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經過此事,他看清了二皇子的不堪大用和狠毒狹隘,也看到了太子的沉穩和……或許真有那麼點「運氣」?
而我對太子的「維護」和表現出來的能力與忠誠,或許也讓他覺得,這樣一個女子在太子身邊,未必是壞事。
至少,比那些隻會爭風吃醋、搬弄是非的後宮女人強。
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和託付。
「太子。」
「兒臣在。」
「以後……朝中的事,你多費心。朕……老了。」
太子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震驚,隨即化為沉甸甸的責任。
「兒臣……遵旨!
」
皇帝又看向我,目光深沉:「沈清婉。」
「臣在。」
「你……很好。以後,好好輔佐太子。」
我心頭巨震,伏地叩首:「臣,定當竭盡全力!」
我知道,這一刻起,儲君之位,再無懸念。
皇帝的放心,終於徹底交給了太子。
而我和他之間,那看似不可逾越的鴻溝,似乎也因為帝王的這一句話,更深了。
後宮不能幹政,這是古往今來一直被帝王所推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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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局已定。
二皇子被圈禁,黨羽清洗。朝堂上下,無人再敢質疑太子的地位。
皇帝的身體也一日不如一日,精神越發不濟。
頒退位詔書,傳位於太子,似乎已是順理成章的事。
登基大典的前夜。
東宮燈火通明,卻異常安靜。
蕭玦坐在書案後,看著眼前明黃的龍袍,眼神復雜,並無多少喜色。
李公公悄無聲息地進來:「殿下,陛下請您過去。」
蕭玦眉心微蹙,這麼晚了……
他起身,跟著李公公來到皇帝的寢宮。
寢宮內藥味濃鬱,皇帝半靠在榻上,臉色灰敗,眼神卻異常銳利,仿佛回光返照。
「父皇。」蕭玦行禮。
皇帝揮退所有宮人。
寢宮內隻剩下父子二人,燭火噼啪作響,氣氛壓抑。
「明日,你就是皇帝了。」皇帝開口,聲音嘶啞。
「兒臣惶恐,必不負父皇所託。」
皇帝盯著他,目光如鉤:「朕對你,
隻有最後一個要求。」
「父皇請講。」
皇帝一字一句,冰冷徹骨:「斷不能立沈清婉為後,甚至,不能給她任何名分。在時機成熟,必要時……讓她徹底消失。」
蕭玦渾身猛地一僵,豁然抬頭:「父皇!」
皇帝眼神狠厲,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壓:「你以為朕不知道你的心思?你以為朕誇她幾句,就是認可了她?」
「她太聰明,太有手段!今日能助你,來日就能惑你、控你!甚至……顛覆你的江山!她的出身,她的過往,皆是汙點!豈能母儀天下?」
「朕絕不允許這樣一個女子,留在你身邊,成為你的軟肋,成為國朝的隱患!」
蕭玦臉色蒼白,攥緊了拳:「父皇!清婉她……」
「住口!
」皇帝猛地咳嗽起來,臉色漲紅,好不容易平復,眼神更加陰鸷,「你是皇帝!皇帝不需要軟肋,不需要真心!隻需要權衡利弊,穩固江山!」
「你若執意要她,朕現在就可以收回成命!這江山,朕寧可交給宗室旁支,也絕不留給你這個被女人迷了心竅的孽障!」
話語如刀,刀刀見血。
蕭玦踉跄一步,難以置信地看著榻上形容枯槁卻目光猙獰的父親。
他從未想過,父皇臨到頭,會如此逼他。
用江山,用皇位,逼他放棄她,甚至……S了她。
「父皇……她是兒臣心之所向……」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絲絕望的掙扎,「兒臣可以給她安排清白的身份,可以……」
「心之所向?
」皇帝嗤笑,帶著無盡的嘲諷和冰冷,「那是最無用的東西!」
「朕問你,是要江山,還是要她?」
蕭玦SS咬著牙,牙齦幾乎咬出血來。
胸膛劇烈起伏,眼中是巨大的痛苦和掙扎。
一邊是唾手可得的皇位,是他從小被教導要承擔的責任,是萬裡江山。
一邊是那個清亮倔強,一次次闖入他生命,讓他心動心疼的女子。
如何選?
怎麼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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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看著他痛苦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復雜,但很快被冷酷取代。
「看來,你還沒準備好做這個皇帝。」皇帝疲憊地閉上眼,揮揮手,「退下吧。明日……朕會另擬詔書。」
另擬詔書!
蕭玦猛地抬頭,看著父皇決絕的臉。
他知道,父皇說得出,就做得到。
為了所謂的「江山穩固」,他真能廢了自己。
多年的隱忍,多年的謀劃,難道要在此刻功虧一簣?
為了她……
值得嗎?
可是……沒有她,這萬裡江山,孤家寡人,又有什麼意思?
「兒臣……」他開口,聲音幹澀得如同砂礫摩擦,「……遵旨。」
兩個字,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皇帝終於睜開眼,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緩緩道:「記住你今晚的話。若你將來違逆……朕留在暗處的人,知道該怎麼做。」
還有後手!
蕭玦心底一片冰涼。
他最後看了一眼榻上的父親,那個曾經如山嶽般的帝王,此刻更像一個冷酷的魔鬼。
他緩緩跪下,叩首。
「兒臣……告退。」
起身,轉身,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出寢殿,夜風冰冷,卻吹不散他心頭的窒悶和絕望。
抬頭望天,不見月色。
隻有濃重的、化不開的黑暗。
清婉……
我該……拿你怎麼辦?
41
新皇登基,改元永熙。
蕭玦成了陛下,搬進了紫禁城。
我依舊是翰林院掌籍,隻是如今查閱典籍、整理文書更加方便。
他初登基,根基未穩,
朝堂上下無數雙眼睛盯著。
先帝留下的老臣,各方勢力,都需要平衡安撫。
我們見面的次數屈指可少,即便見到,也是君臣之禮,隔著遙遠的距離。
但我能感覺到他目光裡的沉重和壓抑。
先帝那道最後的枷鎖,像毒蛇一樣纏繞著他,也橫亙在我們之間。
我知道他的難處。
他不僅是蕭玦,更是皇帝。
江山社稷,重於一切。
而我,也不再是那個隻沉溺於情愛的小姑娘。
我幫他。
利用職務之便,我整理出更多官員的脈絡、把柄、乃至可用之處,通過季先生,悄無聲息地遞到他手裡。
他清理朝堂,提拔寒門,推行新政……
每一步都走得艱難,卻又異常堅定。
我看著他一步步站穩腳跟,羽翼漸豐。
心裡既欣慰,又帶著一絲淡淡的釋然。
是時候了。
三年後,一場突如其來的「惡疾」擊倒了我。
太醫束手無策,藥石罔效。
在一個秋雨綿綿的夜晚,翰林院掌籍沈清婉,「病逝」於宮中居所。
葬禮簡單潦草。一個無親無故、身份尷尬的女官之S,並未在偌大的皇宮掀起多少波瀾。
隻有新帝,在聽聞消息後,獨自在御書房坐了一夜。
翌日,下旨追封了一個虛銜,算是最後的體面。
無人知道,一口薄棺抬出皇宮的同時,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悄無聲息地駛出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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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水鄉小鎮。
我換了個名字,開了間小小的書肆,
日子平靜得像一汪不起波瀾的湖水。
偶爾會聽到京城來的客商談起朝堂,談起那位年輕卻手段老練的永熙帝。
說他勤政愛民,說他肅清吏治,說他……至今後宮空懸。
我心裡會泛起細微的漣漪,然後又歸於平靜。
這樣也好。
他完成他的大業,我過我的小日子。
互不相欠,各自安好。
直到三年後的又一個春天。
書肆來了位特殊的客人。
一身靛藍錦袍,身姿挺拔,氣質清貴。
面容被半張銀質面具遮擋,隻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颌和薄唇。
他身後跟著幾個隨從,看似尋常,腳步卻沉穩異常。
他一進門,目光便精準地落在我身上。
即使隔著面具,
我也能感覺到那目光的灼熱和……熟悉。
我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想躲。
他卻已經走了過來,手指拂過書架上的古籍,聲音低沉悅耳:「老板娘,這些書,怎麼賣?」
我低下頭,掩飾慌亂:「客官看中哪本,價錢好商量。」
他卻不依不饒,拿起一本我剛剛批注過的地方志:「老板娘的字,很有風骨。不知師從哪位大家?」
我手心冒汗:「胡亂寫的,讓客官見笑了。」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鑽進耳朵,讓我渾身不自在。
他揮了揮手,隨從立刻退了出去,並關上了店門。
店內隻剩下我們兩人。
空氣瞬間變得曖昧而緊繃。
他摘下了面具。
露出那張深刻在我記憶裡的臉。
比三年前更加成熟冷峻,帝王的威儀刻入骨髓。
唯有看我的眼神,依舊復雜深沉,帶著失而復得的微光。
「清婉。」他開口,聲音沙啞,「我找到你了。」
我看著他,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後隻化作一聲輕嘆:「陛下……何苦找來。」
「你說呢?」他一步步逼近,將我困在書架和他之間,氣息灼人,「三年,一千多個日夜。沈清婉,你真狠心。」
我偏過頭:「陛下如今根基穩固,四海升平,不該再來找我這個『已S之人』。」
「沒有你,何來穩固?何來升平?」他握住我的手腕,力道不容抗拒,「那些你整理的東西,那些你暗中遞出的消息,我都知道。」
「你幫我穩固了江山,卻自己抽身離開。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
我掙扎了一下,沒掙脫。
「先帝的旨意……」
「父皇已經去了。」
蕭玦打斷我,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留下的人,我也早已清理幹淨。」
我震驚地看著他。
他……竟然早就……
「所以,沒有什麼能再阻攔我。」他低頭,額頭抵著我的額頭,呼吸交融,「清婉,跟我回去。」
「我以江山為聘,許你後位,此生唯你一人。」
我的心劇烈地顫抖起來。
「我的身份……」
「沈清婉已經S了。」他凝視著我,眼神溫柔而堅定,「現在是蘇婉,蘇州織造蘇家嫡女,
溫良賢淑,才德兼備,足以母儀天下。」
他連新的身份都為我準備好了。
原來他這三年,不僅僅是在鞏固皇權。
我看著他眼底清晰的思念和不容錯辨的深情,所有築起的心防,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眼睛微微發酸。
「你……不怕史官口誅筆伐?不怕後世罵你?」
他笑了,帶著帝王的傲氣和霸道:「朕開創盛世,百姓安居樂業,誰敢多言?」
「至於後世……」他輕輕吻上我的眼角,「朕隻知道,沒有你,這江山萬裡,不過是一片孤寂的牢籠。」
「清婉,回來我身邊。」
窗外,江南煙雨朦朧。
窗內,他目光灼灼,等待著一個答案。
我閉上眼,
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和堅定。
反手握住他的手。
「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