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不是幸運,是貴人給的優待。


挑選孩子那天,她看見我抄起石頭,把一個搶我餅子的小男孩砸得頭破血流。


 


熟練地把餅子噎進肚子裡,縮在角落,擠出眼淚。


 


做足了可憐姿態。


 


父母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貴人深陷後宮爭鬥之中,寧煜又是個天生心腸軟的。


 


她需要一個有心機、心腸狠的人,護她兒子一路高攀。


 


我也確實爭氣。


 


訓練三年後,師傅們說我學成了,可以進宮。


 


我的貴人,站在鮮妍群芳之中,牽著粉雕玉琢的寧煜。


 


垂眸對匍匐在地的我說:


 


「小圓,往後要護好八皇子,這是我交給你的使命。」


 


我奸猾、狡詐、很會騙人。


 


不是個好人。


 


但我也知恩圖報,

信守承諾。


 


自從我跟在寧煜身後,誰欺負他,不出三日,對方就會倒大霉。


 


推了寧煜一把的三皇子掉進了恭桶裡。


 


罵寧煜的二皇子被蜜蜂蜇了滿頭包。


 


寧煜那時看我,如同看見神兵天降。


 


滿眼都是欽佩。


 


後來,小打小鬧便成了算計、搏命。


 


皇子們明槍暗箭。


 


刺S是家常便飯。


 


可我多機敏呢。


 


所有刀光劍影,都一一被我攬到了身上。


 


不會讓寧煜沾染半分。


 


利刃,我擋了。


 


毒藥,我喝了。


 


山匪圍攻。


 


我一刀砍了韁繩,將寧煜送走。


 


隨後拎著長刀與眾人搏鬥。


 


以半條命的代價,換得他毫發無傷。


 


我們就這樣一路走來。


 


寧煜從無人注意的小皇子,到太子。


 


受封那日。


 


我們在無人處第一次緊緊相擁。


 


他還神神秘秘地告訴我,很快,他就會送我一個很大很大的驚喜。


 


那是一個很甜、很甜的大驚喜。


 


我滿心期盼:


 


「比白米飯還甜嗎?比桂花糖還甜嗎?」


 


寧煜用手指輕點我的鼻尖:


 


「饞貓,滿腦子都是吃的。」


 


那倒也不是。


 


吃飯於我而言,是第二等大事。


 


寧煜的笑才是第一等大事。


 


隻是我很清楚,我與寧煜,猶如水中浮遊望天上月。


 


浮遊會戀慕那亮光,卻不會妄想將月亮據為己有。


 


天太高。


 


浮遊縱然拼了命,

也飛不到月亮所在之處。


 


我最大的願望,隻是等到功成身退,出宮找一所小房子,去過不用提心吊膽的日子。


 


可就連這點小小的念想,都在慕貴人臨終那日,碎了。


 


那天,她躺在病榻上,我給她喂藥。


 


她的手還是很白,冷冰冰的。


 


我看著好心疼。


 


正想給她搓一搓,暖一暖。


 


她盯了我好一會,輕笑著開口:


 


「小圓啊,去把那柄鑲金嵌寶的匕首拿過來,有些事情要交待給你。」


 


我不疑有他,抹著眼淚去拿。


 


然而,在我將匕首遞過去的那一瞬間,她突然強撐著在病榻上直起身子,掰過我的手臂,衝著利刃撞了上來!


 


「小圓,你為什麼……」


 


質問聲響起那一刻,

吱呀一聲。


 


門開了。


 


寧煜站在門口。


 


眼睛瞪得很大,看著我滿手的鮮血,看著他母親胸口的匕首。


 


「不是我……」


 


我想解釋。


 


可慕貴人一松手,頭歪向一邊,沒了氣息。


 


寧煜衝過來,一把推開我。


 


抱著他母親的身體,肩膀顫抖得厲害。


 


我向來身形靈巧。


 


能躲得過很多支利箭,卻沒躲過寧煜那一推。


 


怔怔地摔在地上,隻覺得渾身都疼。


 


疼到心裡。


 


想說點什麼,還沒來得及開口,寧煜卻猛地回頭,眼裡的恨像冰錐一樣刺向我:


 


「滾!」


 


從那天起,他就變了。


 


他不再跟我說話,

見了我就繞道走。


 


孟淑就是那時候出現的。


 


整整半年。


 


他不願意見我,也不放我出宮。


 


還派人盯著我,讓我每日遠遠地跟在他身後,看著他跟孟淑說說笑笑。


 


看他把曾經送與我的菜田都鏟平,給孟淑種上花。


 


看他撕了曾經給我畫的小相,轉而為孟淑描眉。


 


看他忘了曾經答應我的,找到我家人的承諾,卻將孟淑的父親迎上高位。


 


那真的是一段很痛、很痛的日子。


 


是不管吃多少肉、喝多少藥,都無法抵御的痛。


 


這種折磨直到寧煜登基那天。


 


他穿著龍袍,來到我的偏遠小院。


 


「我母親的事。」


 


他頓了頓,聲音很輕;


 


「我知道,不是你。」


 


我低垂的頭猛地抬起。


 


「慕圓,我本想封你做皇後的。」


 


寧煜臉上沒什麼表情,眼裡沒有恨,也沒有從前的亮光。


 


「她知道以後,勸我放棄。我沒聽。」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沒有發出聲音。


 


隻能繼續聽他用顫抖的聲音說:


 


「小圓,我知道她當時命不久矣,也知道這是她的謀算。」


 


「我知道我不該恨你,但我……」


 


我點頭。


 


我懂的。


 


不是清楚原委,便能不怨不恨的。


 


若他們沒有起爭執,寧煜還能再做幾日有娘的孩子。


 


慕貴人用幾日的命下注,賭她的S,會在我和寧煜中間劃開一道深深的溝壑。


 


她贏了。


 


從那以後,我和寧煜像是回到了從前,

又不像。


 


他依然信任我,排除眾意也要讓我站上朝堂。


 


卻又在每次與我纏綿過後,起身就走。


 


去蕭貴妃那度過下半夜。


 


受苦受難渾身酸痛的是我,賞賜卻如流水一般送到了蕭貴妃的住處。


 


當年,我為他擋刀後,寧煜曾經在我的病榻旁暢想過,若是他登基,我們會過怎樣的日子。


 


他說天下間最好的都該給我。


 


還說要讓我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旁。


 


我這一生都是在搏命、在爭奪。


 


隻在那時見過珍視地看著我的眼睛。


 


他說了。


 


我便信了。


 


隻是沒想到,寧煜所謂給我天下間最好的東西……


 


便是棄了我,任由我客S異鄉。


 


而他,

繼續和蕭貴妃鹣鲽情深。


 


07


 


我回顧從前的功夫,寧煜一直像個幽魂似的,晃晃悠悠地四處轉。


 


他走著走著,竟然走到我住的小院裡。


 


宮裡唯一一所沒有名字的小院,比冷宮還要冷一些。


 


為了掩人耳目,這裡從來沒有太監和宮女。


 


隻有我自己,每日等著寧煜,再等他折騰完,獨自守著冷冰冰的床榻到天明。


 


從前,寧煜都隻是晚上來。


 


這還是他第一次在青天白日,走進我的房間。


 


映入眼簾的,就是空蕩蕩的四面牆,和空蕩蕩的一張床榻。


 


大概是沒見過這麼寒酸的房間吧。


 


寧煜皺著眉,打量一圈後,慢慢走到床邊,坐下。


 


摸了摸落灰的床幔,又捏了捏單薄的被褥。


 


「怎麼用這麼薄的被子?


 


我沒有儀態地翻了個白眼。


 


他每次來,都要折騰得床榻透湿。


 


厚實的被子,沾水太重,洗了又晾不幹!


 


不過,這些瑣事,矜貴的皇帝自然是不懂的。


 


他隻覺得我任性,又碎碎念起來:


 


「本就怕冷,一點都不注意,又貪涼。」


 


「這麼下去,怎麼養得好身體呢?」


 


他低聲說,像是在跟誰對話。


 


我看著他,突然就指著他開罵了。


 


既然知道我怕冷,寫那封密信的時候,有沒有良心作痛?有沒有哪怕一絲猶豫?


 


既然還記得我怕冷,那便該記得我為何怕冷,也該記得當初他為何要爭帝位。


 


既然曾經發誓要讓天下人溫飽順遂,又為什麼會用災民的物資逼我認錯?


 


可我都罵累了,

他也聽不見。


 


這屋子空蕩蕩的,著實沒什麼可看的。


 


寧煜拂了拂落在身上的灰,起身欲走。


 


指尖突然觸碰到了一封信。


 


就是派我去寧古塔的那封。


 


他捏著信紙,看著我在上面寫的一連串的「王八蛋」「混球」「昏君」,竟然笑了起來。


 


他饒有興致地拆開信,一抖。


 


臉色突然白了。


 


還沒等我去看清楚那信裡多了什麼嚇人的東西。


 


周閔快步走了過來,微微躬身:


 


「皇上,寧古塔來人了。」


 


寧煜微微一頓:


 


「讓他進來。」


 


來的是個小吏,瘦得渾身幹癟,手上臉上都是凍瘡。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皇上,

慕大人……慕大人她……」


 


寧煜皺著眉,揉搓著手裡的那封信:


 


「慌什麼?」


 


「慢慢說,說清楚。」


 


「慕大人,慕大人她,她凍S了。」


 


小吏抽泣著,在地上「咚」地磕了個響頭:


 


「是屬下沒用,沒有照顧好慕大人!」


 


信紙緩緩飄落。


 


明明沒什麼重量,卻砸紅了寧煜的眼睛。


 


他看著小吏,又問了一遍:


 


「你,慢慢說,說清楚。」


 


「三日前。慕大人身體本就單薄,又將僅有的皮毛都讓給了孩子,自己身上隻有幾件單衣,還要來回巡查。」


 


「回來的路上,就病倒了,前些日子鎮上鬧了狼,慕大人撐著病體,出去調度守衛,

就……」


 


他的頭磕在寧煜腳邊:


 


「就沒再回來。」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


 


寧煜眨了眨眼。


 


茫然地站起身來,往外走。


 


一開始,是穩穩的四方步。


 


走著走著,便儀態全無,奔跑起來。


 


遇到刺S都是一派穩重樣子的寧煜,現在腳步快得像在逃命。


 


他一路奔回御書房,氣喘籲籲地在案上翻找起來。


 


找了好半天,奏折散了一地,砚臺也被撥到地上,碎成幾瓣。


 


但好像還是沒找到。


 


寧煜氣得抄起一旁的鎮紙往地上一砸:


 


「周閔!滾進來!」


 


「慕圓遞上來的折子呢?折子去哪了?」


 


「朕明明早就給寧古塔撥了充足的衣物,

為什麼她派來的人還是滿手凍瘡?」


 


「她平日裡鬼點子最多,這次定是又在故意惹我心疼了。我不能再慣著她,你現在把折子給朕找出來,朕要好好挑一挑她的漏洞!」


 


周閔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皇上,那日,小圓姑娘的折子,落入炭盆裡了。如今怕是,找不著了。」


 


寧煜頹然地閉了閉眼,突然又來了精神,抬腳就要往外走:


 


「算了,沒有折子,朕便去當面拆穿她。」


 


「朕到時要看看,到時她如何辯駁!」


 


他臉上笑著,聲音卻變了調。


 


嚇得周閔瑟瑟發抖。


 


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腦袋在地面砸得當當響:


 


「皇上,皇上三思。小圓姑娘她確實是……沒了。」


 


「最早的消息,

昨日就到了。跟著小圓姑娘的隱衛也已經回來復命了……」


 


一番話,周閔閉著眼睛說得飛快。


 


生怕燙了嘴似的。


 


我看著頓住腳步,慢慢勾起唇角的寧煜,搖了搖頭。


 


周閔那個小老頭,真是越活膽子越小了。


 


我這礙事的人終於S了,寧煜高興還來不及呢。


 


怕什麼?


 


「周閔,你露餡了。」


 


「昨日,你說有要事,可沒提到這一茬。」


 


寧煜突然笑起來:


 


「老實說來,慕圓是如何賄賂你,讓你幫她扯謊的?」


 


「她是不是已經回了京都了?我今日總覺著,她應該就在什麼地方,看著我呢。」


 


他說得太篤定,眼裡還溢滿笑意。


 


我默默飄到他面前,

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沒反應。


 


嘁。


 


還以為他真的看見我了吶。


 


騙子。


 


周閔抹著眼淚,抬手重重抽了自己一巴掌:


 


「昨日,昨日老奴想說,但孟……」


 


他抿了抿唇:


 


「皇上,您千萬要注意龍體啊。」


 


「雖說小圓姑娘不在了,可她最在乎的便是您……」


 


寧煜突然暴起,一腳把周閔踹倒在地:


 


「朕說了,慕圓沒S!」


 


我飄在他面前,看著他像沒頭蒼蠅似的滿屋子打轉。


 


滴滴淚水順著臉頰流下,砸在地上。


 


這還是我第一次寧煜哭。


 


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我飄在他面前,隔空輕點他的眼淚。


 


縱使他聽不見,我還是輕聲開口問:


 


「寧煜,你為什麼會哭呢?」


 


「不是你親手把我送上S路的嗎?」


 


就在這一瞬,寧煜突然抬起頭。


 


眼裡滿溢的瘋狂,嚇得我往後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