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周閔,你去小圓的屋子,把地上那封信拿來。」


「現在就去。」


 


08


 


周閔連滾帶爬地出了御書房。


 


孟淑託著一盅湯繞過他走了進來:


 


「皇上……」


 


她看到眼前一片狼藉,臉色變了變,強擠出一抹笑意:


 


「這是怎麼了?誰這麼不開眼……」


 


「你若是有事,就趕緊說。沒事就回去繡花。」


 


寧煜雙眼赤紅,沒什麼情緒地開口。


 


孟淑向前邁了幾步,繞過地上的碎屑,把手裡的湯盅放在桌上:


 


「皇上對臣妾恩重如山,臣妾這也是心疼皇上。」


 


「當初表姨接我進宮,早就交待了讓我待她好好照顧皇上。」


 


她抽出手帕,

儀態萬千地抽泣起來:


 


「隻是臣妾實在愚笨,總是什麼都做不好,總是比不上小圓……」


 


「哦,做不好便不要再做了,退下吧。」


 


寧煜雙眼緊緊盯著門外,漫不經心地打斷孟淑。


 


我撇了撇嘴,輕啐一口。


 


狗皇帝。


 


不過孟淑畢竟是貴妃,與我這等奴才不同。


 


若是我在這裡,聽到吩咐,自然是抬腳就走的。


 


她卻隻是淚眼盈盈地站在那,沒動。


 


眼睛也盯著門外。


 


不知道在等些什麼。


 


我實在好奇,飄出門口,伸長了脖子使勁往外看。


 


竟看到周閔帶著侍衛,押著兩個黑衣人走了過來。


 


他匆匆走進御書房,揮了揮手,侍衛將那兩個黑衣人扔在地上:


 


「皇上,

老奴去取信,這兩個宵小居然膽大包天,想要強奪。」


 


「老奴瞅著他們二人眼熟。」


 


寧煜踱步向前,伸出手,扯下那二人的面巾。


 


我呼吸一滯。


 


竟然是他們。


 


09


 


寧煜冷笑著開口:


 


「難怪啊,難怪能把密信裡的江南改成寧古塔。」


 


此話一出,我隻覺魂魄都震顫起來。


 


江南?


 


原來他讓我去的,竟然是江南?


 


看寧煜的樣子,不像是唬人的。


 


他接過周閔手裡的信,顫抖著展開,甩在那二人面前:


 


「我母妃把你們留給我,是要你們給我辦事。」


 


「你們呢?你們在做什麼?」


 


那兩個人雖然被捆得嚴嚴實實,伏跪在地上。


 


卻還是讓我下意識地想起他們落下的鞭子,

下意識渾身顫抖。


 


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們沒什麼變化。


 


冷冰冰的臉,沒什麼表情。


 


說話也是一如既往地冷硬:


 


「慕圓魅惑皇上,本就該S。我們也是遵循主子遺願,清理門戶。」


 


我自嘲地笑了。


 


區區一個小奴才,何德何能,勞煩貴人臨S都惦記著呢?


 


我看著寧煜的臉色,發覺他並沒有絲毫詫異。


 


隻是扭頭看向孟淑:


 


「他們在宮裡的眼線早就被我拔除了,所以,是你給的消息吧?」


 


「你又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孟淑臉上是萬年不變的溫柔笑意:


 


「表姨把我從家裡救出來,便隻給了我一個命令,就是守在皇上左右,不讓皇帝行差踏錯。」


 


「皇上既然打算違逆娘娘遺願,

把我送走,迎慕圓入宮,那她便是該S了。」


 


寧煜笑了。


 


「所以,你換了密函,還讓這兩個狗東西扣了賑災物資,讓她凍S在那?」


 


「還是別拿我母妃作筏子了,你不是慕圓,沒她那麼軟的心腸。」


 


「你是怕出了宮,會落到孟家人手裡吧?」


 


孟淑臉上的笑寸寸裂開,眼淚一下子湧上來:


 


「臣妾老實本分這麼多年,平白無故便要被趕走,不該恨,不該怨嗎?」


 


「你憑什麼怨呢?」


 


寧煜垂著眼,輕聲開口:


 


「慕圓在我身邊這麼多年,她救過我多少次,數都數不清。」


 


我翻了個白眼。


 


虧他還記得啊。


 


還以為他全都忘了呢。


 


「如果沒有慕圓,我早S了。孟淑,你算什麼東西?

也配跟她比?」


 


「朕雖利用你,卻也護了你。甚至就連送你走,也是為你備好了退路的。」


 


「但你呢?」


 


「你身為後妃,不想著避嫌,反而為了討好你父親,為他遮掩罪行,幫助他賣官鬻爵,甚至還涉及朝堂上那麼多官員!」


 


「若不是怕查這些糟爛事的時候那些官員狗急跳牆,牽連到小圓身上,我怎會讓她去江南?你們又怎麼會有機會害她!」


 


寧煜顫抖著指了指孟淑,對周閔揮了揮手:


 


「把她拉下去,交還給孟家吧。」


 


這下,孟淑徹底慌了神。


 


沒等侍衛上前,她猛地撲到寧煜腳下:


 


「皇上,臣妾待你是真心的。」


 


「小圓姑娘能做的我都能做,往後臣妾也能為皇上擋刀擋劍,皇上……」


 


寧煜抬腳,

狠狠地踹開孟淑:


 


「你的真心,就是害S小圓?」


 


「既然如此,這心不要也罷。你若再拖延一刻,朕便將你的真心剖出來,好好看一看,你那心到底是什麼樣的。」


 


孟淑嚎得更厲害了。


 


卻在看見寧煜赤紅的雙眼時,默默向後縮了縮。


 


我是一個掃興的看客。


 


飄在旁邊。


 


看著侍衛將她拖出去。


 


看著寧煜下令,將那兩個黑衣人千刀萬剐。


 


心裡沒有快意,隻有一片空。


 


就算他們都S了。


 


我也活不過來了。


 


我不同情他們,這些人每一個都罪有應得。


 


隻是有些悲哀。


 


那兩個黑衣人,一生都在做別人手裡的刀。


 


孟淑折騰這些年,也都為了別人做嫁衣。


 


還有我。


 


始終在等著別人給我下命令,再去執行。


 


我這一生,我們這些人的一生,算什麼呢?


 


棋子?


 


牲畜?


 


一條條人命在他們眼裡,都隻是輕描淡寫的一點墨跡,幾滴鮮血。


 


隨意擺弄。


 


用得舒坦,便用了。


 


用不順手,連聲交代也沒有,便扔了。


 


他們甚至從不會感到愧疚。


 


10


 


人都走了,宮女們魚貫而入。


 


御書房很快恢復了往日的樣子。


 


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屋子裡安靜下來,寧煜坐在地上,視線落在炭盆上,久久沒動。


 


「小圓,你是不是在怪我啊?」


 


他嘆息一聲:


 


「你護了我這麼久,

可我當了皇帝,還是沒護好你。」


 


魂魄沒有眼淚。


 


我眨了眨眼,覺得有些委屈。


 


這些人鬧來鬧去,弄S我便罷了,怎麼還沒人給我收屍呢?


 


好冷呢。


 


寧煜就這麼在地上坐了一宿。


 


我撐著下巴,在他對面看了一宿。


 


等到天色漸亮,寧煜突然起身:


 


「周閔,周閔!」


 


「吩咐下去,朕要去寧古塔。」


 


他突然扯出一個笑來:


 


「朕要去接小圓回來。」


 


我急切地想攔住他。


 


我不想回宮。


 


把我好生埋了就好。


 


我在宮裡這麼久,痛的日子過得太久了。


 


好不容易離開了,不想再回來了。


 


但沒人聽我的。


 


就算群臣阻攔,寧煜還是去了寧古塔。


 


他沒帶儀仗,隻帶了幾個侍衛,一路騎著馬,幾乎沒有休息。


 


直奔我凍S的地方。


 


這些日子暖了些,我周身的雪已被清理了。


 


輪番照料我的百姓們,見他來了,齊刷刷地跪了一地。


 


他們不認識皇上,隻知道那是貴人。


 


寧煜沒說話。


 


跪在地上,脫了身上大氅,蓋在我身上。


 


「等了這麼久,很冷吧?」


 


廢話。


 


這麼多天過去,我都沒有屍臭味。


 


凍得邦邦硬。


 


能不冷嗎?


 


寧煜自嘲地笑了,好像也發覺自己問了個蠢問題。


 


他身上隻剩單衣,凍得瑟瑟發抖,伸出手想要抱起我:


 


「小圓,

我來接你了,跟我回家。」


 


我搖著頭。


 


冷風揚起雪花,打在他臉上。


 


「我不回去。」


 


「你要是有點良心,就找塊風水寶地給我埋了,再找些大師做法,保佑我下輩子活得松快些。」


 


剛說完,寧煜突然抬起眼,直直地看向我所在的方向:


 


「小圓?」


 


「是你嗎?小圓?」


 


他試探著向我伸出手。


 


卻隻穿過一片白霧。


 


但這次,他的眼睛是看準了的。


 


他能看到我!


 


我趁著這麼好的機會連忙開口:


 


「寧煜,我S都S了,不想回宮。」


 


寧煜慌亂地想要抓住我身上逐漸飄散的白霧:


 


「小圓,我錯了,我知道錯了。」


 


「你不要我了嗎?

這些日子,我都在想你,我隻有你了……」


 


我搖搖頭:


 


「你有很多。你有皇位,有忠臣,有百姓,還有命在。」


 


「我才是,什麼都沒了。」


 


「寧煜,我已經S了。雖說動手害我的是他們,可是導致這一切的,其實是你啊。」


 


寧煜頹然跌坐在地,滿眼絕望地看著我。


 


一直在搖頭。


 


但我S都S了,不打算再順著他了。


 


「現在我知道你是為了護我,才會傷害我。但就像你明知道我沒傷害你母親,卻還是沒辦法再愛我一樣。」


 


「不是清楚原委,就能不怨不恨的。」


 


「所以,寧煜,放了我吧。」


 


「我好不容易熬完這一輩子,說不準,下輩子能當隻鳥,或是馬呢。」


 


「做人太辛苦了。


 


我每說出一個字,寧煜的臉便白上一分。


 


到最後一句話,他身形晃了晃。


 


暈了過去。


 


我覺得,他大概是聽到了我徹底消散前留下的那句話了。


 


我說。


 


「別和我S一起,也別跟我埋在同一個坑裡。」


 


「如果活著,還是做個明君吧。為了你的位置,犧牲的人已經太多太多了。」


 


總不能,真的把我們這麼多人的一生,當個笑話吧。


 


11


 


寧煜沒S。


 


我也沒有魂飛魄散。


 


我還能看、能說、能飄。


 


是個健康的魂魄。


 


隻不過,還是離不開他周身五步遠。


 


黑白無常說有人執念太重,要等他徹底沒了執念或是S了,我才能得解脫。


 


罷了罷了。


 


我隻要權當自己是個監工,能督促一國皇帝勤政愛民。


 


寧煜後來沒再納妃,也燒了那份立我為後的聖旨。


 


他把我的屍骨埋在了江南,我的出生地。


 


尋了個漂亮的小山坡,還在周圍撒了很多菜籽。


 


不錯。


 


能開花,能吃,很實用。


 


我挺滿意的。


 


到這時我才知道,他早已找到了我的親生父母,隻是他們並不記得自己曾丟了一個女兒。


 


寧煜當時氣不過,就始終說沒找到他們。


 


他似乎認為,這是在保護我。


 


卻沒想過,我並不需要這種保護。


 


日子一天一天過。


 


寧煜老得很快。


 


不過三十,頭發便花白了大半。


 


醜得我不想看。


 


突有一日,

他的話多了起來。


 


躺在床上,眼睛半睜不睜地盯著前方,沒有焦距。


 


「小圓,寧古塔這兩年都沒受災,百姓給你建了廟,香火還挺好的。」


 


我喜笑顏開:


 


「那可真好。」


 


「小圓,舞弊案已經查完了,涉案的官員一個都沒落下,學子們知道為他們說話的人是你,給你寫了不少詩呢。」


 


我原地轉了個圈:


 


「這也算名留青史了吧?」


 


「小圓,如果當初我知道母妃想要S你的時候,沒有自作主張,而是跟你一起商量,你說我們現在是不是會很幸福?」


 


我翻了個白眼:


 


「倒不如想想如果你長了腦子,沒讓你娘覺得我是個禍害,我就根本不需要面對這些危險了。」


 


「小圓,我近來覺得,你還在我身邊。

這些年國家安定,百姓生活也算是安穩了。如果我去找你,你是不是會原諒我一些了?」


 


我撇撇嘴。


 


仰頭看天。


 


這皇位又不是我的。


 


在其位謀其政,還是當初訓練時,那兩個先生教的。


 


他都當皇帝了,這點道理還不懂嗎?


 


寧煜的呼吸聲漸弱。


 


我看到他的魂魄飄起來,朝著我笑。


 


「小圓,你真的還在。」


 


這一次,他好像能碰到我了。


 


可我被他困在身邊這麼久。


 


實在太累了。


 


前方有白光浮現。


 


我掙開寧煜的手,轉身就走。


 


「再會了,下輩子,我們不要再見了。」