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在御宴上沒吃幾口,這會兒一氣吃下五個餅才開口:


「不是說累了,換我陪你躺一會兒?」


 


我不知如何跟他解釋剛才那一幕。


 


隨他一起躺好了,但心靜不下來,遲遲沒有睡意。


 


思慮越來越濃,我正準備開口時,忽然感受到身後人的興致。


 


「還是白日……」


 


耳後ṭūₛ傳來他一聲無奈的輕笑:「娘子見諒,我也是身不由己。」


 


我:「......」


 


這人心比天還大。


 


我倒是白擔心他會心存芥蒂了。


 


覺沒睡成,中途還吃了頓補充體力的晚飯。


 


臨到半夜,顧紹安才一臉餍足地去換值。


 


第三日醒來,不見他的身影。


 


聽婆母說今日開始春蒐,

顧紹安身為武官,也會隨幾位皇子下場。


 


我找了個不錯的位置,一直等到他出現,唇角不自覺地上揚。


 


這時,忽然察覺遠處投來一道炙熱的視線。


 


我憑著直覺看過去。


 


卻見不遠處的霍湛臉色慘白,雙目森森地看著我。


 


四目相對。


 


他立即撥開人群,氣衝衝過來拽住我的手:


 


「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你以為隨便找個男人來激怒我,我就會低三下四地來求你嗎?」


 


「氣消了就趕緊跟我回去。」


 


「我跟姚琳真的沒什麼,她就是替你佔著位置,隻要你回到我身邊,正妻的位置還是你的。」


 


他拽得用力。


 


我掙脫之後,手臂火辣辣地疼,隨即冷下臉:


 


「男女授受不親,請霍公子自重。」


 


「我與夫君自從成親以來,

便恩愛兩不相疑,霍公子莫要說些迷三道四的混賬話來破壞我們之間的感情。」


 


「若是鬧出什麼誤會,讓你家妻子誤會了不要緊,可若是讓我家夫君知道了,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霍湛緊緊咬著牙,像是要氣瘋了:


 


「你跟顧紹安成親不過半月,哪來的深厚感情?」


 


「你現在說的這些都是氣話,你氣我對姚琳好,可你為什麼不能看清我的真心呢?」


 


我搖著頭,連連冷笑。


 


從嫁給顧紹安的那一晚,我剛剛將自己掛上紅綢,還沒覺得痛就被他救下來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冰冷的心永遠捂不熱。


 


裝睡的人永遠叫不醒。


 


我跟霍湛已經沒什麼話可說了。


 


13


 


獨自回到營帳,我剛坐下就聽外面傳來腳步聲。


 


沉穩有力,一聽便知是誰。


 


我撐著下颌,閉上眼。


 


顧紹安掀開帳布,見我這樣,低聲問:「累了?」


 


我瞥他一眼,遲疑地點點頭。


 


顧紹安笑了笑,直接脫掉外衣,一手將我帶到床榻。


 


我恨得咬牙:「你的腦子裡除了這檔子事,就沒別的了?」


 


顧紹安笑意不改,依舊身不由己:「還有什麼事比敦倫之樂更有意思?」


 


我深吸一口氣。


 


心知至親至疏夫妻,明明有著骨血至親都無法比擬的親近,卻也在某些事情上諱莫如深。


 


早晚都要說的,索性現在全盤託出。


 


「你應該知道,我在霍湛身後跟了九年。」


 


「因為小時候落水,是他救了我,所以我心裡念著恩情,一直想報答他,也曾愛慕過他。


 


「某次一頓酒局,霍父忽然提議讓兩家結為親家,父親看我們青梅竹馬,霍湛又才貌雙全,便順勢同意了這樁親事。」


 


「但沒想到定下親事後,霍湛就把我當成任他搓圓捏癟的玩物,甚至在大婚前日裝失憶。」


 


「我實在無法接受。」


 


「心灰意冷之下,便答應和姚琳換嫁。」


 


「不過早在答應姚琳的那一刻,我就徹底放下了。」


 


說完,我轉頭去看顧紹安的神情。


 


他好像根本沒在聽我說些什麼,皺著眉頭,一副沉思的樣子。


 


我內心忐忑。


 


想掙脫他的懷抱坐起來,他的手臂忽地收緊:


 


「你落水是幾年前?」


 


他的態度讓我捉摸不透。


 


還是依言答道:「九年前。」


 


他倒抽一口涼氣:「這麼巧?

我九年前也救了個小姑娘,你快跟我說說是在什麼地方。」


 


我這會兒是真有點無奈了:「蓮湖宴。」


 


顧紹安聽了,猛地坐起來,眼中好似燃著熊熊烈火:


 


「當年小小的老子也是在蓮湖宴救的小姑娘,那天就隻落水一個小姑娘!」


 


「狗爹養的霍湛!冒老子的功,還險些搶了老子的媳婦!」


 


這人氣狠了,滿嘴糙話。


 


他憤憤地衝出去,看外面的天還亮著,又折返回來,不容拒絕地討要錯失了九年的恩情。


 


折騰到天黑透了,方抹了抹嘴,意猶未盡地去換值。


 


14


 


第四日,顧紹安遲遲未歸。


 


託人打聽才得知他半夜去把霍湛綁了,被霍家告到皇上面前,挨了十大板。


 


婆母聽完,當即拍案而起:


 


「混賬東西,

都成了親的人了,還給我到處惹是生非!」


 


我隻覺得眼前一黑,強撐著身子坐穩。


 


等到晌午,看到顧紹安被幾個同僚抬回來,褲腳還往下滴血。


 


我瞬間紅了眼眶。


 


隻是淚還沒流出來,又看到顧紹安翻身跳起來大笑:「哈哈哈都嚇到了吧?」


 


婆母欲罵又止,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走了。


 


顧紹安目送她老人家離開,回過頭就問:


 


「怎麼不說話?真嚇到了?」


 


我垂下眼簾,也不想理他。


 


顧紹安不禁失笑,為自己開脫:


 


「早在來的路上,皇上就知道我們幾個的感情糾葛了,昨天又發生那樣的事,我綁不綁霍湛都會被人猜測,那還不如折騰一番。」


 


「霍家人心眼都小,非要告到皇上面前去,皇上也就意思了下,

那十大板打在身上跟撓痒痒一樣,連樣都沒變,同僚就給我潑了一身狗血去去晦氣,不信我脫了給你看。」


 


他說風就是雨,我攔都攔不住,半推半就又讓他得逞了。


 


之後,我沒再見過霍湛夫妻倆,也聽到了那晚發生的事情真偽。


 


顧紹安分明是把霍湛扒幹淨了,綁到了必經之路的一棵樹上。


 


讓人受了一晚上的寒風不說,身子還被不少人看光了。


 


霍湛那樣要強的人。


 


經此一遭,怕是有生之年都沒臉出來見人了。


 


15


 


但我萬萬沒想到的是——


 


霍湛不敢出面,卻讓自己的妻子來請我過去。


 


僅過去幾日。


 


姚琳沉穩了許多,臉上也沒了笑。


 


「霍湛哥哥有話要跟你說,

你現在跟我走。」


 


我聽而不聞。


 


「算我求你了,他要是見不到你,一定會責怪我。」


 


姚琳咬緊唇,居然跪了下來。


 


我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幾分我從前的影子。


 


那麼傻,那麼可恨。


 


但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再讓他有任何傷害我的機會。


 


為了打發姚琳離開。


 


我提筆寫下一封信,在信裡將霍湛罵得狗血淋頭。


 


不知他看沒看,竟犯賤地給我回信:


 


[若你心裡還有半點念我,今夜子時,大榕樹下。]


 


16


 


初夏的第一場雨,來得聲勢浩大。


 


霍湛從沒有一絲風的黃昏,等到狂風大作的黑夜。


 


大榕樹被吹得哗哗作響,雷聲震耳欲聾。


 


他等了一夜。


 


當換季的風輕輕吹過,大雨急切地落。


 


當記憶中熱切的眼神轉瞬間變得冷漠。


 


霍湛看清了。


 


便好似被人從九霄雲端推下來,直直地墜入湿冷的泥潭,徹底病倒。


 


霍家以為又是顧紹安做的,又告到皇上面前。


 


卻因沒有證據,隻是空口汙蔑,被皇上責罰。


 


17


 


春蒐御宴的最後一日,姚琳有氣無力地邁著步子走到我身前。


 


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


 


眼中不復往日的靈動,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憂愁。


 


「你知道嗎,其實你跟霍湛哥哥很像。」


 


「從見到你的第一面開始,我就知道你們不會有結果。」


 


「果然,他的嘴硬冷傲最終輸給了你的倔強沉悶,現在他不願醒來接受這一切,

一直在病中喚你的名字,我求你過去勸勸他,讓他好歹把藥吃了。」


 


她緊緊盯著我。


 


見我無動於衷,突然抽出腰間的匕首架在自己的脖頸間:


 


「你要是不去,我就S在你面前!」


 


我臉色頓時沉下來,正欲開口,卻被顧紹安摁住肩頭。


 


「她是真心求S,可別讓她髒了我們的地。」


 


「走吧,一起去,我倒要看看姓霍的是不是真要S了。」


 


在顧紹安的陪同下,我見到了形銷骨立的霍湛。


 


渾身透著一股苦藥熬出來的S氣,雙唇顫抖著發出模糊難辨的呢喃聲:


 


「心...不......」


 


走到床邊,看到他拇指摁著食指的動作。


 


我冷聲道:「我已經來了,你有話就直接說吧。」


 


聞言,

霍湛緩緩睜開兩隻深陷的眼睛,無神地望著虛空:


 


「你什麼時候起了離開的念頭?」


 


我說:「忘了。」


 


他又問:「那你恨我嗎?」


 


我搖了搖頭。


 


喜歡是心甘情願地付出。


 


可若是喜歡一個人就要變得卑微,那就不是喜歡。


 


我明白了這些,便不怪霍湛。


 


反而感激他這些年一次次地將我推開,逼我在決定放下後頭也不回。


 


霍湛猛地瞪大眼,面目抽搐起來:


 


「不可能!你撒謊!」


 


「我們九年的感情,怎麼可能說沒就沒了!」


 


這些話我不想再理會。


 


轉身看向失魂落魄的姚琳:


 


「一切到此為止,你今後不要再來找我了。」


 


話音未落,

身後登時傳來歇斯底裡的嘶吼:「心茹,不、不——」


 


18


 


番外


 


鬥轉星移,春去秋來。


 


日子仿佛塵埃落定般靜謐。


 


顧紹安的職位也沒什麼變化。


 


他心態很好,還開導我說:「如今朝野平和,無戰可打,武官做到頭也不過是兵部尚書。」


 


他沒背景,也自知沒那麼大的才幹。


 


就隔著孕肚,包含希冀地叮囑即將出生的孩子:


 


「你爹肚子裡沒二兩墨水,隻能給你個好身子,腦子千萬要隨你外祖父。」


 


這樣的話,顧紹安幾乎日日念叨。


 


白露那天,孩子終於受不了了。


 


帶著她天生的大嗓門,呱呱墜地。


 


三朝洗兒時,姚琳不請自來,添了一份厚禮就走了。


 


婆母和母親都說她的神情瞧著古怪。


 


母親應該是嚇到了,難得跟我說起霍家的事:


 


「姚氏去年接連小產兩次,恐怕傷了根本,遲遲懷不上孩子,霍家現在已經在為霍湛相看良妾了。」


 


說完,母親又特別殷殷囑咐我:


 


「今日她來,我都不敢讓她近外孫的身,你也應該小心提防才是。」


 


我牢牢記下。


 


把身邊的人手都換成跟隨多年的老人。


 


......


 


兩個月後,紅猴子似的孩子長開了。


 


小家伙生得粉嫩可愛,誰見了都要說一聲:「這孩子眼睛真大,臉真白。」


 


一想起這話,我就忍不住笑。


 


「什麼事笑得這麼高興?」


 


孩子她爹下值回來了。


 


一張蓄了胡須的糙臉把女兒襯得更白了。


 


我把剛才想的跟他說了一遍,他仰頭哈哈大笑。


 


笑完,接著又長嘆一聲。


 


見我投去疑惑的目光,孩子她爹眼神有些復雜:


 


「昨夜出了樁命案,一位婦人因嫉妒妾室有孕,偷偷在丈夫的飯裡下迷藥,然後用被子將枕邊的丈夫活活捂S,隨後自裁。」


 


「臨S前,她在地上留下一個血字。」


 


我若有所思:「什麼字?」


 


孩子她爹聳聳肩:「她隻寫了一半,不知是悔還是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