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趕緊跟我回去!我們以後不上學了!我親自帶你去南方,去莞市掙錢去!」


 


我的眼淚刷的一下掉了下來。


 


我用力地掙扎,甚至在她拖我的時候,雙手扣住了辦公桌。


 


「老師!老師!救救我!我要是被我媽帶走了!我這輩子就不能上學了!」


 


我媽對著我的臉就是一巴掌:


 


「你吃我的喝我的,長大了就得給我賺錢!還想什麼上學?你配嗎?」


 


「我……我四歲就開始帶弟弟了!為了弟弟,上學都晚上了兩年!這麼多年在你家,洗衣服做飯喂牲口,地裡的農活也沒少幹!我從來沒白吃白喝過!就連這學費生活費都是我自己打工攢下來的,我不欠你的!我不回去!」


 


「你個小娘養的……」


 


我媽控制不住我,

汙言穢語就嚷嚷了出來。


 


門口已經堆了一群人,無數雙眼睛看向我,那種感覺,讓我仿佛經歷了上輩子,被千人指萬人罵的時候。


 


我頭腦一陣暈眩,但隻有一個想法是清晰的——


 


我不能輟學。


 


跟我媽回去,就什麼都沒有了。


 


8


 


「住手。」


 


老師終於忍不住了,讓學生將保衛處的保安叫了過來。


 


在保安們的控制下,我媽的手終於從我的胳膊上被掰開。


 


「你們憑什麼拉我!我管我家女兒,還礙著你們了!」


 


我媽還想撒潑。


 


老師看了看淚流滿面的我,聲音嚴肅:


 


「這位家長,我不管你在家怎麼管教孩子,但是崔來來同學已經成年了。」


 


「她自己養活自己,

自己交學費,也有自己決定上不上學的權利。你要是再這樣逼她下去,我們會考慮叫警察過來,告你一個非法拘禁罪。」


 


我媽這種人最怕見警察,聽到了之後,氣焰立馬弱了三分。


 


但是仍不服氣地說:


 


「你們都不知道,我讓她去打工,也是為了她好啊!」


 


「是為了她好,還是為了讓她去打工,給你兒子交學費?」


 


「那不是一樣的嗎?你不知道,我們家有多困難,可這S丫頭好不容易能賺錢了,卻走了……真是喪良心啊……」


 


說到這裡,在場的人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老師將還在流淚的我護在身後,聲音嚴肅:


 


「這位家長,我不知道你兒子考的是什麼大學,但既然崔來來能勤工儉學自己交學費生活費,

那我相信,你兒子也可以。」


 


「真的對子女好,就應該在她想要飛的時候託舉一把,而不是在她快要成才的時候,拼命地拖子女後腿。」


 


「兒子一樣,女兒也一樣。難道她就不是你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嗎?」


 


那一天,我媽到底沒有將我帶走。


 


我哭得要昏過去,老師怕我出事,還特地找了宿舍的同學帶了我回去。


 


那天之後,班主任也知道了。


 


專門找了兩個同學陪著我上學放學,也囑咐我最近一段時間不要出校門。


 


後來我聽說,我媽在學校門口待了整整一個星期。


 


她想要進學校。


 


可她早就上了學校的黑名單,連門口都進不了。


 


再後來,她回去了。


 


很長一段時間,就再也沒有消息。


 


9


 


那之後的四年,

我媽興許是S心了,再也沒有出現在我面前。


 


我終於松了口氣。


 


畢業之後,有的同學去工作,有的同學回鄉,我也在省城找了一份貿易的工作。


 


賺得不算多,但能夠養活自己。


 


很滿足了。


 


我沒有回過老家,倒是從蘭蘭口中,聽到過家裡的事情。


 


逃跑那件事之後,蘭蘭被我媽狠狠地罵了一頓。


 


不過她警醒,隻說我到了莞城之後才跑的,跑的哪裡,她怎麼會知道。


 


蘭蘭說,弟弟上大學上了三年,因為一個女孩兒在校外打架,被學校開除了。


 


大學沒能畢業,還欠了不少飢荒。


 


這四年來,我媽一直想盡辦法的還錢,去窯廠做過工,去挖過煤,也去挖沙廠給人刨沙洗沙,幹的都是重體力的活計,累出了一身毛病。


 


其實,

這些飢荒如果我爸和她一起還,她不用這麼辛苦的。


 


可是,我爸從年輕時就是懶漢,不管地裡的活,愛喝酒還打老婆孩子。


 


我媽又哪裡指望得上他。


 


我聽蘭蘭說我媽腰不好,倒是鬼使神差地想到了上輩子的事兒。


 


上一世,我媽腰椎間盤突出做手術時,我聽到就趕回了家。


 


我在醫院照顧了整整十天,前期給我媽擦背擦身,後期我媽能走了,就慢慢地扶著復健。


 


我媽吃不慣醫院的病號餐,我就去外頭租了個小房子,天天給她煮粥,給她熬湯,樣式天天都不帶重復的。


 


可就連這樣,我媽也不怎麼愛吃,平時說話嫌這嫌那的,好像我哪裡都做得不對。


 


當時,我隻以為她這是刀子嘴豆腐心。


 


直到那天我去得晚了些,在門口聽到她和病友說話。


 


病友說:「你這個閨女可沒白養啊。」


 


我媽語氣帶著淡淡的嫌棄:


 


「我給她養這麼大,她做點兒事兒,這不是應該的。」


 


「要說孝順,那還是我兒子孝順。他前天還買了兩斤香蕉來呢!」


 


我看著擺在桌子上的香蕉,熟得厲害,香蕉皮上都長出了麻子一樣的斑點,甚至柄那塊都發黑了。


 


我ţů₁媽那麼挑剔,可對我弟送的快壞了的香蕉卻一句埋怨都沒有。


 


甚至,我弟隻送過這麼一次香蕉。


 


10


 


工作了兩年後,我漸漸攢了一筆錢。


 


打工是安不下家的,我開始在這個城市看小小的店面,想開個店,多賺點兒,買套房子安個家。


 


正巧蘭蘭不想在東莞做了,她想要回家。


 


我勸她和我一起:


 


「你回老家,

你媽肯定安排你相親嫁人,你過不好的。」


 


蘭蘭打了個呵欠:


 


「我媽這些年對我算不錯了,要是我不願意嫁的人,她不會強逼。」


 


蘭蘭是這麼說的。


 


她回家回了一個星期,就過來找了我。


 


她說她媽逼她嫁人,那是個瘸子,還打人,還喝酒。


 


於是,我們就住在了一起。


 


我們在學校附近租了個小小的檔口,賣從批發市場拿來的貨。


 


趕上了改革開放的爆發期,小小的檔口也變成了正式的公司。


 


蘭蘭和我也抖了起來。


 


她不再穿那種緊緊的包臀裙,一身職業套裝穿著,誰也看不出她曾經幹過什麼事兒。


 


而我也從狹窄逼仄的出租房搬了出來,終於有了自己的小家。


 


事業發展起來後,我從來沒回過家鄉。


 


倒是蘭蘭偶爾會回去。


 


她說她媽對她的態度一時好一時壞的。


 


有求於她的時候就好,她拒絕了就壞。


 


蘭蘭比我看得開,她對家裡是看心情的。


 


想給就給,但給的也不多,從來不讓家裡知道她有多少錢。


 


有時候被他媽氣狠了,她就回來發脾氣。


 


發完脾氣後對我說話:


 


「來來,還是你好。你從來不想家裡的事兒,你看得這麼開。」


 


我笑而不語。


 


我是看開了嗎?


 


我那是心早已經S了。


 


11


 


蘭蘭偶爾也會說家裡的事兒。


 


她說我弟被開除後,就在家裡搗鼓著創業。


 


又說要養蘭花,又說要養海狸鼠。


 


家裡的錢欠了又還,

還了又欠,越欠越多,總還不完。


 


最新的版本是,聽說他得到了什麼「4050」工程的內部消息,要去南方去考察去,回來就發大財了。


 


蘭蘭跟我說完,問:


 


「來來,你說你弟這不是異想天開嗎?」


 


「要是賺錢那麼容易,那咱們當初為啥早出晚歸地去批發市場蹲點兒,為了一毛錢跟人家磨半天?」


 


我抿唇笑道:


 


「他沒賺過錢,自然想法多一些。」


 


蘭蘭又問:


 


「你不管嗎?」


 


還沒等我回答,便又自顧自地說:


 


「管他做什麼。他一個二十多歲的人了,賠了錢就受著唄,再說了,還有你爸媽兜底呢!」


 


是啊!


 


心疼我弟幹啥?


 


他不管做了多少錯事,永遠有爸媽可以依靠。


 


可是我,卻從頭到尾都是一個人啊!


 


12


 


本以為這樣的日子,能一直過到爸媽老。


 


可沒想到,沒過幾天,蘭蘭突然又找上了我:


 


「來來,你媽出事兒了。」


 


當時的我剛剛結束一個會議。


 


聽到我媽從高高的梁子上摔下來,進了 ICU 後,我手抖了許久。


 


反應過來時,人已經在回家的途中了。


 


這麼多年,我其實一直沒有釋懷我媽對我的傷害。


 


但是聽到我媽有生命危險,眼前卻仍忍不住晃動著我媽那些難得對我好的畫面。


 


她抱著我半夜衝進衛生所,顫著手不敢摸我額頭的溫度。


 


她多煮了一個雞蛋,趁我爸不注意塞進了我嘴巴。


 


小姨給她的舊衣服,她改小了給我穿……


 


你瞧,

這些記憶是我媽上次去我學校時,反復對別人宣揚的事跡,其實我也記得清楚。


 


但,也僅限於此了。


 


我甚至在想,如果弟弟真的沒有錢,那我可以承擔這一次的醫藥費。


 


我一進醫院,就問了我媽在哪個床。


 


可是,當我闖進門的時候,卻看到一個花白著頭發的女人自己倒開水喝。


 


轉過頭一看,正是我媽。


 


她比之前老了許多,明明和上輩子我S時差不多的年紀,頭發卻已經花白了。


 


背也佝偻著,臉上的褶子像是黃土高原的溝壑。


 


但是,她卻好好地站著,哪裡像進了 ICU 生命垂危的老人。


 


我媽見到我,眼神卻瞬間亮了起來。


 


她上下打量著我身上的職業套裝、腳下的皮鞋和手裡的皮包,眼睛瞬間豎了起來:


 


「崔來來!

你在外頭吃香喝辣的,對我們不理不睬!你好狠的心啊!」


 


她說完這句,居然上前就要拉扯我的胳膊:


 


「這次回來了!你就別想走了!」


 


她以為,她仍然能像上次去學校一樣,抓著我的胳膊,逼著我痛哭流涕。


 


可是我已經不是八年前的我了。


 


我一閃身,躲開了她的手。


 


她趔趄著,差點兒倒在地上。


 


弟弟也從外頭趕進來,看到我的眼神,像是看著錢一樣:


 


「姐!你終於回來了!」


 


「你這次回來肯定帶了錢吧!先給我還十萬!我沒錢了!」


 


我冷哼:


 


「崔成才,是你找人告訴的蘭蘭假消息吧?你不是說媽在住 ICU 嗎?她為什麼在這?」


 


弟弟絲毫沒有覺得臉紅,反而說:


 


「我如果不這麼說,

你能回來嗎?」


 


「我聽說你開了個公司,當了總經理,好神Ṭű̂₈氣啊你!你這麼牛逼,說什麼也得帶帶我吧?」


 


我媽已經站了起來:


 


「什麼叫帶帶,那就是咱們家的公司!」


 


「崔來來,趕緊把公司寫上你弟的名兒!你弟這些年過得慘啊……你這個沒良心的,你還Ṱŭ⁺配當姐姐嗎你……」


 


一連串的汙言穢語又說了出來。


 


我站在一旁,突然為了來時候心裡的觸動而惡心。


 


我離開他們太久了,都已經忘了,他們根本不是我的親人,那些偶爾的溫情也都摻了太多的玻璃渣子。


 


他們隻要粘上我,那就是要吸血的。


 


13


 


我根本不想理會他們,轉身想要走。


 


可是我弟已經攔在了前面。


 


而我媽又是從前的那套說辭,對著我又是哭又是罵。


 


鬧得整個六人間的病房都紛紛看向我,有些年紀大的,直接上來說我不懂事,讓我跟著他們回家。


 


我冷笑一聲,將手機拿了出來,給司機發了信息。


 


過了兩分鍾,司機帶著醫院保安氣喘籲籲地趕了過來,一腳踹開了病房的大門。


 


我弟臉色一下子變了。


 


我媽見我這麼堅持,語氣不由得軟了下來:


 


「來來,我們跟你……鬧著玩兒呢!」


 


「你都離開家那麼久了,你不想家嗎?來來,之前不讓你上大學是媽的不是,可我也是為了咱們這個家啊……」


 


「你那是為了弟弟,是為了你自己。


 


我打開門,回頭看向她時,眼神中最後一抹溫情消失無蹤:


 


「如果你真的生病了,我是真的準備拿錢出來治你的。甚至你就算需要養老,我都可以和弟弟商量,一人一半。」


 


「現在,你要再想見到我,等你S了的吧。」


 


14


 


回來後,四處打聽才知道。


 


我在省城開公司的事情暴露出去,是因為一個親戚去了省城,見到了我和蘭蘭。


 


她回去大聲宣揚,被我媽聽見了,動了心。


 


便讓能聯系上蘭蘭的親戚故意傳了假消息。


 


我媽興許隻是想要把我騙回去要錢,可是她不知道,她的這個行為,徹底斷送了我和她的母女情。


 


那件事之後,我聽蘭蘭說,我弟欠下來的已經有六十多萬。


 


我弟跑了一段時間,

被Ṭū́₄人在外地找到,打斷了一條腿。


 


回家之後終於知道上班賺錢了,可他沒技術,又沒學歷,又有哪個公司願意要他。


 


後來,聽說他跟我那個指望兒子傳播香火的爸一樣,在家躺著,靠著我媽養。


 


又過了七八年。


 


我終於再次踏上了回鄉的路。


 


蘭蘭找了個對象,是外地的,要回家辦回門宴,我作為她唯一的伴娘,不能缺席。


 


蘭蘭說,讓我放心,我爸媽和我弟,她一個都沒請。就算他們要來,也會被保安攔在外頭。


 


我淡淡地笑,但其實,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我用這十幾年的光陰重新養了自己一遍,曾經的那些傷口早已經抹平。


 


就算再見,也就像是陌生人一樣,再不會對我造成任何傷害。


 


再次回家時,老家的小縣城仍是從前的模樣。


 


蘭蘭包下了老家最大的大酒店,回門宴擺了五十桌,規模驚人。


 


我穿著米色的伴娘服跟在她身後,陪著她敬酒。


 


晚上回到賓館,蘭蘭將妝和衣服都卸掉,慵懶地伸了個懶腰。


 


「真好,我其實本來可以不回來的。」


 


「但我最想看的,就是那些原本回村時擠兌我、瞧不起我的人,對我奉承,對我說好話。」


 


我笑著搖頭,將手中的鑽石項鏈送給她。


 


那是我專程從國外買的,準備了很久,給她做生日的驚喜。


 


她眨巴著眼睛,突然間對著我說:


 


「來來,你知道我這輩子收到過的最好的禮物是什麼嗎?」


 


我搖搖頭。


 


她眨眨眼,翻出錢包,從裡面摸出一個紙包來。


 


打開紙包,裡面有一條小小的狗尾巴草。


 


「之前去了莞市,我曾經以為我這一輩子就那樣了。」


 


「人都髒了,還能有什麼盼頭?頂多給弟弟們多賺點兒錢,湊合著過一輩子。」


 


「可是,那天我被人抽了一巴掌,我突然間看到了送給我的這條狗尾巴草。我突然間在想,憑什麼呢?女人難道就不是人嗎?」


 


「就算是一根狗尾巴草,也想活出自己的樣子啊!」


 


「後來,我就去找你,看你一個人過得也挺好,我就跟著你,慢慢地也從那泥沼裡掙扎出來了。」


 


我輕輕地笑了:


 


「這不是巧了?」


 


我將錢包拿了過來,躺在手心的,也是一根狗尾巴草。


 


我們曾經是狗尾巴草。


 


毫不起眼,被人踐踏,肆意輕賤。


 


當狗尾巴草的滋味並不好過。


 


可是,

但凡給我們一個機會,一個松動,狗尾巴草也能長出屬於自己的樣子。


 


比溫室裡的嬌花長得更繁茂,更旺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