了她,我誰也不娶!」


 


又是姚琳。


 


他口口聲聲說兩人沒有半點關系。


 


可每次我和霍湛吵架都少不了她一份。


 


屋內不斷有破碎的聲響傳出。


 


我拖著沉重的步伐,剛跨過門檻,就被飛濺的花瓶碎片劃破臉頰。


 


血痕如線,痛意後知後覺。


 


臥床的人沉默一瞬,倏地又將幾案上的茶具全部掃落:


 


「滾開,別靠近我!」


 


我停下腳步,忍著滿腔的酸澀望著他:「你……真的把我忘了?」


 


霍湛冷著一張臉,眼神防備:


 


「你又是誰?我應該記得你嗎?」


 


他右手拇指緊緊摁著食指。


 


連手背的青筋隆隆鼓起也全然不知。


 


或許連霍湛自己都不知道,這是他撒謊時慣用的小動作。


 


相識九年。


 


他所有的偽裝,我都能看透。


 


唯獨看不透他的真心。


 


2


 


見我久久不言,霍湛險些裝不下去。


 


食指尖端那節被他摁得發白,還要色厲內荏地衝我吼:


 


「快說你是誰?來做什麼?」


 


我猛地回過神,怔怔地看他一眼。


 


「我是你即將迎娶過門的妻子,聽說你失憶了,我來探望你。」


 


霍湛神色倨傲:「原來你就是馮心茹啊。」


 


他視線在我身上上下打量,輕嘲:「別說我現在失憶了,就算沒失憶,明日也斷然不會娶你。」


 


我問為什麼。


 


他勾起唇角,

似笑非笑:「你這人長得一般,性子又木訥,遠不及琳兒嬌俏動人,也不知道是用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手段才得來這門親事。」


 


我臉色煞白,SS掐住掌心說:「哪怕你不喜歡我,也娶不了姚琳,她的未婚夫是武官,你打不過。」


 


霍湛用那雙漆黑的眸子靜靜盯著我:


 


「那又如何?我情願守著她,也不想娶你這個木頭人。」


 


我看向他仍未松開的右手拇指。


 


有些想笑,胸口卻沉悶得我直皺眉頭。


 


也許他這次也是說說而已;


 


也許他知道事情的輕重,不會耽誤明日大婚。


 


可……可我好像說服不了自己。


 


從前念著恩情,懷著少女心事,我總是奮不顧身,如飛蛾撲火般靠近他。


 


然而他明知道我的心思。


 


卻還要拿刀子一道一道地刺,一寸一寸地劃。


 


我眼眶噙滿淚水。


 


幹站了好一會兒。


 


還是沒能像從前那樣,說出那些霍湛想聽的求和軟話。


 


他眉眼間多了幾分惱意。


 


掃視四周,抽出身後的軟枕狠狠砸向我:


 


「無話可說就滾,別杵在那礙我的眼!」


 


我沒有躲,生生挨了這一下。


 


力道說重不重,說輕不輕,遠不及挖心刮骨來得痛。


 


霍湛微怔,冷傲的眉眼間好似掠過一絲心疼。


 


我忽然笑了。


 


淚水滑落時,我立即背過身,拼了命地往外跑。


 


跑到一個無人的角落。


 


不等哭出聲來,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


 


「哎,我跟你商量個事行不行?


 


3


 


如果說我是一把鈍刀。


 


那姚琳就是霍湛特意捧回來的磨刀石。


 


她不知從哪冒出來,猛地把我嚇一跳。


 


「聽說霍湛哥ṱŭ̀ₛ哥失憶了,這事你知道嗎?」


 


我無力地靠在牆上,不想說話。


 


「看樣子是知道了。」姚琳挑起眉頭,「哼,霍湛哥哥都說了那麼多次不喜歡你,還執迷不悟,非要等到明日上了婚堂,在一眾親朋好友面前受辱才高興是吧?」


 


「可你願意沒臉沒皮地耗著,我卻不願讓人看霍湛哥哥的笑話。」


 


「實話告訴你吧,當年救你的人根本不是霍湛哥哥身邊的侍衛,而是我的未婚夫顧紹安。」


 


我不信她的鬼話,冷聲打斷她:


 


「你到底想說什麼?」


 


姚琳眼眸靈動,

眉飛色舞:


 


「霍湛哥哥失憶後還心心念念想著我,我自然不能辜負他的一腔真情啦,我要你明日跟我換個夫君。」


 


我瞪大眼睛,懷疑她瘋了。


 


「婚姻大事,豈是你說換就能換的?」


 


Ṭŭ̀⁵姚琳抿唇輕笑,衝我眨了眨眼:


 


「換嫁的辦法我早就想好了,隻要你配合就行。」


 


「再說了,顧紹安才是你的救命恩人,他脖子上那塊月牙形的傷疤就是救你的時候弄的,你不信可以去查。」


 


我愣了愣。


 


猛地想起九年前那場蓮湖宴。


 


年僅五歲的我失足跌入蓮湖。


 


被水包圍時的絕望和恐懼,迫使我手腳拼了命地掙扎。


 


是霍湛派身邊的小侍衛將我救下。


 


我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樣,雙手不由自主地扣緊它。


 


隱約聽到那名小侍衛抽氣一聲,似乎是被我抓傷了。


 


事後,母親替我給霍家和霍湛身邊的侍衛分別送去厚禮答謝。


 


兩家人也因此事有了來往,時常在一起走動。


 


自那以後,我最期待的便是母親領我去霍府見恩人。


 


雖說霍湛總臭著一張臉不說話,但我甘之如飴。


 


後來漸漸懂事了。


 


顧及著男女大防,想見霍湛一面都難。


 


每次從霍府其他人口中聽到他的名字、他的事,都能讓我掛念一整日。


 


最上心的一回,母親當面跟我提及他:


 


「霍湛年僅十八便高中舉人,你父親很看好他,將來若是機緣巧合,我們兩家倒是可以親上加親。」


 


我心裡甜得像灌了蜜,日夜都期盼著早點嫁給他。


 


可若是姚琳所言非虛。


 


若救我的人真是她的未婚夫……


 


那我這些年伏低做小地付出,霍湛為何接受得這般心安理得?


 


4


 


「姚姑娘,您在哪?」


 


有人尋了過來。


 


姚琳衝我笑了笑,理好發鬢和裙擺,端莊地走出去:


 


「在這兒呢,剛才突然竄出來一隻髒兮兮的貓,嚇得我不小心迷了路。」


 


「應該是沒人要的野貓,總喜歡到府上來偷腥,趕也趕不走,差點驚擾了貴客。」


 


來人恭維地笑,「公子見您還沒過去,催了小人三四回,剛才當著馮姑娘的面還大發脾氣呢。」


 


「是嗎?」姚琳尾音上揚,說不出的得意,「那我們別讓霍湛哥哥等急了,趕緊過去吧。」


 


說著,腳步聲漸漸遠了。


 


我背靠在牆上,

身子慢慢滑落下來。


 


望著身前葳蕤的草木。


 


恍惚之間,想起及笄那年的上巳節。


 


也ŧű⁺是這樣的暮春時節,夜涼如水。


 


我守在燈火闌珊處,等著霍湛來尋我。


 


陣陣寒風往衣領裡灌,身子漸漸凍得發木,人卻久等不來。


 


回去便病倒了。


 


醒來看見懸掛在床頭的玉兔燈,才聽侍女說:


 


「霍公子昨夜被一位姚姓的女子纏住了,實在脫不開身,這盞燈是公子連夜送來賠罪的。」


 


我聽完這話,隻覺得百病全消。


 


病好以後,越發粘著霍湛。


 


誰知次月浴佛節,我又親眼見到霍湛和姚琳在放生的水邊交談,舉止親昵。


 


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強忍著妒意上前去問:「霍哥哥,

這位姑娘是誰啊?」


 


霍湛臉色驟然難看起來,語氣極盡刻薄:


 


「她是我一見便歡喜的人,她是我日夜思念的人,怎麼了?跟你有關系嗎?」


 


我漲紅了臉,被刺得說不出話來。


 


接下來的幾個月都特意避開霍湛,不敢再面對他。


 


直到霍湛祖父七十大壽,我隨父母入霍府賀壽,避無可避地喚了他一聲。


 


霍湛才像是放下了什麼似的,主動找我解釋:


 


「其實我跟姓姚的什麼關系都沒有,是她非要跟我聊些臭魚爛蝦,我那日願意跟她聊兩句,純粹是想看看你會不會吃醋。」


 


我至今都不明白。


 


為何霍湛總是和姚琳糾纏不清,為她處處貶低我?


 


又為何在我低頭求和後,極力撇清他與姚琳的關系?


 


渾渾噩噩中,

我好像聽到了姚琳的聲音。


 


正想避開,卻發現雙腿蹲麻了,不得已聽到了兩人的交談聲:


 


「霍湛哥哥,你還要裝到什麼時候呀,明日可就是你們的大婚之日了。」


 


「我剛剛看到馮心茹哭著跑出去,面上梨花帶雨的,你就一點都不心疼?」


 


隻聽霍湛冷嗤一聲:


 


「心疼什麼?我一看到她S性不改的倔樣就恨不得拿鞭子抽她。」


 


「女人就應該把小性子都收起來,事事以自己的男人為重,若明日大婚之時,她仍不知錯在哪,我隻好當著所有人的面給她立規矩了。」


 


「至於裝多久,那就要看她的誠心了,這是我對她犯倔的懲罰。」


 


我緊緊咬住唇瓣內裡,渾身氣得發抖。


 


原來他裝失憶僅僅是為了懲罰我。


 


所以,肆意賭上我們今生最重要的日子,

絲毫不在意我的感受。


 


既然如此,我成全他們。


 


這九年的感情,全當喂了狗吧。


 


5


 


從霍家回來後,我不吵也不鬧。


 


次日的婚禮也照舊舉行。


 


長夜過半時,春鶯啼叫四聲。


 


派出去的探子悄無聲息將信塞入窗沿縫隙:


 


[顧紹安後頸確有兩塊月牙疤痕,九年前也曾隨母親一同赴蓮湖宴。]


 


我顫著手將閱完的信紙點燃。


 


靜坐片刻後,我提筆給姚琳送去答復。


 


金烏西沉,天漸漸黑沉。


 


夜裡雞鳴第一聲後,我被叫起來梳妝。


 


梳頭禮,系紅繩,上頭簪,印紅唇……


 


最後戴上鎏金珠翠頭冠,等著新郎上門來迎娶。


 


紅日冉冉升起。


 


眼看著迎親的吉時都快到了,新郎仍不見蹤影。


 


家裡人都坐不住了,急忙差人去霍家打聽。


 


這一打聽才知道霍湛借著失憶的由頭,S活不肯出門迎親,這會兒連喜袍都沒換上。


 


母親身子搖晃幾下,險些一頭栽倒在地。


 


「這可如何是好!我可憐的茹兒啊——」


 


語氣帶著哭腔,屋內幾位貴婦人面露同情。


 


我不願再等下去。


 


眼見日晷上的影子到了約定的時間,便請兄長背我上花轎,先上街巡遊。


 


喜婆都懵了。


 


趕緊追過來高喊:「起轎——」


 


身後頓時響起一片哭聲,母親的哭聲尤為大聲。


 


我攥緊了繡帕,逼自己收回眼淚。


 


不知過了多久,

花轎走到一處鬧市,外面突然響起悽厲的叫喊聲。


 


我掀開簾布。


 


隻見姚琳提著嫁衣的裙擺往我這邊跑來,嘴裡連聲地催促:


 


「快快快,你快出來,讓我進去。」


 


眨眼的功夫,鬧劇還未結束,兩個花轎裡的人就變了。


 


6


 


黃昏時分,鼓樂聲聲。


 


花轎被抬進一處府宅大院,緩緩落地。


 


我的心,也仿佛隨之跌落谷底。


 


就在這時,一隻戴著羊脂玉扳指的手掀開了紅簾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