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半晌,他忽然冷笑一聲:「好。好一個明事理、識大體的沈清婉!」


 


「你想走?可以。」


 


「但你以為,離了本王,你一個罪臣之女,能做什麼?又能去哪裡?」


 


我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民女不才,願效仿前朝女官,參加宮中女史考核,憑自身才學,謀一立錐之地。」


 


他愣住了。


 


顯然沒想到我會是這個打算。


 


女官?


 


地位雖不如朝臣,但也是正經官職,掌管內廷文書、典籍、甚至協助處理一些事務。


 


確實是一條出路。


 


但考核極嚴,對出身雖要求不如嫔妃苛刻,但我這罪臣之女的身份……


 


他眼神復雜地看著我,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我。


 


她不要他的庇護,

不要他的感情,甚至不要安穩。


 


她要在最艱難的地方,自己走出一條路來。


 


「你可知那有多難?」他聲音幹澀。


 


「民女知道。」我眼神清亮,「但民女願意一試。求殿下……給民女一個機Ṫù⁼會。」


 


他沉默了許久許久。


 


最終,他轉過身,聲音聽不出情緒。


 


「如你所願。」


 


說完,他大步離開,沒有再回頭。


 


34


 


太子雖然沒有明確支持,但也沒有阻攔。


 


我知道,這已是他最大的讓步。


 


季先生暗中給我送來了許多宮中舊例典籍和女官考核所需的資料。


 


我沒有拒絕。


 


這是我需要的。


 


我將所有情緒壓下,

開始沒日沒夜地研讀、學習、演練。


 


女官考核,不僅要考經史子集、詩詞歌賦,更看重實務能力:算術、記賬、公文撰寫、宮廷禮儀、甚至管理調度。


 


而這些,恰好是我前世今生,被迫或主動掌握的。


 


尤其是算術和賬目,經過漕運案和沈翰賬本一事,我早已名聲在外。


 


考核那日,我穿著最樸素的衣裙,在一眾或緊張或傲氣的候選女子中,格外不起眼。


 


主考的是宮中幾位資歷極老的女官和一位翰林院學士。


 


看到我的名字和出身備注時,幾位考官都皺起了眉頭。


 


考核過程極為嚴格。


 


筆試,我下筆如有神,尤其是算術和賬目復核題,做得又快又準。


 


面試,問及宮廷禮儀、典籍掌管、甚至突發事務處理,我應對得體,引經據典,條理清晰。


 


那位翰林學士甚至故意出了幾道刁鑽的策論題,涉及民生吏治。


 


我斟酌詞句,避開朝堂敏感處,隻從具體事務操作層面提出了幾條切實可行的建議,雖不算驚豔,但足夠扎實穩妥。


 


幾位考官交換著眼神,眼中的輕視漸漸變成了驚訝和審視。


 


最終結果出來。


 


我以甲等第一的成績,通過考核。


 


被授予正八品掌籍女官,入翰林院典籍處當值。


 


消息傳出,一片哗然。


 


一個罪臣之女,竟真的憑本事考上了女官!還是頭名!


 


有人譏諷,有人好奇,有人不屑。


 


但我毫不在意。


 


接過那身青色的女官服時,我知道,我終於靠自己,在這吃人的宮廷,邁出了第一步。


 


我不再是那個隻能依附他人、任人宰割的沈清婉。


 


前路依舊艱難,但這一次,我握住了自己的命運。


 


太子……殿下。


 


我會站在你能看到的地方,但不是以攀附你的姿態。


 


終有一日,我會讓你看到,我沈清婉,配站在任何地方,包括……你身邊。


 


35


 


翰林院典籍處,看似清闲,實則掌管著無數文書檔案,甚至包括一些陳年的舊案卷宗。


 


我這位新上任的掌籍女官,一進來就「不懂規矩」,埋首故紙堆,查得那叫一個仔細。


 


今天查出某位大人多年前經手的賑災款項數目有疑,明天核出某位將軍當年軍功申報的文書有出入……


 


樁樁件件,看似不起眼,卻都精準地戳向二皇子黨羽的那些官員。


 


一時間,朝野上下,不少官員開始坐立不安。


 


彈劾我的奏折像雪片一樣飛向皇帝的案頭。


 


「陛下!沈氏女借整理典籍之名,行構陷大臣之實!攪得朝堂不寧,其心可誅!」


 


「一介罪臣之女,女流之輩,幹預朝政,查究大臣,成何體統!」


 


「請陛下嚴懲此女,以正朝綱!」


 


御書房內,皇帝看著堆積如山的奏折,揉了揉眉心。


 


下方,二皇子義正辭嚴,痛心疾首:「父皇!沈清婉此舉,分明是挾私報復,擾亂朝局!兒臣懷疑,她背後定有人指使!請父皇明察!」


 


太子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沉默不語。


 


皇帝放下奏折,目光掃過兩個兒子,最後淡淡開口:「沈掌籍。」


 


我上前一步,躬身:「臣在。」


 


如今我是女官,

自稱臣。


 


「這些彈劾,你怎麼說?」


 


我神色平靜,從袖中取出幾份抄錄好的檔案摘要,雙手呈上:「回陛下,臣所為,皆依律例整理核查典籍檔案。所列疑點,皆有原始文書憑證為據,並非臣憑空捏造。陛下可親自核驗。」


 


「至於攪亂朝綱……」我抬起頭,目光清正,「臣以為,朝綱之亂,不在查出蠹蟲,而在蠹蟲本身。若因怕攪擾便對疑點視而不見,豈非縱容貪腐,辜負聖恩?臣雖微末,既食君祿,便該為君分憂。」


 


二皇子氣得臉色發青:「強詞奪理!你……」


 


「夠了。」皇帝打斷他,拿起我呈上的摘要翻了翻,臉上看不出喜怒。


 


他當然知道我在查誰,也知道為什麼查。


 


因為這本就是他默許的!


 


漕運案後,皇帝對二皇子一黨已生忌憚,正好借我這把「刀」,來清理一批不安分的,敲打一下二皇子。


 


我隻是恰好做了他想做卻不便直接做的事。


 


「沈掌籍。」皇帝放下摘要,緩緩道,「你倒是……盡職盡責。」


 


「臣之本分。」


 


「嗯。」皇帝點點頭,「既然查出了疑點,那就……一查到底吧。著大理寺接手核驗,若情況屬實,依律論處。」


 


二皇子臉色瞬間慘白:「父皇!」


 


皇帝冷冷瞥了他一眼:「怎麼?朕的朝廷,容不得幾條蛀蟲?」


 


二皇子頓時噤聲,冷汗涔涔。


 


「至於沈掌籍……」皇帝目光落回我身上,「不畏權貴,恪盡職守,

賞。」


 


「謝陛下隆恩!」我跪下謝恩。


 


走出御書房,我能感覺到身後二皇子那幾乎要S人的目光。


 


太子跟在我身後不遠處。


 


經過一條回廊僻靜處,他低沉的聲音傳入我耳中:「小心些。狗急會跳牆。」


 


我腳步未停,隻極輕地「嗯」了一聲。


 


我知道他在暗中幫我。


 


那些我能「恰好」找到的關鍵卷宗,那些彈劾奏折被皇帝壓下……背後都有他的手筆。


 


我不問,也不謝。


 


有幫手不用是笨蛋。


 


更何況,我們現在目標一致。


 


36


 


皇帝的「賞賜」很快下來,無非是些金銀綢緞。


 


但更重要的是態度。


 


經此一事,朝中上下都看清了。


 


我這位沈女官,是陛下手裡一把鋒利的刀,而且,陛下暫時還不想收回這把刀。


 


我的日子好過了些,但暗地裡的絆子從來沒少過。


 


公務被故意刁難,整理的文書莫名丟失,甚至走在宮道上都差點被「意外」掉落的花盆砸中。


 


我都一一化解,手段幹脆利落。


 


該查的,繼續查。


 


該辦的,毫不手軟。


 


漸漸地,「沈掌籍」這個名字,在朝堂上也有了幾分重量。


 


不再是那個靠著太子或者皇帝的「幸進」女子,而是真有實權、讓人忌憚的女官。


 


連翰林院那些原本看不起我的老學究,見了我也會客氣地稱一聲「沈大人」。


 


這天,我正在核對一批前朝實錄,季先生悄悄來了。


 


「姑娘,」他神色有些凝重,「殿下讓在下提醒您,

二皇子那邊……可能要有大動作了。他們似乎在暗中搜集您……與殿下過往甚密的『證據』,想在陛下面前,坐實您與殿下勾結,幹涉朝政,甚至……有私情。」


 


我執筆的手微微一頓。


 


終於,還是走到這一步了。


 


想用「私情」來抹S我做的一切,將政鬥扭曲成男女苟且。


 


真是……下作。


 


「殿下怎麼說?」我放下筆。


 


「殿下讓您不必擔心,他會處理。」


 


我搖搖頭。


 


「不。」我看向季先生,眼神冷靜,「告訴殿下,這次,讓我來。」


 


「他們不是想查嗎?那就讓他們查個夠。」


 


「最好……能鬧到陛下面前去。


 


季先生愣住了:「姑娘,您這是……」


 


我微微一笑,帶著一絲冷意。


 


「總要有個了斷。」


 


「順便,幫殿下……再清一清路上的石頭。」


 


37


 


二皇子那邊的動作很快。


 


沒過幾天,幾份「確鑿」的證據就悄無聲息地遞到了皇帝面前。


 


有「證人」言之鑿鑿,說親眼看見太子深夜出入我曾經的莊子。


 


有「物證」顯示,太子曾贈我名貴藥材和衣料。


 


甚至還有偽造的書信,字跡模仿得極像,內容曖昧,提及朝堂之事。


 


樁樁件件,都指向太子與我早有私情。


 


我入宮為女官,乃至後來查辦二皇子黨羽,皆是太子在背後指使,

意圖鏟除異己。


 


御書房內,氣氛空前凝重。


 


二皇子跪在地上,痛心疾首:「父皇!兒臣原本不信太子哥哥會如此糊塗,但……但人證物證俱在!沈氏女妖媚惑主,勾結儲君,幹預朝政,其罪當誅!太子哥哥……恐是被其蒙蔽,請父皇從輕發落!」


 


他倒是會裝好人,句句指向我,卻又把太子摘出來一點,顯得自己顧念兄弟之情。


 


皇帝看著那些「證據」,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太子,你有什麼話說?」


 


太子撩袍跪下,神色平靜:「兒臣與沈掌籍,確曾相識。但所謂私情勾結,純屬子虛烏有,構陷汙蔑!請父皇明察!」


 


「構陷?」二皇子激動道,「難道這些人證物證都是假的不成?太子哥哥,你還要被這妖女迷惑到幾時!


 


眼看兩人就要爭執起來。


 


「陛下。」我上前一步,聲音清晰,「臣有話要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二皇子眼中閃過一絲得意,仿佛我已經是砧板上的魚肉。


 


皇帝冷冷道:「講。」


 


「二殿下所言人證物證,」我不慌不忙,「臣可否一觀?」


 


皇帝示意太監將東西遞給我。


 


我仔細翻看那些所謂證據,忽然,指著其中一份「太子贈禮」的單據說:「陛下,這份單據上所記的東海珍珠和雲錦,入庫記錄顯示,當時因漕船延誤,晚於單據日期半月才抵京。請問太子殿下,如何能提前半月贈予臣?」


 


太子立刻道:「絕無可能!此單據定然是偽造!」


 


我又拿起那幾封「情信」,仔細看了看墨跡和紙張,道:「陛下,

此信紙是江南『玉版宣』,乃去歲新出的品類。而墨跡,據臣所知,東宮去歲因陛下賞賜,一直用的是內廷特供的『松煙墨』,色澤沉黑,與此信上泛青的墨色截然不同。此信,亦是偽造。」


 


二皇子臉色微變。


 


我最後看向那個「證人」,問道:「你說你親眼看見太子殿下於今年三月初七夜入我莊子?」


 


那證人硬著頭皮:「是……是!」


 


我轉向皇帝:「陛下,三月初七那夜,太子殿下應在宮中。因那日晚間,陛下召殿下商議江北春旱之事,直至亥時末才散。宮中起居注應有記錄。殿下如何能分身出宮?」


 


皇帝眼神猛地一銳:「召記注官!」


 


記注官很快前來,查驗記錄後,恭敬回稟:「回陛下,三月初七夜,太子殿下確在宮中伴駕,亥時三刻方離。」


 


二皇子和那證人瞬間面無人色!


 


我跪倒在地,朗聲道:「陛下!二殿下構陷儲君,汙蔑朝臣,其心可誅!這些所謂證據,漏洞百出,用心極其險惡!請陛下為太子殿下,為臣,做主!」


 


太子也重重叩首:「請父皇明鑑!」


 


皇帝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他SS盯著二皇子,眼中是滔天的怒意和失望。


 


他原本或許對太子與我是否真有私情還有疑慮,但二皇子用如此拙劣的手段構陷,簡直是在挑戰他的智商和權威!


 


更重要的是,這暴露了二皇子為了扳倒太子,已經不擇手段,毫無底線!


 


這才是帝王最不能容忍的!


 


38


 


「好……好一個兄弟情深!」皇帝猛地抓起桌上的茶盞,狠狠砸在二皇子面前!


 


瓷片四濺!


 


「逆子!你太讓朕失望了!」


 


二皇子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父皇息怒!父皇!兒臣……兒臣也是被小人蒙蔽!是下面的人……」


 


「閉嘴!」皇帝怒吼,「到了此刻,你還不知悔改!」


 


「來人!二皇子禁足府中,無朕旨意,不得踏出半步!一應黨羽,給朕徹查嚴辦!」


 


「父皇!」二皇子徹底癱軟在地。


 


侍衛上前,將他拖了出去。


 


御書房內一片S寂。


 


皇帝疲憊地閉上眼,揉了揉額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